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光灯终于在工作人员的强力干预下渐渐消失。
“我感觉我的灵魂已经先一步回栗子市了。”
诺拉毫无形象地靠在通道内冰凉的瓷砖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刚才差点把‘老式气动阀狗都不用’给秃噜出去。”
旁边的伊桑默默从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我倒是觉得你刚才在台上说得挺好的,很有感染力。”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科研搭子。”
说罢,诺拉眼珠一转,提议道:“各位,都快下午一点了,要不要找个地方搓一顿?我请客!”
“这个不错。”大家都很赞同。
张铭和苏晓雯正给手机开机。
随着自动联网,两部手机上的未读消息弹窗瀑布般出现。
张铭点开,一眼就看到了置顶小群里的几十条未读信息。
林悦:【@张铭 @苏晓雯 比赛结束了记着回公寓吃饭哦!惠莉姐特意从店里过来了,带了好多好多食材,厨房里还炖着整整两只鸡,汤头金黄,香得不行!】
苏菲发了一长串小狗转圈的表情包:【而且还有惊喜!绝对意想不到的那种!速归速归!】
惊喜?
张铭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身旁的苏晓雯。
二人从对方眼底读出了相同的疑问。
张铭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敲击:【我们这边可能会多几个人,介意多添几副碗筷不?】
对面几乎是秒回。
林悦:【瞧你这话说的,多大点事!来多少管够,快把朋友们都带回来,热热闹闹的多好!】
张铭收起手机,转过身看向正眼巴巴瞅着他们的诺拉几人,笑着摊开手:“看来曼城的大餐得留到下次了。我们公寓那边已经摆上了庆功宴,纯正的东方风味,老母鸡汤加特色火锅,几位要不要一起过去热闹热闹?”
“庆功宴?好呀好呀!”
诺拉的眼睛瞪得溜圆,欢呼着蹦了起来:“去去去!傻子才不去呢!”
李白的眼神里也浮现出光彩,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善。正所谓‘有朋自远方来,胡吃海喝乎’,张兄盛情,在下却之不恭。”
明月掩嘴轻笑,随后大大方方地朝张铭和苏晓雯点头致意,“那就打扰你们了。”
一行人说笑着转过走廊的拐角。
然而,欢快的氛围突兀地卡顿了。
前方静静伫立着一道身影。
爱德华·莫里亚蒂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陷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他依然面无表情,目光落在众人身上,透着不怒自威的森冷气场。
张铭收敛了脸上的笑意,脚步微错,不动声色地横移了半步,将几女挡在身后。
伊桑下意识地皱眉,李白眼中的漫不经心也收敛了几分。
而站在张铭身后的苏晓雯反应极快,拇指熟练地划开手机屏幕,打算给陈昊发消息呼叫外援。
“别紧张,我没有恶意。”
莫里亚蒂率先打破了沉默,“起码现在没有。”
他说着,视线直直定格在张铭脸上:“聊聊?”
诺拉是个直性子,从张铭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我们和你这种人可没什么好聊的!”
说完,金发少女还极为幼稚地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
面对这种挑衅,莫里亚蒂完全将其视作空气,只是静静地看着张铭,等待着他的答复。
张铭没有急着接话。
他双目微凝,视线牢牢锁在莫里亚蒂身上。
三秒之后。
视野边缘微微泛起一层旁人无法察觉的淡白色荧光,【状态栏】悄然出现。
这家伙……竟然真的没有敌意?
张铭反手轻轻拍了拍诺拉的肩膀,示意小姑娘稍安勿躁,随后转头对众人笑了笑:“没事,不用这么草木皆兵。大白天的,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我和莫里亚蒂教授就简单说两句,很快就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
虽然心底依然有些犯嘀咕,但见张铭神色笃定,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苏晓雯看着张铭的侧脸,没有开口阻拦。
她太清楚张铭的性子了,这家伙看似随和散漫,可一旦心里拿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于是,少女只是又给大师姐菲奥娜发了消息,说明了一下这里的情况。
张铭迈开步子,三两步走到了莫里亚蒂身边。
莫里亚蒂没有立刻开口,只是自顾自地转过身,顺着空旷的通道往前走。
张铭挑了挑眉,跟了上去。
两人迈开大步拐过前面的通道,将后方几人拉开了一段距离。
长廊两侧只有通风管道低沉的嗡鸣声在回荡。
张铭有点受不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沉闷气氛,率先打破了沉默:“教授,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有事您就直说吧,我的朋友们还在后头等着回公寓开饭呢。”
莫里亚蒂停下脚步,转过身,上上下下打量了张铭一番。
那目光极为复杂,审视中带着探究,甚至还夹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情绪。
良久,他叹了口气,突兀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话:“也许我当年……真的该引导西蒙多交一些同龄的朋友。不然,他也不至于这么独,这么偏激。”
张铭狂汗,还以为这人找自己是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结果上来先讲育儿经验是怎么回事?
