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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二十八日,晨光熹微时,王曜已端坐于成皋郡衙中院前堂。

堂内青砖墁地,北墙已换了一副《禹贡》九州图,东壁列律令简牍,西侧置一尊青铜朱雀熏炉,此刻炉内未燃香,只余昨夜残灰的淡薄气息。

王曜身下是一张黑漆凭几,面前长案上整齐叠着数卷待批阅的文书——皆是以麻绳束好的木牍与少许黄麻纸。

左肩旧伤逢深秋便隐隐作痛,他微微蹙眉,将身子往右倾了倾,伸手取过最上一卷。

展开是户曹上报的今冬流民安置预案,杨晖工整的隶书密密麻麻写满三牍。

王曜执起紫毫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却悬腕未落。

辰时已过,平日此时,尹纬该捧着各曹汇总的文书踏入前堂,身后跟着户曹掾、贼曹掾、法曹掾等属官,禀报昨日公务、请示今日机宜。

可今日堂外却廊下寂寂,只闻秋风扫过庭中枯槐的飒飒声。

王曜放下笔,侧耳细听。

郡衙前院本该有的属吏走动声、文牒翻阅声、低声议事务,竟一概不闻。

他心中生疑,起身踱至堂门边,推开半掩的栊扇。

庭院空荡,石径上落叶未扫。

东西两厢各曹值房的门大多敞着,里头却不见人影。

只有西厢最里间法曹的值房内,隐约传来窸窣声。

王曜缓步穿过庭院,青缎履踏在青砖上几无声响。

行至法曹值房外,透过半开的门扉,只见一个年轻书佐正伏案疾书,案头堆着高高一摞卷宗,旁边陶碗里的粟粥已凉透。

“曹掾何在?”王曜叩门。

书佐惊得笔一颤,墨点滴在简上,慌忙起身行礼:

“参见府君!曹掾……曹掾今日告假了。”

“告假?”

王曜眉头微皱:

“今日并非休沐,何故告假?其他各曹主官呢?”

书佐面色惶恐,支吾道:

“这个……府君不是昨日传令,体恤下情,今日郡府放假一日么?诸位曹掾、属吏都回去了。属下是因前日请过假,落了公务,今日特来补上……”

“我何时传过此令?”

王曜声调一沉。

书佐吓得扑通跪倒:

“是、是昨日申时末,尹主簿亲至各曹传的话,说府君念及秋收后诸公务繁剧,特准今日休假一日。下吏听得真切,绝不敢妄言!”

王曜心头疑云更浓。

景亮行事向来缜密,若真有此议,必会先与自己商议,岂会擅自传令?

且昨日自己整日在洛塬大营巡阅新军整编,傍晚方归,并未见尹纬来报此事。

他转身欲寻尹纬问个明白,却想起自晨起便未见过这位主簿的身影。

连平日寸步不离的李虎也不在衙中,方才出前堂时,亲卫禀报说李幢主一早便出去了。

正思忖间,衙门外忽然传来女子说笑声,清脆如铃,由远及近。

那声音熟悉得很,有董璇儿爽利的语调,有毛秋晴清冷的嗓音,还夹杂着丁绾温软的话语、蘅娘轻柔的笑语,甚至能听见碧螺逗弄王祉的“小郎君看这个”。

王曜快步走向前院仪门。

绕过影壁,便见五个女子正从大街步入衙前广场。

董璇儿走在最前,身着藕荷色交领广袖深衣,腰束杏色绣缠枝纹蔽膝,臂弯挽着一只竹篮,篮中盛满新摘的葵菜、藿叶。

她鬓发梳成随云髻,只插一支素银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晃,衬得面庞愈发温润。

毛秋晴跟在她身侧,果如常日般扎着高马尾,用皮绳束得紧实,一身黛青色窄袖胡服,领口袖缘镶着深褐色鹿皮,腰束革带,悬着一柄短刀。

她手中提着两只肥硕的野雉,雉羽斑斓,犹自滴着血珠。

丁绾走在稍后,深青色缺骻袍下摆沾着些许尘土,袖口挽至肘间,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她肩上扛着一小袋粟米,另一手牵着两岁多的王祉。

