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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长安城朔风卷地。

权翼自尚书台值房步出时,日已西斜。

他袖中揣着今晨自荆州递来的军报,那卷麻纸已被他掌心的汗濡湿了边角。

报中所言,字字如锥。

八月初,荆州刺史都贵遣司马阎振、中兵参军吴仲,率军二万自襄阳南下,欲趁秋高粮足攻夺晋之竟陵。

初时连克戍垒,夺得管城,晋竟陵太守赵统遁守城垣,阎振、吴仲遂渡过汉水,扎南北二栅,以半包围之态势围攻竟陵郡城。

然至十一月初三夜时,晋南平太守桓石虔率水陆万人衔枚疾走,自石城西渡汉水,四更时突袭秦军大营。

是夜月黑风高,晋卒悄悄逼近,马摘銮铃,至营前百步方始呐喊。

秦军酣睡惊起,不知敌众,自相蹂践。

阎振披甲出战,被流矢中目,亲卫扶之退往北栅与吴仲合兵。

桓石虔遂纵火烧南栅,烟焰涨天,汉水为之赤色。

至天明,晋卫军参军桓石民引万余兵卒赶到,与桓石虔、赵统合攻北栅,秦军不能挡,溃散四野,阎振、吴仲只得收残卒,北渡汉水,退保管城。

十二月初八,桓石虔等晋将再击管城,秦军又败,阎振、吴仲及裨将七人北擒。

至此,历时数月的秦晋竟陵之战,以秦军几乎全军覆没告终……

都贵在襄阳闻败,愧恨交加,呕血升余,自此闭城不敢复出。

权翼立在尚书台廊庑下,怔怔望着庭中那株老槐。

枯枝被北风刮得呜呜作响,有寒鸦栖于梢头,缩颈瑟缩。

二十多年前,姚襄败亡,他和薛赞随姚苌归降秦国。

那时的天王礼贤下士,不以他们为降虏而鄙薄,反而步步拔擢,逐渐与王猛共掌秦国机要。

此后他与王猛、薛赞常行经此树。

彼时槐叶正茂,王猛指着满树青翠笑道:

“子良,他日秦政清明,当如这槐荫覆地,使万民得所。”

而今槐犹在,景略墓木却已拱,薛赞业已告老还乡,唯剩自己一人……

权翼将军报纳入袖中,步下石阶。

靴底踏在薄冰上,发出细碎咯吱声。

他要去太极殿东堂,面陈荆州败讯。

东堂殿宇中,苻坚正在逍遥阁与释道安论《般若》。

闻权翼求见,且神色肃重,遂请道安暂退。

权翼入阁,将那卷已被他攥得起了毛边的军报双手呈上。

苻坚展卷,默读。

阁中寂静,只闻铜兽熏炉中炭火毕剥。

苻坚的侧脸在炉火映照下半明半暗,眉眼间那道深纹又刻深了几分。

良久,他将军报轻轻搁在案上。

“苻晖、都贵轻进,乃二人之过,各罚其俸半年。”

苻坚语声平缓,听不出喜怒:

“非阎振、吴仲之罪,其家属勿问,各赐钱十万以为葬资罢。”

权翼拱手:

“陛下仁厚。然自前年淮南丧师六万,今岁荆州再覆全军,前后折损近十万众。而河北苻洛、苻重之乱虽平,幽冀疮痍未复,流民塞道,仓廪空虚。臣窃以为……”

他顿住,未竟之言梗在喉间。

苻坚望着他,目中并无愠色,只有某种疲惫的了然。

“子良欲言,伐龟兹之事宜缓?”

权翼跪下俯首:

“陛下圣明。”

苻坚默然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仿佛只是唇角微微牵动。

“子良。”

他轻声道:“朕今年四十三矣。”

权翼抬首,苻坚续道:

“丞相去时,朕年三十七。彼时朕执其手,丞相已不能言,唯以目视朕,目中有万千未竟之语。朕知其欲言者何——缓图江东,休养百姓,待时而动。”

他语声转沉:“朕遵其遗言,未有大举。而今朕鬓已有霜,而江东犹在。朕恐再迟,则此志将托何人?”

权翼喟叹伏地,不能答。

苻坚起身,踱至阁窗前。

窗外腊梅已谢,春梅将绽,疏影横斜。

“子良且退吧。”

他背身道:“荆州败殁之事,依朕所言处分。余者……容朕思之。”

权翼叩首,徐徐退出。

他行出太极殿时,暮色已浓。

长安城中万家灯火渐次点亮,炊烟与暮霭交织,在凛冽空气中凝成薄薄一层青纱。

权翼立在园门外,望着那渐次亮起的千万窗牖,忽然想起王猛临终前夜握着他的手,那手已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

“子良。”

王猛的语声已喑哑得几乎听不清晰。

“鲜卑、羌,终为深患……他日天王必欲南征,尔当……尔当力谏……”

权翼阖目。

景略,我力谏矣。

然天意如此,人将奈何?