结果莫里亚蒂教授遗憾的语气猛地一转,变得如往常一般冰冷:“那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张铭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人畜无害:“知道什么?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我怎么听不懂啊。”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一老一少,就这么在空旷冰冷的通道内对视着。
足足僵持了四五秒,张铭才十分光棍地耸了耸肩,两手一摊:“好吧好吧,既然您非要问……其实,我是猜的。”
莫里亚蒂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你刚才跟西蒙可不是这么说的。”
“害,那不是话赶话说到那儿了嘛!”
张铭张嘴就来,“当时只是想开个玩笑来着,居然直接撞在正确答案上了?这只能说明艺术来源于生活,生活往往比狗血小文章更狂野啊!”
莫里亚蒂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声肉眼可见地粗重起来。
他盯住张铭,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心虚或是破绽。
但是张铭也毫不畏惧地回盯。
不就是比谁眼睛大吗?谁怕谁啊!
最终,莫里亚蒂移开了视线:“……那就当做是你胡说八道吧。”
很显然,他一个字都没信。
但他也清楚,从眼前这个滑不留手的“泥鳅”嘴里,注定撬不出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莫里亚蒂淡淡地开口:“今天选拔赛的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再追究。”
旋即,他似乎觉得自己这番表态略显示弱,神色一正,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年轻人,门外的世界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有些规则你能靠天赋打破一次,不代表下一次你还能全身而退。”
“当然,那感情好啊,感谢提点。”张铭立马笑逐颜开地点头答应。
不过在心底,张铭倒是实打实地感到讶异。
按照常理推断,这种大佬,冷不丁在阴沟里翻了这么大一个跟头,面子里子全丢光了,就算明面上认栽,背地里也少不了要给他穿小鞋、下绊子。
结果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去了?
莫里亚蒂看出了张铭眼底的狐疑,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
“西蒙的母亲……在很多年前就因病去世了。这孩子表面上骄傲自负,但这些年心里一直憋着一股怨气,怨恨那个从未出现过的‘父亲’,觉得是那个男人抛弃了他们母子。”
张铭心头微动,顺着他的话头接了一句:“好在今天之后,他终于能明白你的苦衷和不易了?”
“或许吧。”
莫里亚蒂转过身,目光穿过窗户,望向外面阴沉的曼城天空。
他的身影在这一刻看起来有些佝偻。
输了比赛,丢了选拔赛的正赛名额,苦心孤诣为家族开拓欧洲医药版图的棋局也被全盘打乱,甚至过两天回到北美,还要面临董事会那群蠢货的问责与刁难。
但这一切,在那个困扰了他多年的烦恼被解开、在听到走廊里那声颤抖的“爸爸”之后,好像突然之间……没那么重要了。
对于一个早已功成名就的男人而言,权势和名望能带来的边际效应早已递减。
到了这个年纪,心底被猛地撞了一下,整个人便不可避免地柔软了不少。
而这些深埋在心底、连身边最亲近的顾问和助理都无法倾诉的秘密,在这一刻,反倒是眼前这个将他计划击溃的“罪魁祸首”,成了唯一合适的倾听者。
张铭心里莫名升起一股荒诞的滑稽感。
一个小时前,这人还在幕后运筹帷幄,授意下属推着几百斤的液氮罐企图把自己当场送走;结果一转眼的工夫,两人居然并肩站在走廊里,聊起了“空巢老人”的家庭情感危机。
当然,滑稽归滑稽,张铭可没天真到完全放下防备。
人都是情绪动物,老莫现在沉浸在父子相认的自我感动里,自然是一副慈父做派;
保不齐等过个十天半个月,他从这种温情脉脉的状态里抽离出来,回过味儿来觉得自己被一个大一新生给算计了,反手再下黑手也完全不是没可能。
不过至少在眼下,警报算是暂时解除了。
张铭吸了吸鼻子:“说起来……西蒙那边怎么样了?”
