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长办公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所有声音。
刘天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大步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将手中的文件夹重重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省长,您喝茶。”
新任省政府秘书长马达小心翼翼地将一杯刚沏好的龙井放在桌角。
他四十七八岁,穿着深灰色的行政夹克,标准的秘书长形象。
刘天涯没碰那杯茶,而是转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马达。
窗外是省政府大院,几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寒风中颤抖,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马达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
他是黑水系统出身,周新民亲自推荐的人选,来之前被叮嘱过。
刘天涯是黑水在汉中的关键人物,要全力辅助,也要……仔细观察。
“省长,刚才的会……”
马达试探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
“您处理得真高明。”
“徐天华那么强势的提议,被您几句话就化解了,还让他主动退让。”
“放眼全国,能这样驾驭常务副省长的省长,恐怕不多。”
“高明?”
刘天涯冷笑一声,终于转过身来。他脸上的温和笑容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愠怒。
“马达,你是在讽刺我吗?”
马达心头一紧道:“省长,我绝对不敢……”
“不敢?”
刘天涯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盯着马达的眼睛。
“我刘天涯,一个省长,今天在会上被自己的副手逼得不得不妥协,不得不交换!”
“这叫高明?这叫丢人!”
刘天涯直起身,声音里压抑着火气。
“说破天,徐天华也只是我的副手。”
“可你看看今天会上。”
“十亿资金,他开口就要十亿!”
“房地产调控,他张口就要全省铺开!”
“环保税,他恨不得明天就开征!”
“而我呢?”
“我只能跟他讨价还价……”
刘天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情绪。
“放眼全国,你见过哪个省长被副手逼到这个份上?”
“哪个省长需要在常务会上跟副省长私下谈判、讨价还价?”
马达不敢接话,他知道刘天涯说的是事实。
今天的会议,表面上看是刘天涯掌控了局面,促成了妥协。
但实际上却是徐天华用强势的提案,逼得刘天涯不得不回应……不得不让步。
“他……毕竟不是普通副省长。”
马达小心翼翼地说道:“他是省委副书记,是柳德海的人,背后还有宁安邦的影子……”
“那又怎样?”
“在省政府,省长就是省长,副省长就是副省长。”
“规矩就是规矩。”
“可今天,规矩被打破了。”
刘天涯重新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声音低沉下来道:“我来汉中之前,周老跟我说,这里局面复杂,于满江坐镇,柳系根深蒂固,要我稳扎稳打。”
“我本来以为,最坏的情况也就是个被制衡,被敲打,可我没想到……”
“会有一个常务副省长,敢在第一次正式会议上,就抛出这么激进的方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跟我叫板。”
马达终于接茬道:“省长,徐天华这个人,确实不一般。”
“他在东江当书记的时候,就以铁腕着称。”
“而且他年轻,四十一岁的常务副省长,全国都少见。”
“这种人,有冲劲,但也容易……不知天高地厚。”
“不知天高地厚?”
刘天涯摇头道:“马达,你看错了。”
“徐天华今天这一手,高明得很。”
“他先抛出最激进的方案,把所有人的预期拉到最高。”
“然后等我反对时,他再退一步。”
“这一退,就显得他顾全大局、懂得妥协。”
“而实际上,他退后的方案,仍然比我们原本想推进的,要激进得多。”
马达若有所思的说道:“您的意思是……他这是以退为进?”
“就是以退为进。”
“新能源方面,他原本可能只想争取三五个亿,但开口要了十亿……房地产调控,他可能本来就只想选几个市试点,但开口要全省铺开……”
“他算准了我会反对,算准了我会讨价还价……”
“而讨价还价后的结果,正好是他原本想要的结果。”
“这……”
马达倒吸一口凉气道:“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人太可怕了。”
“当然可怕。”
刘天涯在椅子上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道:“柳德海培养出来的人,能是简单角色吗?”
“今天会后,所有人都会觉得我掌控了局面,徐天华懂得退让,两人配合默契。”
“可实际上呢?”
