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大学党委书记办公室,徐天华刚送走文学院的几位教授,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老领导。”
徐天华的声音里带着敬意,电话那头则传来柳德海爽朗的笑声。
“天华,到新岗位有一阵子了吧?怎么样,大学里还适应吗?”
“还好,节奏比地方慢一些,但事情也不少。”
徐天华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林荫道上走过的学生。
“刚去几个学院调研了一圈,挺有收获。”
“那就好。”
柳德海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天华,你跟我说实话。”
“你是故意的吧?”
这话问得突然,让徐天华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没有立即回答。
“老领导,您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明知道房地产现在是个风口,明知道那些实权派都在这个盘子里有利益,明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唱反调会得罪人……”
“你还是写了那篇文章,还是在会上公开辩论。”
柳德海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可不是我认识的徐天华。”
“我认识的徐天华,做事讲究策略,讲究时机,从不会做这种莽撞的事。”
徐天华深吸一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这位老领导。
徐天华走到办公桌前坐下,声音压低了些道:“老领导既然看出来了,我也就不瞒您了。”
“我确实是……故意的。”
电话那头传来柳德海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像是在思考。
“说说你的理由。”
柳德海的声音平静下来,徐天华组织着语言道:“我毕竟太年轻,三十九岁就当了市委书记,已经很扎眼了。”
“如果再一步入常,四十岁的省委常委……老领导,您说,这会成为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徐天华没等柳德海回答,继续道:“与其等到别人的明枪暗箭打到身上,还不如我自己先退一步。”
“到大学来,看似是明升暗降,其实是避开了最激烈的战场。”
“这里虽然也有斗争,但至少……没那么凶险。”
柳德海在电话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气很复杂……
“天华啊天华,你确实是成长了,想得很深,很远。”
“但是……”
“你是不是太胆小了些?”
“你的背后又不是空无一人,我、于书记、甚至钱塘的宁书记,都看好你。”
“为什么还是要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明哲保身?”
这话问得很重,徐天华握着电话,感觉手心有些出汗。
他知道,柳德海这是真有些生气了。
气他不争,气他退缩。
“老领导,我知道您和各位领导在我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
“我也知道,有您们在,我完全可以硬碰硬地往前走。”
徐天华顿了顿,声音更低落道:“但是对方……您也知道,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
“赵卫东的死,虽然查不出什么,但谁心里都明白。”
“我不想因为自己的事,连累您们,更不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徐天华以为信号断了,柳德海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几分疲惫,也有几分欣慰。
“天华,你确实成长起来了。独立思考的能力,已经很强了。”
这话是肯定,也是感慨。
“在大学躲两年也可以,但你要知道,终究躲不了太久。”
“宁书记很看重你,以他的性格,很有可能会在合适的时候,把你小子强行从大学里揪出来。”
“到时候,你想躲都躲不掉。”
徐天华心头一暖道:“谢谢老领导提醒。”
“这两年,我会在大学里好好沉淀,多学习,多思考。”
“嗯。”
柳德海顿了顿,语气变得关切起来。
“对了,紫薇和卫东怎么样?还在东江?”
提到家人,徐天华的声音柔和了些道:“紫薇还在东江一中工作,卫东刚上高一,学习挺紧张。”
“我这边刚稳定下来,还没来得及安排他们过来。”
“这怎么行!”
柳德海立刻说道:“一家人怎么能两地分居?”
“这样,紫薇工作调动的事,我来办。”
“汉州市一中正好缺个副校长,她在东江一中就是教务处主任,资历够,我让他们操作一下。”
徐天华一愣,连忙说道:“老领导,这太麻烦您了,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自己?”
柳德海打断他,语气带着长辈的嗔怪 。
“你在汉州人生地不熟的,办这种事得多费劲?”
“我在教育部门还有些人脉,打个招呼的事。”
这话不是吹牛,现任教育部部长是柳德系出身,汉中省教育厅厅长也是柳系干部,还是柳德海在汉州当市长时提拔的。
他开口,确实就是一句话的事。
徐天华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柳德海对他,真的像对亲儿子一样,事事操心,处处关照。
“老领导,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谢什么谢?”
柳德海笑道:“你要真想谢我,就在大学里干出点名堂来。”
“大学是育人的地方,你在那儿培养几个好苗子,比什么都强。”
柳德海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道:“还有,要是在学校碰上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者有人给你出难题,别自己硬扛。”
“告诉我,我来解决。”
这话说得霸气,但也实在。
柳德海在教育系统深耕多年,从地方到天上,人脉网络深不可测。
有他这句话,徐天华在汉州大学的工作,确实会顺畅很多。
“我记住了,老领导。”
“对了,你刚才说卫东上高一了?”
