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未尽,长安城中尚余年节余氛。
尚冠里王氏旧宅中,郭氏、刘氏妯娌一早便起身理事。
宅子前后三进,屋宇虽不宏阔,却收拾得齐整。
后堂五架梁,梁上彩绘虽已斑驳,依稀可见云气纹样;
中庭甬道青砖墁地,两侧各植一株老槐,枝干虬曲,枯叶早已落尽,只余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轻颤。
东厢是王永夫妇居所,西厢乃王休一家住处,前院的几间矮屋则住着仆婢。
王猛在时,常于后院读书,那几架书至今还封存在他昔日的书斋中,王永每月都要亲自洒扫,不许旁人触动。
郭氏正在东厢指挥仆婢洒扫,忽然听见前院传来车马声,接着便是二弟王皮那熟悉的嗓门:
“大哥!大嫂!你们在家么?我来看你们了!”
郭氏连忙整了整衣襟,快步迎出。
刚转过影壁,便见王皮已大步流星穿过仪门,身后跟着四个仆僮,抬着两口大木箱,箱盖未合严实,隐约可见里头堆着各色物什,沉甸甸的,四个仆僮抬得气喘吁吁。
王皮今日穿着簇新的深青色锦袍,那锦袍料子厚实,织着细密的菱纹,领缘袖口镶着寸许宽的貂皮,乌黑油亮,一看便是上品。
腰间束着七宝金缕带,带上缀着玉、玛瑙、青金石、绿松石,光彩夺目,悬着一柄玉具剑,剑鞘髹黑漆,嵌着青金石,剑首和剑镡都是羊脂玉雕成。
他头上戴着卷荷帽,帽顶缀着一块鸽卵大的羊脂玉,通身气派华贵,与往日那个在博坊中输得精光、向自己借钱的浪荡子判若两人。
郭氏见他这般装束,微微一怔,随即敛衽揶揄道:
“二叔不在北阙陛下赐的那座豪宅逍遥,今儿却想起回我们这座小庙了?真是难得,快请厅中坐吧,外头冷。”
王皮满面春风,对于她的揶揄,倒也不在意,摆手道:
“大嫂不必打趣我。我今日特地带了些物什来,给大哥大嫂、三弟弟妹和侄儿们添些用度。”
说着命仆僮将木箱抬进厅中,打开箱盖,只见一箱是各色绢帛——素绢二十匹、绯绫十匹、碧绸十匹,还有几匹织着联珠纹的锦,色彩鲜丽,摞得整整齐齐,散发着新绢特有的浆香;
另一箱是家具物什——黑漆凭几一张,几面嵌着螺钿;铜熏炉一具,炉盖镂成博山炉样式,仙人瑞兽,栩栩如生;
青瓷唾壶一对,釉色青翠,开片细密;
还有几卷新抄的书简,用绢帕包裹得仔细,是《论语》《孝经》各一套。
郭氏看得呆了,半晌才道:
“二叔,这……这些东西是从哪来的?这般贵重,嫂子可不敢受。况且你大哥不在家,这些东西……”
王皮哈哈大笑,摆手道:
“大嫂客气什么?往先我在家里没少给你们添麻烦,这些不过是些寻常物什,算不得贵重。等过些时日,我再弄些更好的来,给侄儿们添置些用度。基儿那孩子不是爱读书么?这几卷书简是我特意让人新抄的,字迹工整,纸也好,比家里那些旧简强多了。”
他目光在前厅中一扫,见陈设依旧简素——几案是旧的,坐席是旧的,连墙上挂的那幅《孝经图》都是王猛当年请人画的,纸已泛黄。
他微微皱眉道:“大嫂,不是我说,咱们王家好歹也是勋贵之家,何必过得这般清苦?大哥在吏部为郎,秩比千石;三弟在太子府当差,也是清要之职;便是子卿也已是河南太守,一方诸侯。大嫂也该置办些像样的家具器物,免得让往来宾客看了笑话。”