“实际上,徐天华想要的东西,大部分都拿到了。”
“而我这个省长,还要在表面上支持他,配合他,还要跟他相得益彰。”
这话说得苦涩,马达终于明白刘天涯为什么这么愤怒了。
不是愤怒徐天华的强势,而是愤怒自己被摆了一道,还要配合对方演戏。
“省长,那接下来……”
“接下来?”
“接下来,该我出牌了。”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省发改委报上来的今年重点项目清单。”
“你看到了吗?”
“排名前五的项目,四个跟汽车产业有关,三个直接标注徐天华同志提议。”
马达接过文件,快速浏览。
“他想把汉中变成汽车大省。”
“这是他早就规划好的路线。”
“我来之前,他就已经开始布局了。”
“那我们要……”
刘天涯眼神微眯道:“有些事,不能让他一个人说了算。”
“房地产要调控,但不能影响经济大局。”
“环境保护要加强,但不能一刀切关停企业……”
“这些,你明白吗?”
马达心领神会道:“明白。”
“我会在具体工作中,把握好平衡。”
“不是把握平衡。”
刘天涯摇头道:“是掌握主动。”
“省政府办公厅是你分管,文件流转、会议安排、信息报送,这些环节,你要把好关。”
“徐天华要推动的事,该支持的支持,但程序要走全,手续要办齐,该征求意见的要征求意见。”
“不能让他跳过规矩。”
这话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要用程序,来制衡徐天华的冲劲。
毕竟凡是要涉及改革的地方,总是要触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用程序这么一卡,往往能起到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我明白。”
刘天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似乎在思考什么。
许久,他才开口道:“马达,你说……徐天华为什么敢这么干?”
“因为他有底气?”
马达猜测道:“柳德海在汉南,宁安邦在魔都,于满江在省委……”
“不。”
刘天涯睁开眼睛道:“因为他看准了一点,我不得不支持他!”
马达愣住了,这是什么说法?
刘天涯不会气糊涂了吧?
刘天涯缓缓道:“我来汉中,人生地不熟。”
“要想站稳脚跟,要想打开局面,我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副手。”
“而他是本土干部,对省情熟悉,下面有人。”
“用他,我能很快打开局面。”
马达不理解的说道:“可这……”
“可这就是政治。”
刘天涯苦笑道:“明明知道他在算计我,明明知道他有自己的小算盘,但我还不得不支持他。”
“因为不支持他,我连今天的会都开不好。”
“那些副省长,有几个会听我这个省长的?”
“说句不好听的,今天要不是徐天华打了个冲锋,连上级指示的房地产调控都不一定能推进下去……”
严格意义上来讲,刘天涯和徐天华情况相似,两人在省政府的根基其实一般。
徐天华好一些,在老领导的帮助下把控着政法系统。
刘天涯就是真光棍了,啥也没有……
所以两人不得不进行一些合作,刘天涯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来配合徐天华演戏。
不然有些事情他是真办不成……
两人虽然处于敌对派系,但是个人的政治利益还是要讲的。
上级已经通知了要调控房地产,他们汉中省阳奉阴违算什么?
比其他省的有个性吗?
所以刘天涯需要徐天华的“配合”,哪怕是演戏,也要逼真……
马达自然也是明白这个情况,只不过他不适合说出来。
刘天涯走回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呼叫铃。
秘书很快推门进来道:“省长。”
“通知一下,下午三点,我要听取省国资委的工作汇报。”
“另外,下周安排时间去几个省属国企调研,重点看能源、化工、装备制造这几个行业。”
“是。”
刘天涯对马达说道:“他搞他的新能源,我抓我的传统产业。”
“最后谁主导汉中的经济,还不一定呢。”
马达连连点头道:“省长高瞻远瞩。”
“高瞻远瞩谈不上。”
刘天涯摆摆手道:“就是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好了,你去忙吧。”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
“是。”
马达退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