钟楼的夜从未真正黑暗。
时间之色的微光从顶层星盘观测台渗出,沿着古老砖墙缓缓流淌,像永不凝固的星河。窗外的时之花园里,时间猫们蜷缩在花丛深处,尾巴偶尔扫过,搅起一小片记忆光点的涟漪。
小盘躺在自己那间由悖论之囚搭建的“卧室”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彩虹灯笼发呆。
灯笼是小丑用荒诞概念捏的,会每隔三十七秒自动变换一次颜色——从西瓜红变成哈密瓜绿,再变成芒果黄。它说这样有助于培养小盘对水果色系的敏感度,虽然小盘至今没搞懂为什么要培养这个。
“睡不着?”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小盘扭头,看见陆缈端着两杯热可可走进来——不对,是一杯热可可,另一杯是发着微光的“数据友好型营养液”,小盘专用。
“爸爸。”小盘坐起来,接过营养液抱在怀里,没喝,只是感受那种温热的触感,“我在想老爷爷说的话。”
“遗忘图书馆?”
“嗯。”小盘点头,“它说那里有答案,还有零食。可是它没说零食藏在哪里,也没说答案是什么问题。”
它顿了顿,声音变小:“是不是我太笨了,没听懂?”
陆缈在床边坐下,顺手把彩虹灯笼调暗了一点。
“不是笨。”他说,“是它说话的方式本来就很难懂。神性存在都这样——活了太久,以为所有人都能跟上它们的思维跳跃。”
他喝了口热可可,回忆了一下:“女娲刚认识我的时候也这样。她说‘那个星系第三行星的碳基文明有麻烦了’,我说‘你说地球?’她说‘对,那里的人类在互相扔会爆炸的铁疙瘩’。我说‘那叫战争’。她想了半天,说‘你们取名真直接’。”
小盘噗嗤笑了:“妈妈也有不懂的时候?”
“多了去了。”陆缈也笑,“她还以为泡面是某种需要烹饪三小时的高级料理,第一次煮把调料包连塑料膜一起扔锅里了。”
小盘笑得打滚,怀里的营养液洒出来一点,落在被子上,迅速被被子的自适应纤维吸收,变成一朵银色的星星图案。
笑够了,它靠回陆缈身边,小声说:“爸爸,如果有一天我像老爷爷一样变成光不见了……你会难过吗?”
陆缈放下杯子。
“会。”他说,“会很难过。”
“那你还愿意当我爸爸吗?”
“愿意。”陆缈说,“因为那些不难过的日子,比难过的日子多很多。”
小盘没说话。它把营养液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床头,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发光的眼睛。
“爸爸晚安。”
“晚安。”
陆缈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盘已经闭上眼睛,胸口的金色契约之印随着呼吸微微明灭,像一枚小小的、沉睡的星辰。
他轻轻带上门。
门外,女娲靠在走廊的墙上,银发在时间之色的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晕。
“听到了?”陆缈问。
“嗯。”女娲轻声说,“泡面调料包带塑料膜那次,我以为没人知道。”
“厨房天花板上的油渍现在还没擦干净。”陆缈说,“每次煮面都能看到。”
女娲沉默了一瞬,然后唇角微微勾起。
“你记了多久?”
“从你煮那锅面开始。”陆缈顿了顿,“大概……两千多天?”
女娲没有回答。
她的手轻轻覆上陆缈的手背。
走廊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小丑的呼噜声——他的呼噜自带变调效果,听起来像在梦里吹喇叭。
就在这时——
钟楼的警报系统发出一声极其细微、几乎被呼噜声掩盖的轻鸣。
女娲的眼神瞬间锐利。
“屏障被触碰了。”她低声道。
陆缈胸口星盘水晶亮起。时间之色的光芒沿着走廊蔓延,与女娲的银光交织成一张探测网。
“南侧第六层,边缘渗透。”序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压得极低,“目标体积很小,像是……信标类装置。”
“审计部。”女娲没有疑问,是陈述。
两人悄无声息地赶往南侧。
没有惊醒任何人——小盘刚睡着,小丑鼾声正响,悖论之囚还在深层时间流中维护种子网络。焰、霜、幽等人在各自维度的临时驻点休整,远程支援需要三分钟响应时间。
南侧第六层,一面古老的落地镜前。
一只巴掌大小、形似蜘蛛的银色机械体正趴在镜框边缘,细长的探针刺入镜面与空间的接缝,正在缓慢地、精密地破解钟楼的坐标锚定协议。
“信标投放。”女娲认出这种装置,“审计部清道夫部队的‘种子雷’。一旦完成锚定,就可以作为传送坐标,让整支小队精确跳入钟楼内部。”
“能无声拆除吗?”