此时王休之妻刘氏也闻声款款走了过来,边走边道:
“二伯还念着家里,我们自是高兴。只是妾身和大嫂愚钝,不善操持这些。这些物什……实在太过贵重,我们实不敢擅收,还是等你大哥回来再……”
王皮摆手道:“你们就莫要再推了,这是我一片心意。况且这些东西也不是我买的,是……是朋友送的。我如今不比从前,结交的都是些豪杰慷慨之士,这些物什,在他们眼里不算什么。”
他说着,目光在厅中又转了一圈,忽然道:
“对了,大哥和三弟呢?我给他俩也带了东西。还有基儿、镇恶、宪儿那三个小子,我给他们都带了玩意儿。”
郭氏道:“你大哥作为绣衣使者去新平郡巡视未归,至于三叔……”
她瞥了一眼刘氏,刘氏续道:
“他一早就去太子府了,太子那边有事,要到傍晚才能回来。那几个孩儿倒是在后院玩耍,基儿在读书,镇恶……估摸着又在淘气。”
王皮眼睛一亮:“我去看看他们!大嫂、弟妹,你们忙你们的,不必管我。”
说罢已大步往后院走去。
郭氏望着他背影,又看看那两口大箱,心中隐隐不安。
她嫁给王永十余年,深知二弟的为人——好高骛远,轻佻浮夸,素来与王永、王休的持重不同。
往年他还住在旧宅时,便时常偷拿家里的东西去外面,王永念着兄弟之情,虽不好说什么,郭氏心里却是清楚的。
可如今他忽然这般阔绰,出手便是数十匹绢、整套家具,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她叹了口气,却又不好多问,只得命仆婢将箱子暂且抬到厢房收好,等丈夫和三叔回来再作商议。
……
后院中,王基与王镇恶正在槐树下玩耍。
这后院不大,却收拾得洁净。
北墙根有几畦菜地,冬日里种着冬葵,覆着枯草。
东墙角堆着几块太湖石,石上苔痕斑驳。
两株老槐树下,王基坐在一块石头上,膝上摊着一卷竹简,正摇头晃脑诵读。
他今年十二岁,生得清秀,眉眼间有几分王休的模样,穿着半旧的青色深衣,外罩羊皮半臂,头戴小冠,腰间系着麻绳,那是守孝的旧制——王猛虽已故去多年,王休仍命儿子们每年正月素服一月,以志不忘。
王镇恶蹲在地上,拿着根树枝拨弄蚂蚁。
他方十岁,虎头虎脑,生得比王基壮实许多,穿着短褐,袖口挽得老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手臂。
他全无读书的心思,只顾盯着蚂蚁洞,口中念念有词:
“一只、两只、三只……嘿,这只大,肯定是蚁王!”
王基头也不抬,皱眉道:
“镇恶,父亲说了,让你跟我读书,你却总在这里玩蚂蚁,小心挨父亲的鞭子。”
王镇恶撇撇嘴:
“读书有什么趣?我要习武!等练好了武艺,就去河南跟四叔打仗!四叔信里不是说,他那里有不是有许多兵马,天天操练么?”
王基无奈地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只见王皮大步走来,满面笑容。
“二伯!”
王镇恶眼睛一亮,扔下树枝就扑了过去。
王皮一把将他抱起,高高举起,笑道:
“好小子!又长壮实了!没少偷偷练武吧?”
王镇恶被抱得双脚离地,也不害怕,咧嘴笑道:
“嘿嘿,那是自然,我以后可是要跟四叔去打仗的!”
王皮放下他,拍了拍他的脑袋:
“好好练!将来跟你四叔一样,上马杀敌,建功立业!”
