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里，刘天涯示意徐天华坐下，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天华，咱们开门见山。”
刘天涯在对面坐下，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但眼神。
“你刚才提的那些建议，我都理解，也认同其中的很多观点。”
“但是……”
“政治讲究的是平衡，是妥协。”
“你一来就抛出这么重磅的方案，而且三个方案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
“你有没有想过，其他同志会怎么想？”
“下面市县会怎么看？”
徐天华平静地说道：“刘省长，正因为牵一发而动全身，才需要系统推进。”
“零敲碎打的改革，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系统推进？”
“天华，你很年轻，有理想，有冲劲，这很好。”
“但你要明白，在省政府这个层面，做任何决策，都要考虑可执行性，要考虑各方利益的平衡。”
“房地产关联五十多个行业，牵扯几百万就业。”
“骤然降温，会出乱子的。”
“新能源技术是个好方向，但十亿资金不是小数目，需要上省委常委会研究，需要协调各部门……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考虑过。”
徐天华点头道：“正因为考虑过，我才提出这个方案。”
“刘省长，我知道有难度，但有些事，再难也要做。”
“否则，我们这一届政府，将来怎么向历史交代？”
“怎么向百姓交代？”
话说得很重，甚至有些尖锐。
但刘天涯没有生气，反而笑道：“天华啊天华，你让我想起以前的自己。”
“也是这么理想主义，这么无所畏惧。”
“这样吧，我们做个交换。”
徐天华眼神一凝道：“交换？”
“对。”
刘天涯转过身道：“新能源技术专项资金，我可以支持，但规模要压缩。”
“先安排三个亿，作为试点。”
“如果效果好了，明年再追加。”
“房地产调控，也可以启动，但不要全省一刀切。”
“选两个市试点，汉州和东江，摸索经验。”
“其他市，暂时不动。”
“至于环保……”
刘天涯沉吟片刻道：“这个太敏感，先放一放。”
“等经济形势稳一点再说。”
三个条件，每个都在徐天华的原方案上打了折扣。
但比起全盘否定，这已经是让步。
徐天华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
刘天涯这是既不全盘否决，也不全盘接受，而是通过打折和试点，把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刘省长，三个亿的资金，只能支撑基础研究……两个市的试点，样本量太小，代表性不足。”
“环保问题可以暂缓，但污染企业的整治不能停。”
徐天华顿了顿道：“我建议新能源技术的研发资金资金增加到五个亿，试点城市增加到三个，再加上昭阳。”
“环保可以暂缓，但对污染企业的环保督查要升级，该关停的关停，该整改的整改。”
刘天涯看着徐天华，看了很久。
“好，五个亿，三个市。”
“具体的方案，你让相关部门细化，下次常务会再议。”
“天华，咱们搭班子，要的是一个和字。”
“有不同意见正常，但最终要形成合力。”
“这一点，你明白吧？”
“明白。”
徐天华点头道：“我会全力配合刘省长的工作。”
“那就好。”
刘天涯满意地点头道：“走吧，该继续开会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会议厅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视，试图看出刚才那场私下谈话的结果。
但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刘天涯在主位坐定，双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
“刚才和天华同志简单沟通了一下，我们都认为，今天讨论的这几个议题，方向是对的，但推进的方式方法需要更加稳妥。”
他顿了顿，看向徐天华道：“天华同志，要不你先谈谈新的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徐天华翻开笔记本，声音平静的说道：“刚才听了各位同志的意见，特别是刘省长的提醒，我进行了反思。”
“确实，改革要蹄疾步稳，发展要统筹兼顾。”
“我之前的建议，可能在节奏把握上考虑不够周全。”
这话一出，几位副省长交换了惊讶的眼神。
刚才还寸步不让的徐天华，现在居然主动反思？
“关于新能源技术发展，我仍然认为这是战略方向，但刘省长说得对，投入规模需要与省情相适应。”
“我建议调整为先期安排五亿元专项资金，重点支持关键技术研发和示范应用。”
“同时，在汉州、东江、昭阳三个市开展试点，积累经验后再逐步推广。”
五亿，三个市。
比起最初的十亿全省铺开，这是明显的退让。
刘天涯点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表情道：“天华同志这个调整很好。”
“五亿资金，既体现了省委省政府发展新兴产业的决心，又考虑了财政承受能力。”
“三个试点市，汉州是省会，东江有汽车产业基础，昭阳是老工业基地，代表性很强。”
刘天涯看向徐天华道：“试点方案，什么时候能拿出来？”
“两周内。”
徐天华给出明确时间道：“我会牵头组织省发改委、科技厅、工业厅和三个市政府，尽快制定详细方案。”