他可是亲眼看着西蒙被警察们带走的。
“无妨,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律师团队去处理。”
莫里亚蒂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轻描淡写地摆了摆手,“最多交一笔巨额保释金,做几十个小时的社区劳动罢了。”
“那学校?”
“下周我会让人办好手续,他会直接转回耶鲁继续完成学业。至于未来……等他在家族信托基金里挂个职,过几年风头过去,没人会记得今天发生过什么。”
“彳亍吧。”
张铭默默咂了咂嘴。
你这个老爹都给人安排好了,那还说啥了。
要说张铭对西蒙有什么愧疚,那纯属扯淡。
那对叔侄从头到尾又是偷题作弊、又是网络投毒、甚至还想撞人,自己不过是用【状态栏】的信息差玩了一手心理战,属于合情合理的自卫反击。
只是看着莫里亚蒂这模样,他又觉得自己总得说点什么:
“教授,虽然这是您的家事,不过我还是多嘴劝一句——您以后跟西蒙独处的时候,也许可以试着多笑一笑?我可是看得很清楚,那小子看着你的时候,眼睛里的恐惧远比敬重多得多。整天顶着一张扑克脸,谁敢跟你交心啊。”
莫里亚蒂微微一怔。
他似乎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审视过自己。
站在原地沉思了三秒钟,他缓缓扯动脸颊两侧僵硬的肌肉,嘴角向上一扬,露出了一个标准的笑容。
“……这样?”
“停停停!”张铭抬手捂脸,不忍直视,“有点过于‘商用’了,一看就知道不是发自内心。”
莫里亚蒂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那就算了。”
“不是吧阿sir,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张铭吐槽。
而在通道后方的拐角处。
诺拉、伊桑、明月三颗脑袋正叠罗汉似的从墙边悄悄探出来。
诺拉双手扒着墙道:“莫里亚蒂这是在干嘛?他的笑容好瘆人啊!”
“感觉是在威胁张铭。”
“可恶!”
……
莫里亚蒂看着张铭,目光复杂,缓缓开口:“以后有机会,可以来阿美利卡那边,我很看好你的天赋。我们家族名下的几所顶尖生化实验室,随时为你敞开大门。”
“没问题,有时间一定去拜访!”
张铭嘴上答应的痛快,笑得像朵花一样,然而心里却直摇头——
阿美利卡?
开什么国际玩笑!
那边街头三天两头玩“自由射击”,多危险啊!
而且你们莫里亚蒂家族在当地根深蒂固,小爷我脑子抽了才跑去你们的主场送人头!
不去,狗都不去!
两人走到探头探脑的几人面前,张铭拍了拍巴掌:“行了行了,都别探头了,交流结束。走吧,咱们回栗子市吃大餐去!”
诺拉一步跨上来,狐疑地在张铭和莫里亚蒂之间来回打量,她本来是想等莫里亚蒂离开后问张铭刚刚俩人聊了啥的。
结果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正好我也要出去,一起走吧?”莫里亚蒂又用出了他的“商务笑容”。
众人只觉得后背爬过一阵细密的鸡皮疙瘩,连伊桑都忍不住往后缩了半步。
这笑容实在是太瘆人了。
张铭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老狐狸,临走了还不忘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刚才在赛场内他和评审团爆发了那么剧烈的冲突,现在大楼门外全是媒体的长枪短炮以及亢奋围观的学生。
如果他就这么一个人阴沉着脸走出去,接下来的头条绝对是《学阀惨败狼狈退场》。
但如果他是和自己这群刚刚出线的明星选手“谈笑风生、并肩走出”,媒体的报道立刻就会变成《冰释前嫌!学术泰斗的风度》。
不得不说,政客与学阀挽回公关危机的本能,早就刻进这家伙的dNA里了。
不过看在刚才那“和解”的份上,张铭倒也懒得拆他的台。
反正出了门大家各走各的路,蹭个镜头而已,不痛不痒。
“行啊,”张铭爽朗一笑,“那就一起走吧。”
一行人各怀心思,顺着通道,不紧不慢地迈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