他又看向王基,目光中带着几分赞许:
“基儿,读书是好事。但不能死读书,要读活书。你四叔当年在太学,既通经史,又习农事,现在在河南,一边练兵,一边劝农,那才是真丈夫。可别像你爹一样,整日就抱着本书,围在太子身边念叨。”
王基恭恭敬敬行礼:
“二伯教诲得是,侄儿一定用心。”
王皮从怀中掏出两件物什,递给王基的是一卷新抄的《孙子兵法》,用绢帕包裹,打开来,纸墨精良,字迹工整;
递给王镇恶的是一柄小木剑,剑身用枣木削成,打磨得光滑,剑柄缠着细麻绳,还缀着一颗红色的料珠。
“这木剑是我特意请人做的,专给你小子练武用。将来练好了,二伯带你去见大世面。”
王镇恶接过木剑,欢喜得直蹦,当场挥舞起来,口中呼呼喝喝,倒有几分模样。
王皮看得高兴,又嘱咐两小子几句,这才辞了郭氏、刘氏,乘车离去。
……
傍晚时分,王休自太子府归家。
他步行至巷口,便见自家那两扇黑漆门半掩着,门楣上悬着的匾额已经翻新,“王府”二字是王猛当年亲笔所书,墨迹犹存。
入门,穿过影壁,便见郭氏、刘氏从东西厢房各自迎出,神色间似有话说。
“三叔回来了。”
郭氏先敛衽行礼,低声道:
“今日二叔来了,带了好些东西。我和弟妹心里不踏实,正等着你回来商议。”
王休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刘氏引他至厢房,指着那两口大木箱道:
“二伯说,是朋友送的。让我和大嫂收下,但这些东西太过贵重,我和大嫂不敢自专,特等你回来处置。”
王休上前检视。
他打开箱盖,一件件看过去——素绢、绯绫、碧绸、锦缎,都是上好的料子;
黑漆凭几,螺钿嵌得精细;
铜熏炉,博山炉式,工艺考究;
青瓷唾壶,釉色莹润;
还有那几卷书简,纸张绵密,墨色乌亮。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沉吟片刻,方道:
“大嫂,这些东西暂且封存起来,不要动用。箱子上锁,钥匙由大嫂收着。等大哥回来再作区处。”
郭氏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二叔说这些东西是朋友所赠,却不肯说是何人。妾身问他,他只说‘结交的都是豪杰之士’。妾身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
王休叹了口气:
“二哥近来行踪诡秘,屡称‘朋友’馈赠,却从不言是何人。只怕……只怕结交的不是什么正人。”
他顿了顿,又道:
“大嫂且宽心,大哥不日就要回来,届时自有定夺。”
郭氏应了,命仆婢将木箱抬入库房,上了锁,又将钥匙贴身收好。
……
此后数日,王皮又来过两回。
二月初六那日,他带来一匹大宛马,说是送给王永代步。
那马通身枣红,身高八尺,鞍辔俱全,系在车前,引得街坊邻里纷纷围观。
郭氏不敢收,王皮便命人暂且拴在马厩里,说等大哥回来再说。
二月十一那日,他又带来几件皮裘,说是给王休和王基、王镇恶的。
一件是青狐裘,毛色纯正;
一件是白狐裘,领缘镶着黑貂;
还有两件羔羊皮裘,给两个侄儿。
王休在家,再三婉拒,王皮却执意留下,笑道:
“三弟,你这是做什么?自家兄弟,何分彼此?况且这些东西又不值什么,朋友送的,我一个人根本就穿不完。”
王休见他这般,心中忧虑日深,却又不便直言相劝,只得婉言道:
“二哥,这些馈赠,不知是何人所与?若过于贵重,恐受之有愧。大哥回来问起,小弟不好交代。”
王皮不以为意,摆手道:
“三弟,你莫要操心这些。我与那人交情莫逆,他乐意送我,我为何不收?你放心,这些来路正大,绝无问题。将来……将来你就知道了,二哥我不是那等没出息的人。”
王休欲言又止,只能暗暗叹息。