“好。”
刘天涯满意地点头道：“这事就由天华同志负责协调。”
一个议题，三言两语就定了下来。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副省长们在做记录。
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专注，但心里都在快速盘算。
这一进一退，一唱一和，太默契了。
“第二个议题，房地产调控。”
刘天涯自然地接过话头道：“天华同志有什么新想法？”
徐天华接茬道：“调控势在必行，但确实要避免一刀切的情况。”
“我建议由我们省政府先出台一个指导意见，明确调控方向和原则，具体的实施细则则由各市根据实际情况制定，但需要向省政府报备。”
“同时，在汉州、东江、昭阳三个试点市，同步开展保障性住房建设试点。”
“今年内，三市便开工建设，总结经验后明年推广。”
又是一次妥协，从全省强制推行，变为指导性意见加试点。
而且试点城市，居然和新能源技术一样，也是这三个市。
刘天涯笑道：“这个思路好。”
“既贯彻了上级精神，又给了地方自主权。”
“保障性住房建设是民生工程，必须抓紧。”
“天华同志，这个事也由你牵头，省建设厅、国土厅、财政厅配合。”
“好。”
“第三个议题，环境保护。”
刘天涯看向徐天华，眼神里带着询问。
徐天华这次说得更谨慎道：“环保是底线，不能动摇。”
“但我同意刘省长的意见，加征环保税需要慎重。”
“我建议分两步走。”
“第一步，加强对污染企业的执法检查，该关停的关停，该整改的整改。”
“第二步，组织力量研究环保税立法问题，明年适时提交省人大审议。”
步步为营，层层递进。
既坚持了原则，又给了缓冲空间。
刘天涯抚掌道：“天华同志考虑得很周全。”
“环保工作确实要抓，但也要讲究方法。”
“就按这个思路办。”
刘天涯环视全场道：“各位同志还有什么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分管城建的副省长开口道：“刘省长、徐省长，我赞同这个调整后的方案。”
“不过……五个亿的新能源资金，是不是可以分三年拨付？”
“这样财政压力小一些。”
“可以。”
徐天华立刻接话道：“第一年两个亿，第二年两个亿，第三年一个亿。”
“但第一年的资金必须尽快到位，不能影响研发进度。”
“这个安排合理。”
刘天涯点头道：“就按这个节奏安排资金。”
分管科技的副省长也开口道：“试点城市的选择，我建议再加上一个湖阳市。”
“那里有我省的一个汽车科研院所，基础比较好。”
徐天华看向刘天涯，刘天涯沉吟片刻道：“四个市……也可以。”
“但资金总额不变，每个市分到的就少了。”
“天华同志，你看呢？”
“我同意增加湖阳市。”
“资金可以调整分配方案，重点向有科研基础的地区倾斜。”
“好，那就四个市。”
又一个议题尘埃落定，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几乎没有争论，没有拖延。
其他副省长们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明白了。
刚才那私下谈话，两人不仅达成了妥协，还形成了某种默契。
一个提出激进方案，一个要求稳妥调整，最后折中妥协，共同推进。
各取所需，相得益彰。
“还有其他意见吗？”
没人再说话。
“好，那就这么定了。”
刘天涯总结道：“新能源技术研发、房地产调控、环境保护，这三个议题由天华同志牵头负责，相关部门全力配合。”
“下次常务会议，听取进展情况汇报。”
刘天涯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道：“同志们，今年是十一五规划的第二年，也是我省转型升级的关键之年。”
“我们要拿出只争朝夕的精神，锐意进取，扎实工作，不辜负上级的重托和全省人民的期望。”
标准的会议结束语，这是要散会了。
副省长们陆续离开，低声交谈着。
“老张，你看明白了吗？”
“看明白了。”
“咱们这位徐省长，不简单啊。”
“该冲的时候冲，该退的时候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刘省长也不简单。”
“能把这匹烈马驯服，还能让他心甘情愿拉车，这才是真本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
新的权力格局下，他们这些“老人”，得重新找准自己的位置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刘天涯和徐天华。
刘天涯收拾着文件，看似随意地说：“天华，今天配合得不错。”
“是刘省长指导得好。”
刘天涯笑道：“行了，咱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以后政府这边的工作，你多担待。”
“分内之事。”
“好。”
刘天涯拍拍他的肩膀道：“走吧，中午一起吃个饭？”
“食堂小灶今天有红烧肉，听说做得不错。”
“好。”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有说有笑。
走廊里遇到的工作人员，都恭敬地让路，目送两人走过。
等走远了，才低声议论。
“刘省长和徐省长关系挺好啊。”
“那是，搭班子嘛，团结最重要。”
“听说刚才会上……”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表面功夫这一块，刘天涯和徐天华都是其中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