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国公府的门一关,金陵城的官场倒像是少了个搅弄风云的磨盘,日子过得竟有些发黏了。
自打仪真郡主落了地,徐景曜便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
这一歇不要紧,却是苦了手底下那帮习惯了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办差的人。
郑皓如今每日在北镇抚司点卯,看着案头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鸡毛蒜皮,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荒谬感。
前阵子还是抓丞相、抄大员,那是何等的惊心动魄,如今却要为了几个御史在秦淮河喝花酒没给钱的烂账去擦屁股,这落差着实让人心里空落落的。
商廉司那边的陈修更是闲得发慌。
没了徐景曜那些层出不穷的新点子,这商廉司便只能按部就班地转动。
每日里算算账,核核对,剩下的时间便是坐衙喝茶,等着下值回家抱老婆。
这种风平浪静,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定会被视为失宠的前兆。
毕竟在这大明朝,简在帝心往往意味着忙得脚不沾地。
一旦闲下来,离那冷板凳也就不远了。
但这逻辑放在徐景曜身上,却是行不通的。
满朝文武,无论是刚躲过一劫的惊弓之鸟,还是正准备上窜下跳的新贵,谁也没那个胆子去嚼徐同知的舌根。
道理很简单,那个还在襁褓里吐泡泡的女娃娃,如今顶着个仪真郡主的封号。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它明晃晃挂在魏国公府的门楣上,告诉所有人:徐景曜不去上朝,那是陛下体恤功臣,那是天家与徐家不分彼此的恩典。
这时候谁若是以为徐家失了势,那是脑子里进了水,嫌自个儿脖子上的脑袋长得太牢靠了。
是以,徐景曜这产假休得是理直气壮,甚至带着股子奉旨偷懒的嚣张。
只是这清福,徐景曜自个儿却有些消受不起了。
昨夜那小郡主若若闹腾得厉害,也不知是随了谁的性子,白日里睡得跟只小猪似的,一到夜里便精神抖擞,非得让人抱着在屋里溜达。
赵敏心疼孩子,又或是初为人母的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非不让乳母插手,硬是自己熬了大半宿。
到了晌午,这母女俩倒是睡了个昏天黑地。
徐景曜却成了个多余的人,被赵敏嫌弃他在屋里走动带风,直接给撵了出来。
徐景曜站在廊下,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这家庭地位,自打闺女出生后,那是直线下降。
闲极无聊,又不想去商廉司看陈修那张苦瓜脸,徐景曜琢磨了片刻,索性让人备了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宁国公主府去了。
当年的那场风波,可谓是满城风雨。
杨家为了陷害徐家,在那杯酒里下了脏药,让徐增寿在神志不清之下,强占了这位金枝玉叶的身子。
这种开头,注定是场孽缘。
徐景曜下了车,也没让人通报,径直往里走。
公主府的下人自是认得这位正当红的徐四公子,一个个点头哈腰,那是比见了自家驸马爷还要恭敬几分。
在一处临水的凉亭里,徐景曜瞧见了那两人。
并没有想象中剑拔弩张的怨怼,也没有举案齐眉的恩爱,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和谐。
宁国公主穿着一身宫装,正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枚黑子,对着棋盘沉思。
而徐增寿,那个平日里只知道舞枪弄棒的糙汉子,此刻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坐在对面。
手里捧着一盏茶,时不时地用眼角余光去瞟公主的脸色,想说话又不敢张嘴,憋得一张黑脸透红。
这一幕,竟与徐景曜在家的光景有几分神似。
宁国公主的脸上,早已没了当初刚成婚时那种刻骨铭心的仇恨。
那双曾经像是要喷火的眸子,如今沉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这并非原谅,而是认命。
作为朱元璋的女儿,作为大明朝的公主,她比谁都清楚皇权的冷酷。
生米煮成了熟饭,为了皇家的颜面,她只能咽下这口带血的苦果。
若是她整日里寻死觅活,或是对徐增寿喊打喊杀,不仅会让自己沦为笑柄,更会让父皇难做。
所以,她选择了最体面的活法,无视。
她无视了徐增寿的粗鲁,无视了那段不堪的过往,甚至无视了自己原本该有的未来。
“三郎,该你落子了。”
公主的声音清冷,很是却缺乏感情。
徐增寿手一抖,茶水洒了几滴在袖子上,连忙放下茶盏,手忙脚乱的从棋篓里抓起一颗白子,也不看局势,胡乱往棋盘上一拍。
“哎....那个,我就下这儿!下这儿!”
这是一步臭棋。
臭得连不懂棋的人都能看出来是在自寻死路。
宁国公主微微蹙眉,似乎对他这般敷衍或是愚钝有些不满,但终究没说什么。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随手补了一子,便将徐增寿那条本就不怎么活泛的大龙给屠了个干净。
“又输了......”徐增寿挠了挠头,脸上却堆着讨好的笑,“还是公主棋艺高超,下不过,下不过。”
这一幕,看得徐景曜心中五味杂陈。
徐增寿其实是个单纯的人。
因为当年的那件事,他对这位公主始终怀着一种愧疚。
这种愧疚让他在这段关系里卑微到了尘埃里。
他不懂琴棋书画,不懂风花雪月,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去讨好,去赎罪。
“老四来了?”
徐增寿眼尖,终于瞧见了徐景曜,像是见到了救星一般,连忙跳了起来。
“快快快!你来陪公主下两盘!我这脑壳都要裂了!”
宁国公主闻言,转过头来。
见到徐景曜,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既没有亲近,也没有厌恶。
“景曜来了。”
这一声“景曜”,叫得规规矩矩,却也冷冷清清。
徐景曜走上前,行了礼,并未坐下,只是笑道:“三哥这棋艺,确实是烂泥扶不上墙。若是让爹看见了,怕是又要拿军棍抽你。”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徐增寿有些尴尬的摆了摆手,却又偷偷给徐景曜使了个眼色。
那意思是:赶紧帮我把这场面圆过去。
徐景曜心领神会。
“今日来,也没别的事。家里若若那丫头闹腾,我出来躲个清静。顺道来看看三嫂。”
听到若若二字,宁国公主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些许颜色。
“听说是个极漂亮的孩子。”公主轻声说道,“父皇还破格封了郡主。这是天大的福分。”
“福分不福分的,只要能平安长大就好。”徐景曜顺着话茬说道,“改日等孩子满月了,抱来给三嫂看看。三嫂是金枝玉叶,也好给那丫头沾沾贵气。”
宁国公主点了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
“好。”
这一字落下,亭子里的气氛似乎松动了些许。
徐景曜看着眼前这对奇怪的夫妻。
一个在赎罪,一个在忍耐。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吧。
对于徐增寿而言,能守着她,便是福。
对于宁国公主而言,能忘了过去,便是幸。
徐景曜并未久留,寒暄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走出公主府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人依旧坐在亭中。
徐增寿在说着什么行军打仗的趣事,手舞足蹈,宁国公主静静听着,偶尔低头抿一口茶。
虽然不搭,却也......是个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