长安城依旧岁末喧嚣,西市胡商驼铃叮当,尚冠里朱门车马络绎,南郊太学诸生诵习不辍。

仿佛千里之外的竟陵惨败,不过是今年最后一场雪,下过便了无痕迹。

然而冰层之下,新的暗流已在涌动。

……

建元十八年正月二十三,杜门外观音院。

此院乃已故秦太师鱼遵舍宅所建,香火不盛,殿宇萧疏。

后园有精舍数楹,素为长安贵宦游宴之所,寻常香客多不得入。

申时末,一乘青帷牛车自“北阙甲第”方向驶来,径入院后角门。

车上下来一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顾盼之间自有威棱。

他未着公服,只一袭玄色窄袖裲裆,腰悬玉具剑,剑鞘斑驳,剑首缠缑已磨损发白。

正是大司农、东海公苻阳。

院中早有一人候立。

那人年约四十,身量颀长,颔下长须修剪齐整,一袭半旧青绢袍,外罩黑色羊裘,正是尚书郎周虓。

见苻阳已到,周虓拱手施礼:

“公侯果是信人,如期而至。”

苻阳还礼,随周虓转入精舍。

舍内设一矮案,案上陶炉烹茶,炉边两碟枣脯、一碟盐姜,再无他物。

周虓引苻阳于西席踞坐,自执茶铫斟满两盏,茶汤棕褐,浮着细碎姜末。

苻阳捧盏,却不饮,只望着氤氲热气:

“先生昨日托人传话,说有事关本公身家者,须面陈。今本公已至,愿闻其详。”

周虓搁下茶盏,抬眸直视苻阳。

那目光平静,却如古井寒潭,深不见底。

“公侯。”

他缓声道:“去岁天王寿辰,公侯进献的那双玉璧,是令尊所遗旧物罢?”

苻阳手一顿,茶汤微漾。

“先生如何知晓?”

周虓笑而不答,只道:

“那日我在班列中,见公侯捧璧趋进,于御座前跪献。天王接过,展视良久,面色似有悲戚,却终究只淡淡道:‘阳儿有心。’——便命内侍收入府库。”

他顿了顿:“公侯可知,那对玉璧,此刻在何处?”

苻阳摇头,周虓道:

“上月,天王以长乐公镇抚河北得宜,于内库取珍玩为赐。那对玉璧,就在其中。”

精舍内一时死寂。

炉火毕剥,映得苻阳面上光影明灭。

他握盏之手青筋隐现,盏中茶汤剧烈荡动,泼洒出几滴,落在案面,洇开深色。

周虓静静望着他,不言不动。

良久,苻阳将茶盏重重搁下,盏底磕在案面,发出一声闷响。

“先生。”

他语声喑哑,却压得极低:

“先生今日召本公前来,便是要说这些?”

周虓望着他,并不回避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公侯若不欲闻,我便住口。”

苻阳不语,虎目却已泛红。

周虓续道:“公侯之父献哀公(苻法),于天王之恩情,何止一对玉璧。永兴元年(357年),天王与哀公同谋除暴,哀公亲率壮士突入宫禁,擒获苻生。事成,天王践祚,哀公退居藩邸,不争不竞。”

他语声转沉:

“然则,苟太后一言‘法为长,贤于汝’,天王遂默然。次日,献哀公即暴薨。天下皆知其为太后与李威所逼,天王岂不知?然王终无一言。”

苻阳握剑柄之手,指节攥得泛白。

周虓视若无睹,兀自道:

“公侯幼失怙,长于宫掖。天王待公侯不可谓不厚——授大司农,赐甲第,岁给禄米二千石。然公侯今年二十有八,膂力绝人,弓马娴熟,宗室子弟无出公侯右者。而平原公苻晖,长乐公苻丕,乃至年刚弱冠之苻睿,皆牧守一方,位兼将相。”

他一字一顿:

“天王岂不知公侯之能?实不敢用也。”

苻阳霍然起身,腰间玉具剑铿然作响。

他垂首望着周虓,目中神色几经变幻,从暴怒、屈辱,渐渐沉淀为某种深重的悲凉。

“先生。”

他语声沙哑:“先生所言,阳岂不知?二十三年矣,阳日日佩此剑,夜夜悬榻侧,却从未敢拔刃出鞘。阳非不知怨,是不敢怨。”

他复缓缓坐下,以掌覆面,双肩微颤。

“天王待我……待我虽不亲,亦不曾苛待。阳每自问:父仇可复乎?叔父杀父,然叔父亦养我成人。我若举兵向阙,与弑父何异?可若缄默苟活,却又与禽兽何殊?”