“需要切断它与母舰的连接。”女娲银眸扫视,“母舰应该在第七纪元外围,远程操控。切断了,它就是一堆废铁。”
陆缈盯着那只银色蜘蛛。它的探针已经刺入接缝三分之一。
“我来吸引它的注意力。”他说,“你从另一侧切断信号。”
“怎么吸引?”
陆缈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半块椰子糖。小盘下午吃剩的,说是要“留给爸爸尝一口”,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吃。
他把椰子糖放在镜框另一侧。
银色蜘蛛的探针停顿了0.3秒。
它头顶那枚细小的光学传感器转了半圈,对准椰子糖。
“它……在识别。”陆缈自己都不太信,“它识别椰子糖干什么?”
女娲没回答。她银光已经悄然缠绕上蜘蛛的尾部天线,正在反向追溯信号源。
“审计部战备口粮里,据说有应急能量棒,椰子味。”序突然在通讯中说,“清道夫部队在长期任务中会依靠能量棒维持基本代谢。这种信标蜘蛛是半机械半生物构造,保留了部分犬类祖先的嗅觉回路。”
“……所以他们把狗改造成蜘蛛,然后狗的那部分dNA还记得椰子味?”陆缈觉得这个设定荒谬到一定是真的。
银色蜘蛛的探针完全停下了。
它头顶的传感器对着椰子糖,反复扫描,发出极其微弱的、困惑的“嘀”声。
嘀?
那声音仿佛在说:这个味道……为什么在敌人手里?
女娲抓住了这0.3秒的窗口。
银光如手术刀般精准切入天线根部,切断信号连接。蜘蛛的身体猛地僵直,六条腿痉挛般抽搐了一下,然后软软地从镜框边缘滑落,摔在地板上。
探针从镜面接缝中退出,什么也没带走。
“信号已切断。”女娲额头渗出细汗,“但它在失去连接前,发出了最后一段加密脉冲。目的地……第七纪元外围坐标Rt-773。”
序快速调出星图:“那是审计部前哨站的位置。阅卷人此刻应该就在那里。”
“他收到信号了。”陆缈看着地板上不再动弹的银色蜘蛛,“他知道我们在防守。”
“但他不知道我们怎么防守的。”女娲说,“也不知道我们发现的是信标,不是主攻。”
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还会再来。”陆缈说。
“不是‘还会’。”女娲摇头,银眸望向窗外虚空,“是‘正在’。”
钟楼外,时之花园的边缘,三道灰色的传送门同时张开。
清道夫部队,十二人,全员实装概念武器。
没有任何宣言,没有警告。
他们直接从传送门中冲出,直扑钟楼南侧——刚才信标试图锚定的位置。
“全员战斗位置!”序的警报声响彻钟楼。
小丑从床上弹起来,彩虹帽子戴歪了,喇叭拿反了,但人已经在冲锋路上:“来了来了!夜袭是吧!我酝酿了三天的冷笑话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小盘从被窝里探出头,迷迷糊糊:“怎么了……”
“没事。”陆缈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平静但不容反驳,“继续睡觉。”
“可是——”
“这是爸爸的命令。”
小盘愣了一秒。
然后它缩回被子里,只露出眼睛,隔着窗望向南侧闪烁的能量光芒。
它没有出去。
但它也没有闭上眼睛。
南侧战场。
十二名清道夫呈战术队形推进,概念武器释放出律令锁链,试图封锁钟楼的时间屏障。他们的动作比之前遭遇的任何一批都更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得像是同一台机器的不同零件。
“第二波。”女娲银发飞扬,秩序之力化作十二道分流,同时拦截所有锁链,“阅卷人这次是认真的。”
“认真也没用。”陆缈美学概念全开,暖金色光芒在锁链表面“绘制”出无数细密的裂纹,“因为他不认真的时候我们也没输过。”
小丑终于把喇叭拿正了。他深吸一口气,吹出一段完全没有旋律可言的噪音——那是他自创的“夜袭专用驱魔曲”,据说能让人瞬间回忆起自己这辈子最尴尬的瞬间。
一名清道夫突然动作变形,因为他想起了八年前在训练营因为太紧张把长官叫成“妈妈”。
另一名清道夫脚步踉跄,因为他想起了新婚夜被新娘吐槽接吻技术像啄木鸟。
战局瞬间向荒诞倾斜。
但清道夫队长是个老手。他强行启动痛觉过载,用剧痛覆盖荒诞干扰,举起武器对准小丑——
一道银光精准击中他的手腕,武器脱手。
“你的对手是我。”布伦希尔德的投影从阿斯加德传来,长枪虚影跨越维度,与银光融合成实质的威胁。
“还有我。”九天玄女的断枪投影同时降临。