待王皮走后,王休与郭氏、刘氏商议,将那些皮裘也一并封存入库,等王永回来再处置。
郭氏叹道:“二叔这般,妾身看着实在担心。你大哥回来,不知该怎样数落我。”
王休默然良久,只道:
“但愿二哥……不要闯出什么祸才好。”
……
二月十五日,万年县令慕容宝入京师。
这日本该是述职之期。
万年县隶属京兆尹管辖。
按制,诸县令每岁初春或仲春须入京向京兆尹述职,呈报上年政务、户口、赋税、刑狱诸事。
慕容宝一早便乘车至京兆尹衙署,心中盘算着,此番入京,正好可以见父亲一面,探探口风。
若能说服父亲默许自己结交豪杰,日后行事便便宜得多。
京兆尹衙署坐落于尚冠里与北阙甲第之间,离宫城不过二里。
这座衙署本是前赵光初年间所建,历经三朝,墙垣斑驳,檐角鸱吻残破处生着枯草,却自有一股沉厚气象。
正堂三间,前设抱厦,两侧曹司各十二间,分掌郡丞、功曹、仓曹、户曹诸务。
后衙是京兆尹燕居之所,有屋数十楹,庭中植槐柳,虽在正月,枝干枯瘦,依稀可见夏时浓荫。
慕容宝乘车至衙署前,下车。
他穿着县令公服——深青色交领窄袖裲裆,领缘袖口镶着绯色绲边,头戴平巾帻,腰间系着革带,悬铜印墨绶。
这是县令谒见上官的制式装束,他却穿得有些不经心,系带松垮,印绶歪斜,衣襟上还有昨岁残留的酒渍,洗得淡了,凑近了仍能瞧见痕迹。
门吏入内通禀,不多时,慕容农自内迎出。
他穿着浅青色交领广袖深衣,外罩羊皮半臂,长发以青绦束起,简素中透着几分儒雅。
见自家兄长到来,含笑拱手:
“二哥来了,一路辛苦。”
慕容宝淡淡点头,打量了他一眼,语带双关道:
“道厚,秦国的官,你可是做得愈加得心应手了……”
慕容农笑而不答,带他穿过前堂。
前堂中有几个属吏正在整理案牍,见二人经过,起身行礼。
慕容农微微颔首,脚步不停,折入东侧廊庑。
廊庑幽深,每隔数步便有立柱,柱间置长窗,糊着青纱。
午后的日光透过窗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廊道尽头是一间值房,门扉半掩。
慕容农推开门,引慕容宝入内。
这值房不大,方丈之间,北窗下置一案,案上文牍堆积如小山。
那些文牍有竹简,有木牍,也有少许黄麻纸,摞得整整齐齐,边角却已磨得发毛,显是常经翻检。
旁有一架,架上列着更多的简牍,分门别类,插着签牌。
炉中炭火正红,煨着一只陶瓶,瓶中热水咕嘟轻响,腾起袅袅白气。
“二哥且在值房稍待,父亲在后衙,我已使人通禀。”
慕容农引他在案侧坐下,又命人奉茶。
一个青衣小僮捧进茶盏,盏是黑釉陶盏,茶汤棕褐,浮着细碎的姜末和椒粒。
这是长安仲春惯饮的茶羹,暖腹驱寒。
慕容宝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眉头微皱:
“父亲近日身体可还好?”
慕容农道:“父亲身子尚健,只是前些时受了些风寒,多在静室休养。二哥且耐心等候,料来不久便有回话。”
慕容宝点点头,又饮了一口茶,目光在值房中四下游移,忽然道:
“道厚,你可知父亲近日与何人往来?”
慕容农微微一怔:
“父亲素来简淡,不喜交接,二哥是知道的。公务之余,从无私交。”
慕容宝淡淡一笑,忽又道:
“那……那东海公那边,父亲可曾提过?”
慕容农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东海公?可是那位大司农苻阳?父亲不曾提过。二哥何故问起此人?”
慕容宝摆手道:
“没什么,随口一问罢了。”
二人又说了些闲话,无非万年县中琐事、长安城中新闻。
慕容宝心不在焉,答得敷衍;
慕容农却不急不躁,一一道来,语声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