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看着那柄布满尘埃的剑。
沉默良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剑柄。
尘埃簌簌而落,剑身在微弱的光线下闪过一丝冷芒,随即归于沉寂。
他没有拔剑,只是握着。
“……我不记得你。”
他再次说,声音低了些。
“也不记得这把剑。”
“但你说得对。道路是我选的,与过去无关。”
他松开剑,却没有推回。
“起来。别跪着说话。”
尼卡斯罗特站起身,将那柄剑轻轻放在陈凡手边,然后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恢复了惯常的轻快,但眼角似有微光一闪而过。
“遵命,主人。”
“……别叫主人。”
“好的,主人。”
陈凡深吸一口气,压下将这混蛋扔出去的冲动,转头看向盘古。
盘古正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那表情像是想嘲笑“没想到你也有仆人”,又像是想质询“你到底还有多少秘密”,最后只化为一句硬邦邦的话:
“哼。汝之私事,吾不过问。”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此人……可信否?”
他指的是尼卡斯罗特。
陈凡沉默了一下,看向尼卡斯罗特。
尼卡斯罗特微笑不语,任由他审视。
“……暂时可信。”
陈凡说。
“以后再说以后。”
盘古点头,不再追问。
尼卡斯罗特适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交易商人的轻快,但措辞已然不同:
“那么,眼下有几件事需要您知晓。”
“第一,您融合了碎片和起源之影的部分本源,这件事瞒不住。阿加雷斯、七宗罪主、毁灭侧与创造侧的高层,都已经确认您获得了碎片。接下来,针对您的回收或捕猎行动会全面升级,不再是小规模试探。”
“第二,源初熔炉已经彻底毁于湮灭风暴,那场风暴成功掩盖了您离开的大部分痕迹,但阿加雷斯手段很多,最多三天,他就能重新定位到我们的粗略坐标。”
“第三,关于起源之影——就是那位巨人原型。他在最后关头,将部分本源馈赠给您,不是偶然。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他原本是原初与彼岸者’
合作时期最早的平衡实验体,承载了最初的平衡法则雏形。实验失败后,他被碎片封印,但意识始终清醒。他选择将本源交给您,意味着……他认可您为彼岸归来。”
“所以,您现在体内的力量构成非常复杂:归墟本源、归墟印记、契约碎片投影、起源之影的平衡法则残片。它们目前勉强稳定,但并未真正融合。您需要找到一处能隔绝一切窥探的安全地,静修一段时间,尝试初步整合这些力量。否则,下次战斗时,它们随时可能反噬。”
尼卡斯罗特说完,看向陈凡。
“安全地,我有几处备选。但概念海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尤其在您已经成为众矢之的的现在。”
陈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手背印记里那枚残缺的符文,感受着体内四股力量缓慢、笨拙、如同初次合作的舞者般试探着彼此的韵律。
良久。
“你有多少这种安全屋?”
他问。
“概念海各处,夹缝之中,共一十七处。其中十一处未被任何侧系发现或标记。”
尼卡斯罗特答。
“最近的一处,离这里多远?”
“一处坐标偏移较大,需要中转;另一处……其实就在这片夹层空间的隔壁。那是您曾亲自布置的静修室,权限只认您的本源。如果您能激活它,我们甚至不需要移动。”
陈凡沉默片刻。
“试试。”
尼卡斯罗特的眼睛亮了。
他立刻起身,走到安全屋最深处的墙壁前,抬手按上某个看似寻常的纹路。
那纹路沉寂了无尽岁月,此刻,在感知到陈凡手背印记那既陌生又熟悉的韵律后,缓缓亮起——幽蓝与暗金交织,与印记如出一辙。
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尽头隐隐有柔和的、稳定的光芒。
“请。”
尼卡斯罗特侧身让开,微微躬身。
陈凡看着那条通道,感受着那光芒中隐约传来的、与他体内某种模糊记忆遥相呼应的熟悉感。
他没有回头。
“盘古。”
他说。
“一起。”
盘古一怔。
“吾……可以为你护法。”
他硬邦邦地说。
“不必同入。”
“不是护法。”
陈凡说。
“里面或许有你需要的东西。关于你身世的……更完整的记录。”
他顿了顿。
“而且,一个人面对过去,有点瘆得慌。”
盘古沉默了两秒。
“……哼。”
他站起身,提着战斧,大步走到陈凡身侧。
两人并肩,踏入那片光芒。
尼卡斯罗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并未跟随。
他只是在门口静静站立片刻,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墙边,闭上眼,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主人还是老样子。”
他低声自语。
“嘴上说‘别叫主人’,身体却很诚实……”
“这一次,应该能走得更远些吧。”
他没有得到回答。
通道内的光芒温柔而恒久,淹没了所有声音与踪迹。
而在遥远的万理之城,定义之塔顶层,阿加雷斯面前的全息星图上,一个原本微弱的、几乎不可追踪的信号点,忽然闪烁了一下,随即再次沉寂。
阿加雷斯凝视着那点。
“找到了。”
他轻声说。
他没有立刻下令追击,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纯白的光辉中,他的面孔没有表情,只有那无数定义符号的流转,似乎比往常快了一丝。
………………
通道比陈凡预想中更长。
两侧的墙壁并非金属或晶体,而是一种陈凡从未见过的材质——触感温润,如凝固的时光;表面有极淡的纹路流转,不是能量,更像是某种“已完成的思绪”留下的余痕。每走几步,纹路便微微亮起,仿佛在辨认、确认、回忆。
盘古沉默地跟在身后,战斧紧握。
他没有说话,但那不断扫视四周的警惕眼神暴露了他的不平静——这里的气息,与他体内那混沌初开的记忆碎片,产生了某种压抑的共鸣。
前方光芒渐盛。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
没有门环,没有缝隙,只有一整面光滑如镜的、呈现出深空般幽蓝色的平面。
门中倒映着陈凡的身影,以及他身后警惕的盘古。
陈凡停下脚步。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只是靠近。
门上的倒影忽然动了。
不是镜面反射的动作,而是——另一个“他”独立地转过头来,隔着门的边界,静静地望着门外的自己。
那倒影的面容与陈凡一模一样,但眼神不同。更深邃,更平静,像望穿了无数纪元的风霜,终于在漫长等待后见到归人。
倒影开口,无声,陈凡却“听”到了。
——你回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
陈凡沉默。
——我不记得你。
倒影没有失望,只是微微颔首。
——无妨。记得此门即可。
——此门之后,是你曾留给自己的……余音。
——只有你能开启。
也只有你,能承受。
倒影顿了顿,那双与陈凡如出一辙的眼眸中,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笑意。
——开门之前,有一言相告。
——门内所见,皆是过往。但过往非枷锁,亦非归宿。
——你选变革之道,便不必活成旧日之我。
——只需……记得为何而战。
倒影缓缓抬手,按在门的另一侧,与陈凡近在咫尺,却隔着整个往昔。
——开门吧。
——等你很久了。
光芒一闪,倒影消散。
门无声滑开。
静修室不大,圆顶,穹壁,中央一方石台。
没有繁复的装置,没有堆积的典籍,甚至连能量波动都极其微弱。
这里的一切都沉浸在一种深沉的、近乎虔诚的“等待”中——等待那个唯一被允许踏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