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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股沟,两军阵前,寒风猎猎。

“将军。”石勇从前面跑回来,脸上有汗,“探明了,沟里埋了木刺,坡上有陷坑,守军不是普通饥民,结阵有章法,进退有度。”

潘美眯起眼:“看出什么路数了吗?”

“像是…”,石勇犹豫,“像是边军的鸳鸯阵,但又不全像。”

潘美心里一沉,转首看向韩震。

韩震已经打马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是边军。”韩震说得很肯定,“你看他们站位,前三后五,左右呼应,饥民可没这个本事。”

正说着,对面坡上忽然响起鼓声。

咚咚咚,三长两短。

沟里的守军动了。

前排举盾,后排挺矛,缓缓从坡上压下来。

阵型整齐,脚步划一。

潘美拔出刀:“弓箭手!”

伏虎营的弓手上前,拉满弓。

“放!”

箭雨泼出去。

但对面盾阵举得及时,大部分箭钉在盾上。

只有零星惨叫,被射中了没遮住的小腿或脚面。

守军还在推进。

“再放!”

第二轮箭雨。

这次有了效果。

盾阵毕竟不严,十几个人中箭倒地;但阵型没乱,后面的人立刻补上。

守军下到沟底,开始往南坡爬。

坡陡,爬得慢。

但盾阵护着,箭很难射中。

潘美咬牙:“张虎!带人压下去!把他们堵在沟里!”

“得令!”

张虎吼一声,扛着双锤就冲。

先锋营五百人跟着他,嘶吼着冲下坡。

两军在沟底撞在一起。

锤砸盾,矛捅甲。

鲜血喷溅,惨叫四起。

张虎一锤砸碎一面盾,连带盾后的贼兵脑壳一起碎。

但马上有三根长矛同时捅来,所幸捅在胸甲上,没穿透,但力道把他撞退两步。

“结阵!结阵!”贼兵里有人喊。

十几个人迅速围成个小圈,盾在外,矛在内。

张虎冲了两次,都没冲开。

潘美在坡上看得清楚。

这不是饥民。

饥民没这个配合。

“鸣金!”潘美果断下令,“让张虎撤回来!”

锣声响起。

张虎不甘心,但还是带着人往回撤。

退到坡上时,清点人数,折了三十多个,伤了百余人。

对面只死了不到五十。

“将军”,张虎眼睛红了,“这帮杂碎…”

潘美摆手,让他闭嘴,转首看向韩震:“你怎么看?”

韩震盯着沟底那些正在重新结阵的贼兵,很久才说:“北疆的边军,守城时常用这种小阵,三人一组,盾、矛、刀配合,他们这是简化了,两人一盾一矛。”

“能破吗?”

“能。”韩震说,“但得用骑兵冲,把他们阵型冲散,再分割剿杀。”

潘美看向沟底。

沟不宽,骑兵冲下去施展不开。

而且坡陡,马下去容易失蹄。

正犹豫,陈石头回来了。

他带了三个人,都是清水营的斥候,浑身是泥。

其中一个肩上扛着个捆成粽子的人,嘴里塞着破布。

“将军!”陈石头喘着粗气,“抓了个舌头,是个小头目。”

潘美眼睛一亮:“带过来!”

那人被扔在地上,看起来三十来岁,脸上有疤,眼神凶狠。

嘴里的布一扯出来,就骂:“狗官!要杀就杀!”

潘美蹲下,盯着他:“你们领头的是谁?”

“是你爷爷!”

潘美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小铁钩,钩尖磨得发亮。

他把铁钩在那人眼前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钩眼球的,从眼角插进去,一搅,眼珠子就出来了,还不死,能活好久。”

那人脸色变了。

“我再问一遍。”潘美声音很平,“领头的是谁?”

“胡、胡三”,那人声音发颤,“原先在北疆当队正,兵败逃回来的…”

“有多少边军?”

“一百多,不,两百!有两百!”

“在哪儿?”

“都、都在沟对面,胡三亲自领着。”

潘美站起身,对韩震说:“听到了?两百边军。”

韩震脸色凝重:“两百边军带三千饥民,据险而守,难怪难打。”

沈迅这时也过来了:“潘将军,我有个法子。”

“说。”

“用震天雷。”沈迅比划,“铁桶内装入震天雷,掺碎石,投石机抛射,能打到沟对面,炸不塌阵型,也能炸乱。”

潘美想了想:“试试。”

沈迅立刻去准备。

震天雷固定在大铁桶内,架在木架上,掺杂碎石铁渣,只要点燃引线,震天雷爆炸,就可把碎石喷出去。

准备了二十个桶。

午时三刻。

沈迅一声令下,二十个铁桶同时点火,被投石机抛出。

轰轰轰!

巨响震得地皮发颤,碎石铁渣像暴雨一样泼向沟对面。

惨叫声瞬间炸开。

沟对面坡上,盾阵被炸得七零八落。

有人被碎石打穿身体,有人被气浪掀翻。

阵型瞬间乱了。

“骑兵!冲!”韩震大吼。

三百重骑开始下坡,马蹄踏得土石飞溅。

但刚下到一半,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忽然惨嘶,前蹄一软,栽倒在地。

坡上有陷马坑,挖得浅,但足够崴断马腿。

“停!停!”韩震急吼。

骑兵急停,但已经晚了。

二十多匹马折了腿,骑手摔在地上,有的被后面冲上来的马踩中。

对面坡上,箭雨来了。

这次不是乱射,是瞄准摔在地上的骑兵射。

眨眼间,十几个骑兵中箭。

“刀盾手!跟我上!”

潘美眼睛红了,亲自提刀冲下坡。

中军一千刀盾手跟着他,像一道铁流。

沟底再次变成绞肉场。

潘美砍翻一个贼兵,刀刃卡在锁骨里拔不出来。

他弃刀,抢过那贼兵的长矛,反手捅穿另一个。

血溅了一脸。

潘美抹了把脸,继续往前杀。

张虎在左翼,吴铁牛在右翼,三股人马像三把凿子,往贼兵阵型里凿。

但贼兵顽强得可怕。

尤其是那些边军溃兵,十几个人结成小阵,死战不退。

砍倒一个,立刻有人补上。

杀到后来,潘美手都软了。

战斗持续了一个时辰。

太阳偏西时,贼兵终于溃了。

残存的往北坡逃。

潘美下令追击,但伏虎营也追不动了。

沟底躺满了尸体。

血渗进土里,把土染成暗红色,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潘美拄着刀喘气。

他身上中了两刀,一刀在肩,一刀在腿。

虽不深,但血流不止。

石勇过来搀他:“将军…”

“清点伤亡。”潘美哑着嗓子说。

“歼敌约一千,俘千余,咱们…”石勇声音低下去,“折了六百二十三人,伤八百多。”

潘美闭上眼睛。

六百多人。

伏虎营成军以来,最惨的一仗。

韩震一瘸一拐走过来。

他马死了,腿被压了一下,没断,但肿得厉害。

“抓到几个溃兵。”

韩震面色凝重,“审出来了,盖升手里有两千多边军溃兵,都是胡三这样的人带队,今天这两百,是最精锐的。”

潘美睁开眼:“两千?”

“嗯。”韩震脸色难看,“而且他们从北疆带回了弩,军弩,射程两百步。”

潘美不说话了。

风吹过沟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