孩子今日穿着浅黄色细麻裋褐,头扎双丫髻,正咿咿呀呀指着毛秋晴手中的野雉。

蘅娘与碧螺殿后。

蘅娘怀抱一只陶瓮,瓮口用葛布封着,隐约透出酱香气。

她今日穿着半旧的葱绿色交领襦裙,外罩鹅黄色半臂,长发简简单单绾成堕马髻,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菊。

碧螺则提着竹编的食盒,另一手还攥着一把新鲜芫荽。

五女一童,笑语晏晏踏入衙门,正撞见王曜立在影壁前,面色沉静,目光中带着探询。

董璇儿先是一怔,随即抿嘴笑了,将竹篮递给碧螺,上前敛衽一礼:

“夫君今日怎这般早就来前院了?妾身还以为你在后堂歇息呢。”

王曜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丁绾面上停留一瞬。

数月前,董璇儿、毛秋晴、蘅娘三人因丁绾不加掩饰的关切,曾暗生芥蒂,三人针对于她,今日却能并肩说笑采买,着实令他既欣慰又疑惑。

“我来当值。”

王曜缓缓道:“只是衙中空无一人,连景亮、虎子都不见踪影。方才法曹书佐说,是我传令今日放假一日?”

董璇儿与毛秋晴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毛秋晴将野雉往地上一搁,白了王曜一眼:

“傻瓜!今日是什么日子,自己竟忘了?”

王曜茫然。

丁绾放下粟米袋,拍了拍袍上尘土,温声道:

“十月二十八,府君二十岁诞辰,行加冠之礼的年岁。夫人心疼你肩伤未愈,还日夜操劳,昨日便与尹主簿、杨县令商议,说郡府上下自秋收以来几乎无休,弦绷得太紧易断,不如趁此机会放假一日,也好让府君好生歇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是妾身提议瞒着府君的,本想给你个惊喜。今早我们特意去南市采买,这些东西都是在那买的。”

王曜怔怔听着,目光从董璇儿温柔的笑靥,移到毛秋晴虽板着脸却眼底含笑的眸子,再掠过丁绾坦荡的神情、蘅娘羞涩的低首、碧螺俏皮地逗弄王祉的小动作。

左肩的隐痛似乎消散了,一股暖流自胸腔涌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董璇儿见他神色松动,上前轻轻握住他右手。

左肩伤处裹着细布,她不敢触碰。

女子掌心温软,指尖带着晨风的微凉。

“这几个月来,郡府上下从官吏到士卒,几乎都没怎么好生歇过。”

董璇儿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夫君扛得住,旁人却未必。与其大家都绷着一根弦,不如松弛一日。正好是你的加冠诞辰,我们几个商量了,便自作主张代你传令放假。好啦,莫要板着脸了,咱们快些进去,将这些食材整治整治,午间好生吃一顿团圆饭。”

蘅娘也细声劝道:

“府君,夫人说得是。您肩上伤一直未愈,医官说了要静养,可您日夜操劳……今日便歇一日罢。”

丁绾笑着拎起粟米袋:

“妾身虽不善庖厨,但打打下手总是能的。毛妹妹猎术精湛,杀鸡宰鸭定是利落。蘅娘从前在乐坊时学过调理饮食,夫人更是心思细腻——我们几人合力,总能做出一桌像样的饭菜来。”

王曜看着众女眼中殷殷期盼,终于苦笑着摇头:

“是我的疏忽,丁娘子与秋晴守野猪滩有功,夫人与蘅娘操持内务劳苦功高,碧螺协助夫人,亦是从早忙到晚。也罢,今日便依你们,郡府放假一日,也当慰劳慰劳你们。”

众女闻言皆露喜色。

毛秋晴拎起野雉,当先往后院走去:

“行了,都别杵在这儿了,时辰不早,再耽搁就该饿肚子了。”

一行人簇拥着王曜穿过前院、中庭,来到郡衙后院。

这后院本不大,正房三间是王曜与董璇儿居所,东厢两间原是书房,西厢两间堆放杂物。

院中有一口石井,井旁搭着葡萄架,此刻藤叶已枯,架下置石桌石凳。

东南角砌了一座土灶,平日里碧螺、蘅娘在此生火做饭。

众人将食材置于石桌上。

毛秋晴抽出短刀,准备处理野雉;