两颗种子的远程支援,虽不能完全实体化,却足够牵制敌方最强战力。
三分钟。
从序拉响警报,到焰、霜、幽完成传送入场,刚好三分钟。
金色火焰与冰晶风暴交织成封锁线,灰色雾气渗透进清道夫的通讯回路,乱的分身布满战场,真真假假分不清楚。
十二名清道夫被分割、包围、逐个压制。
队长在倒下前,按下了胸口的紧急通讯器。
“……任务失败。目标容器未出战,无法执行‘强制共鸣协议’。”
“撤退。”
灰衣部队如潮水般退入传送门,留下五名失去行动能力的伤员——按照战争惯例,这些伤员会被审判庭以“入侵中立设施”罪名收押,而不是被处决。
女娲没有追击。
她站在破碎的屏障边缘,银眸望向传送门消失的方向。
“强制共鸣协议。”她重复清道夫队长的话,“他们的目标不是占领钟楼。”
“是小盘。”陆缈接话,“他们想逼小盘出战,然后通过共鸣强制唤醒它体内的生之主契约。”
“就像在阿斯加德对战之主做的那样。”
“对。”
两人同时沉默。
小盘没有出战。
它听从了陆缈的命令,待在卧室里,从头到尾没有暴露在战场上。
但陆缈知道,这不可能是审计部的全部计划。
阅卷人不是会孤注一掷的人。
他一定还有后手。
——
钟楼外,时之花园边缘。
一只受伤的时间猫蹒跚着穿过花丛,嘴里叼着一片几乎透明的、正在自毁的数据存储器。
它把存储器放在钟楼门口,然后倒下,身体渐渐化作光点。
序取走存储器,紧急破译。
三秒后,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愤怒:
“这不是主攻。”
“这是佯攻。”
“在他们攻击南侧的同时,另一支小队通过逆向维度渗透,进入了钟楼核心区的……小盘卧室窗外。”
陆缈心脏骤停。
他冲回顶层走廊,推开小盘的房门。
小盘还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眼睛。
但它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盯着窗外。
窗外,虚空中漂浮着一个熟悉的、戴着金丝眼镜的身影。
阅卷人隔着玻璃,对小盘微微笑了笑。
他没有攻击。
只是抬起手,将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轻轻放下一样东西在窗台上——一个小小的、银色的怀表。
表盖上刻着沙漏图案。
和十三号大叔送给陆缈的那块一模一样。
——但表盘背面,刻着审计部的徽章。
阅卷人转身,踏入传送门,消失。
全过程不足三秒。
陆缈冲过去推开窗,抓起那块怀表。
表盖自动弹开。
表盘上,没有指针,只有一行不断跳动的数字:
72:00:00
71:59:59
71:59:58
——七十二小时倒计时。
和之前审判庭给他们的监护权评估期限,分秒不差。
怀表底部,压着一张极薄的数据卡。
卡上只有一行字,是阅卷人的笔迹:
“七十二小时后,审判庭复核结束。无论通过与否,小盘的‘神性容器’身份都会正式录入多元宇宙档案。”
“到那时,审计部将不再是最危险的敌人。”
“真正危险的……”
“是那些‘合法’的觊觎者。”
陆缈握紧怀表。
远处虚空中,审判庭的白色战舰依然静静悬浮。
七十二小时后,复核通过,小盘获得正式公民身份——但它体内双重神性契约的秘密,将不再是秘密。
到那时,会有多少“合法”的机构,以“研究”、“保护”、“收容”为名,递来一张张无法拒绝的文件?
女娲走到他身边,看着他手里的怀表。
“这是宣战。”她轻声说。
“不是审计部对我们的宣战。”陆缈说。
他看着窗外那艘白色战舰。
“是阅卷人对整个体系的宣战。”
小盘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身子,小心翼翼地问:“爸爸,刚才那个戴眼镜的叔叔……是坏人对吧?”
“是。”
“那他为什么没有伤害我?”
陆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小盘自己想了想,说:“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在实验室里那个帮我画笑脸的阿姨好像。”
“都是……难过的那种。”
窗外,时之花园深处,那只时间猫消散的光点还没有完全熄灭。
而七十二小时倒计时的数字,正一秒一秒地跳动着。
71:58:32。
71:58:31。
71:58: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