他语声哽咽:“先生,阳当何去何从?”

周虓凝视他,并不急于作答。

他自袖中取出一卷旧帛,展开铺于案上。

帛书墨迹潦草,涂改多处,正是苻法临终前一日的密奏草稿。

苻阳认得父亲笔迹,浑身一震,伸手欲取,指尖却颤得几乎触不到那帛边。

周虓将帛书轻轻推至他面前。

“公侯,献哀公临终唯念社稷、唯念天王,而无一言及于己冤。非其不怨,乃以宗庙为重,私仇为轻也。”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然今日之社稷,已非哀公所念之社稷矣。”

苻阳抬首,目中犹有泪痕,却已凝神。

周虓续道:

“天王昔年,虚怀纳谏,简朴勤政。王猛、权翼、阳平公诸贤在朝,劝课农桑,与民休息。故能东平慕容,西收杨氏,南取梁益,北定代国,混一四海,三分天下有其二。”

他语声渐厉:

“然今时何如?淮南丧师六万,河北逼反宗亲,荆州覆军二万,府库日虚,流民塞道。天王不纳忠言,不恤民力,犹欲南征晋室,西伐西域。公侯在朝,岂不见诸公苦谏而天王皆不从?”

苻阳默然,周虓又道:

“公侯以为,天王今日之举,是爱社稷乎?是逞己欲乎?”

苻阳垂首,良久方道:

“叔父……天王,已昔非今比。”

周虓颔首:

“公侯明鉴。我周虓世受晋恩,本不该为秦谋划。然我在长安近十载,眼见秦国由盛转衰,由治入乱。天王非昏暴之君,然其志骄意侈,已非昔年虚怀纳谏之圣王。权子良、阳平公诸贤,日夕苦谏,天王终不能从。”

他顿了顿,语声转沉:

“公侯,我受天王厚恩,尚且不敢以私恩忘社稷之重。公侯宗室之亲,岂可因区区未杀之德,而坐视社稷倾危、百姓涂炭?”

苻阳抬首,目中光芒闪烁,似有万千念头翻涌。

周虓趁势道:

“公侯若举义旗,非为私仇,乃为天下也。天王若能退居别宫,颐养天年,太子苻宏仁厚,公侯辅政,罢征伐,省徭役,与民休息,此乃救秦于将倾,岂反耶?”

他语声恳切:

“昔年天王与献哀公共诛苻生,天下称贤。今日公侯若能使天王善终、社稷安定,天下亦当称公侯之贤。此既全私恩,亦成公义也。”

苻阳默然良久,虎目中泪痕已干,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沉而灼热的光。

“先生。”

他语声低哑:“先生言易,行之实难。长安禁旅数万,天王左右,慕容垂、姚苌、吕光、梁成皆百战之将。阳仅有大司农虚衔,无兵无权,何以举事?”

周虓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着谋划已久的笃定。

“公侯所虑,虓已筹之。”

他从袖中取出一幅素帛,展开铺于案上。

帛上墨迹纵横,竟是长安宫城、诸营、诸衙署的详图,各门戍卫、更番时刻、将领姓名,一一标注。

苻阳瞳孔微缩。

周虓指着图上:

“公侯且观。天王因前年苻洛、苻重之乱,大举遣诸子、心腹外镇——长乐公苻丕镇邺城,平原公苻晖镇洛阳,毛兴镇河州,王腾镇并州,梁镋镇幽州,苻冲镇平州……宗室强干,已尽出关陇。”

他手指移向长安城图:

“如今长安城中,禁旅虽众,然氐族精锐多随诸公外镇。武卫将军苟苌新丧,继任者杨定虽勇,然初掌禁军,威信未立。其余诸营,分隶各方,号令不一。”

他抬眸望向苻阳:

“且荆州新败,朝野目光尽在南边。天王日与慕容垂、姚苌议伐晋之策,无暇内顾。此天赐之时也。”

苻阳盯着那图,呼吸渐促。

周虓续道:

“公侯乃哀公嫡子,天王亲侄。苻洛、苻重,疏宗也,尚能一呼而聚十万众。公侯若举义旗,关中宗室、旧臣,孰不景从?”

他语声转沉:

“且公侯所仗者,非徒名位。司隶校尉府右都侯王绪,乃哀公旧部,欲思报恩久矣。太仆卿苻韦,与公侯同宗,素不平天王所为。殿中监赵谊,其人贪鄙,可贿而用;还有……那员外散骑侍郎王皮,亦可拉拢。”

他一一道来,竟如数家珍。

苻阳听罢,良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