董璇儿挽袖欲洗菜;

丁绾打开粟米袋,寻陶盆量米;

蘅娘抱来柴火,蹲在灶前生火;

碧螺则带着王祉在井边洗手,孩子咯咯笑着玩水。

王曜挽起袖子想帮忙,却被众女齐声制止。

“今日你是寿星,且肩上带伤,坐着便是。”

董璇儿不容分说,将他按在石凳上,塞过一碗刚烧开的温水:

“喝些水,暖暖身子。”

毛秋晴瞥他一眼,手中刀光一闪,已利落地割开野雉喉咙放血,随口道:

“君子远庖厨,你这书生就别添乱了。”

丁绾量好粟米,正寻陶甑蒸饭,闻言抿嘴一笑:

“府君还是好生歇着罢,待会儿尝尝我们的手艺便是。”

王曜只得坐着,看众女忙碌。

晨光渐高,秋阳透过枯藤洒下斑驳光影,灶火噼啪声、洗菜水声、切菜刀声、女子轻声笑语、孩童稚嫩咿呀,交织成一片鲜活温暖的市井烟火气。

毛秋晴杀雉手法确实老练,放血、烫毛、开膛、清洗,一气呵成。

两只肥雉很快被处理干净,斩成块状,放入陶釜中加水炖煮。

她又在雉肚里塞了些蘅娘买来的酱和碧螺买的芫荽,说是能提味。

董璇儿洗净葵菜、藿叶,正琢磨着如何烹制。

她自幼为县令之女,虽通诗书,却十指不沾阳春水,嫁与王曜后虽学着打理家务,但亲自下厨的次数屈指可数。

此刻面对一堆青翠菜叶,竟有些无从下手。

丁绾更是不堪。

她常年奔波经商,饮食多是市铺买现成的或交由仆役打理,何曾亲手整治过?

见毛秋晴处理野雉那般利落,便自告奋勇要杀一条方才从市上买的活鱼。

那鱼是黄河鲤鱼,足有两斤重,装在木桶中尚自活蹦乱跳。

丁绾深吸一口气,挽起袖子,伸手入桶捉鱼。

鱼儿滑溜,几次从她手中挣脱,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前襟。

她咬咬牙,双手猛地扣住鱼身,将鱼捞出桶外,按在砧板上。

鱼尾剧烈摆动,拍得砧板砰砰响。

丁绾左手死死按住鱼头,右手则颤抖着举起菜刀,闭眼狠心一刀剁下!

可睁眼一看,刀刃却偏了,只砍中鱼鳃。

鲤鱼吃痛,猛地一挣,竟从她手中滑脱,在石桌上疯狂扑腾,鱼尾扫翻了盛藿叶的竹篮,菜叶洒了一地。

“哎呀!”

丁绾惊呼,手忙脚乱去捉鱼。

鱼儿滑不留手,几次从她指缝溜走。

碧螺忙放下王祉来帮忙,孩子却被这场面逗得咯咯直笑。

毛秋晴刚洗净手,见状一个箭步上前,右手如电探出,精准扣住鱼鳃,左手在鱼头重重一拍,那鲤鱼顿时不动了。

她将鱼按回砧板,接过丁绾手中的刀,自鱼腹正中剖开,掏去内脏,刮鳞去鳃,动作行云流水,片刻间便将鱼打理干净。

丁绾面颊微红,赧然看向王曜:

“让你见笑了……”

“无妨。”

毛秋晴还以为他是对自己说,将鱼放入陶盘,撒上盐和酱:

“我第一次杀鱼时,也和你差不多。”

另一边,董璇儿正对着葵菜发愁。

她想做一道葵菜汤,却不知该先放菜还是先放水,该煮多久,该加多少盐。

犹豫半晌,终究不敢动手,只得求助地看向蘅娘。

蘅娘刚生好灶火,见状擦擦手走来,温声道:

“夫人,让奴家来吧。”

她接过葵菜,熟练地摘去老叶,撕成段,另取一只陶釜置于灶上,加水烧开,先放入几片姜,待水滚再下葵菜,稍煮片刻便撒盐起锅。

碧绿的菜叶在乳白汤中沉浮,清香扑鼻。

董璇儿看得仔细,语带双关道:

“还是你手艺好,难怪那人宠着你。”

蘅娘羞涩低头:

“从前在乐坊时,坊中姊妹们的饮食多是奴家帮着打理,熟能生巧罢了。”

王曜坐在石凳上,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丁绾杀鱼时的笨拙与毛秋晴的利落,看着董璇儿的无措与蘅娘的娴熟,看着碧螺哄着王祉、不时递柴递水的伶俐。

这些女子,或出身官宦,或出自将门,或长于商贾,或沦落风尘,性情各异,际遇不同,此刻却在这方小小院落中,为了给他过个诞辰,携手忙碌着。

他心中暖流涌动,正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蘅娘在帮毛秋晴剖另一条鱼腹时,刀尖一滑,划破了左手食指。

她轻呼一声,血珠顿时渗出。

王曜霍然起身,快步走过去。

董璇儿已先一步握住蘅娘的手,连声道:

“快,碧螺,取干净布来!”

“不妨事,小口子……”

蘅娘想抽回手,却被王曜轻轻按住手腕。

“别动。”

王曜声音温和,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帕。

那是董璇儿今晨日才给他换洗的。

他小心地将帕子折叠,压住伤口:

“秋晴,灶里可有草木灰?”

毛秋晴闻言从灶膛边抓来一小撮冷灰。

王曜接过,轻轻撒在伤口上,再用帕子缠紧。

他动作细致,指尖尽量避免触碰到蘅娘的手,只虚虚扶着她的腕子。

蘅娘低着头,耳根微红,声如蚊蚋:

“谢府君……”

董璇儿在一旁看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却很快化作爽落笑意:

“蘅娘快去歇着吧,剩下的我们来弄便是。”

丁绾也凑过来:“是啊,伤口沾水可不好。你去陪祉儿玩罢。”

毛秋晴没说话,只默默接过蘅娘手中的活计,继续整治那条鱼。

王曜为蘅娘包扎好,才意识到气氛有点不对劲,忙抬头看向其她三女,见她们好像并无异样,

方才心中微松,却见丁绾正将粟米倒入陶甑,动作生疏,米粒洒出不少。

“我来吧。”

王曜走过去,接过陶甑。

他虽不常下厨,但少年时家境清贫,帮母亲做饭是常事,淘米蒸饭这等活计还算熟练。

丁绾忙道:“府君,你的伤……”

“无碍,右手是好的。”

王曜将甑置于釜上,又指点她:

“水要漫过米一寸,火候先武后文,待甑盖气密了,再烧一刻便可。”

丁绾认真听着,连连点头。

她今日未施脂粉,晨光中面庞光洁,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几缕碎发贴在颊边,倒显出几分平日罕见的稚气。

王曜正说着,忽觉两道目光落在背上。

回头一看,董璇儿与毛秋晴虽各自忙碌,眼角余光却不时扫来,看得王曜冷汗直流。

董璇儿眼中带着笑意,毛秋晴则撇了撇嘴,转身去切姜蒜。

王曜心中暗叹,这齐人之福,果真不易消受。

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坐回石凳,端起水碗啜了一口。

忙乱了一个多时辰,至午时末,一桌饭菜终于备齐。

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央是一大陶盆野雉炖汤,汤色乳白,浮着金黄油星,雉肉酥烂,香气浓郁;

旁边是两盘清蒸黄河鲤,鱼身剖开铺平,覆着姜丝、葱段,淋了酱汁;

一钵葵菜汤青翠悦目;

一碟藿叶拌酱,爽口开胃;

一甑热气腾腾的粟米饭,米香扑鼻;

另有几样酱菜、一叠烤饼、一壶温好的清酒。

众女围坐桌旁,王祉被碧螺抱在怀中,小手好奇地抓向烤饼。

王曜早已饥肠辘辘,举箸欲食,董璇儿却按住他的手,神秘兮兮道:

“夫君莫急,还有贵客未到,再等片刻。”

“贵客?”

王曜一怔。

今日郡府放假,又是自己诞辰,谁还会特意赶来?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爽朗笑声,那声音浑厚中带着几分熟悉的油滑:

“好你个王子卿!我说你怎么不回京师看我们哥几个了,原来此间乐,已不思蜀也!”

王曜闻声,又惊又喜,霍然起身。

“永业?!”

只见尹纬引着一行人踏入院中,当先一人身材肥胖,面如满月,头戴黑漆纱冠,身着宝蓝色团花纹锦袍,腰束玉带,不是吕绍那厮还是谁!

吕绍身后,跟着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身着海棠红交领广袖深衣,外罩杏色绣金线半臂,云鬓高绾,簪一支赤金步摇,面若芙蓉,眸似秋水,正是云韶阁行首、吕绍爱妾柳筠儿。

再往后,竟是一位身着深青色细麻襦裙、外罩半旧藕色半臂的妇人,年近四旬,风韵犹存,眉眼间与王曜有几分相似——正是王曜母亲陈氏!

李虎跟在最后,怀中抱着大包小裹,咧嘴直笑。

王曜快步迎上,先向母亲深深一揖:

“娘!您怎么来了?孩儿还想着过几日得空了,便派人去接您来!”

陈氏眼中含泪,扶住儿子,上下打量:

“曜儿,瘦了……肩上伤可好些了?璇儿月前托人带信,说你今日加冠诞辰,娘怎还坐得住?正好吕郎君与柳娘子要来看你,他们便去华阴接娘一同来了。”

说着又看向董璇儿,婆媳相视一笑,显然早已通过气。

王曜这才恍然,为何董璇儿昨日便安排放假,又为何今晨众女一同采买——原来是要给母亲和挚友一个惊喜。

他转身向吕绍重重抱拳:

“永业兄!一别两年,想煞小弟了!”

吕绍哈哈大笑,上前一把抱住王曜,但看到他左肩有伤,这才又赶紧松开,轻轻拍他后背:

“好兄弟!我们在京师便听闻你在河南的赫赫战功——平匪患、收流民、败余蔚、练新军!好小子,不愧是咱们丙字乙号舍出来的!”

柳筠儿白了自家男人一样,却没说话。

王曜刚才被他抱得左肩生疼,却心中滚烫,连声道:

“永业谬赞,快快快,大伙都别愣着,快请入座!”

柳筠儿上前敛衽行礼,声音柔婉:

“妾身见过王府君。两年前府君离开云韶阁时,妾身曾说待府君建功立业,必携酒相贺。今日特备薄礼,恭贺府君加冠之喜。”

她身后侍女捧上一只锦盒,盒中是一套文房四宝,笔是紫毫,墨是松烟,纸是麻纸,砚是青石,皆非珍品,却样样实用。

王曜赶忙郑重接过:

“柳行首和永业远道而来,曜已欢欣之至,何故还如此破费,如此大礼,王曜受之有愧啊。”

吕绍却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你我兄弟,区区薄礼,何足挂齿,还有给我侄儿的一些好玩物什,都一并拿上来。”

王曜让人又找来几张胡凳后,众人重新入座。

石桌不算太大,此刻挤了十人,略显拥挤,却更显亲热。

王曜居主位,左首母亲陈氏,右首吕绍,董璇儿挨着婆婆,毛秋晴、丁绾、蘅娘、碧螺依次而坐;

柳筠儿挨着吕绍,其侧则是尹纬和李虎,王祉由碧螺抱着。

蘅娘左看看,右瞧瞧,见两侧都是贵人,自己身份低微,坐此不太符合规矩,于是起身向王曜等告罪一声,欲借故离席。

碧螺也抱起王祉,说引他回屋里玩玩。

熟料王曜却摆手道:

“今日你们都辛苦,不必在意这些虚礼,永业兄和柳行首都不是外人,料来也不会在意,是吧永业?”

吕绍何等样人,眼珠子一转,立马就体察到了其中的关窍,嘿嘿笑道:

“可不是,人多热闹才好,二位姑娘不必客气。你们若这般走了,子卿可不得怪我。”

王曜指着他大笑:

“你呀你呀,还是老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