“转到汉州来吧,汉州市一中的实验班就挺不错。”
“我一起办了。”
徐天华这次没有推辞,他知道柳德海决定的事,推辞反而显得生分。
“那就……麻烦老领导了。”
柳德海在电话那头笑骂道:“你小子,脸皮越来越厚了,是不是就等着我开口呢?”
“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还有个会。”
“记住我的话,有事别自己扛。”
“是,老领导您也多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徐天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想起前世,柳德海也是这样,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伸出援手,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敲打提醒。
这一世,虽然时间线提前了,但这份情谊,丝毫没变。
老领导啊……
没有这位老领导,徐天华也许只会是基层的一个普通干部……
在官场上,能遇到这样一个真心待你的领导,是莫大的幸运。
而他徐天华,何其有幸。
三天后,省教育厅的红头文件下来了。
“经研究决定,沈紫薇同志任汉州市第一中学副校长。该同志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突出,曾获省级优秀教师、省级先进个人、省级优秀教育工作者、省级教书育人模范、省级骨干教师等荣誉称号……”
文件后面附了一长串沈紫薇的获奖情况,这些荣誉都是实打实的,但如此集中地出现在一份调动文件里,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汉州市一中是省重点中学,副校长是副处级。
沈紫薇从东江市一中教务处主任直接提为副校长,属于破格提拔,但有了那一长串省级荣誉,程序上完全合规。
同时,汉州市教育局也给汉州市一中发去通知。
同意徐卫东同学转入汉州市一中高一年级实验班。
一切手续,一路绿灯。
汉州市一中能说什么?
误~闯天家……
周末,徐天华开车回东江接妻儿。
东江市,沈紫薇正在收拾行李。
看到丈夫回来,她放下手中的书,眼圈微微发红。
“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
徐天华走过去,握住妻子的手。
“汉州市一中副校长,下周一报到。”
“卫东转学到实验班,下周二入学。”
沈紫薇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道:“是柳省长帮的忙吧?”
“嗯。”
“老领导主动提的。”
“我们欠柳省长的,越来越多了。”
沈紫薇叹了口气,徐天华揽住妻子的肩道:“是啊。”
“所以我们要好好干,不能辜负老领导的期望。”
“你在大学里……”
沈紫薇抬起头,看着丈夫。
“还顺利吗?”
徐天华笑了笑道:“有些小麻烦,但能应付。”
“你呢?突然调到汉州,还是副校长,压力不小吧?”
“压力是有,但我有信心。”
“我好歹也在教育战线干了那么多年,从老师到教务处主任,各个环节都熟悉。”
这话说得自信,但也实在。
沈紫薇不是靠丈夫上位的花瓶,她确实有能力,有经验,也有教育情怀。
“我相信你。”
这时,儿子徐卫东抱着篮球从外面回来,满头大汗。
看到父母,他咧嘴一笑道:“爸,妈,我回来了!”
徐卫东个头已经快赶上徐天华了,脸上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朝气和倔强。
“收拾好了吗?”
徐天华笑着对儿子道:“下周二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
“早收拾好了。”
徐卫东抹了把汗道:“爸,汉州市一中的实验班,听说竞争特别激烈?”
“是挺激烈的。”
徐天华点头道:“所以你要有心理准备。”
“不过我相信,我儿子不比任何人差。”
徐卫东挺起胸膛道:“那当然!”
“爸,妈,你们放心,我肯定不给咱家丢脸!”
看着儿子自信满满的样子,徐天华和沈紫薇相视一笑。
这个家,无论遇到什么风雨,都会紧紧团结在一起。
周一,沈紫薇正式到汉州市一中报到。
周二,徐卫东转入实验班。
周三晚上,一家三口在汉州大学家属院的新家里吃了第一顿团圆饭。
饭桌上,徐卫东兴奋地讲述新学校的情况道:“我们班主任特厉害,是全省特级教师!同桌是个学霸,这次月考全校第三!”
“还有,学校图书馆特别大,比东江一中的大两倍!”
沈紫薇则谈起了新工作道:“学校领导班子很团结,校长是个老教育工作者,很有教育情怀。”
“我分管教学和教研,正好是我的强项。”
徐天华听着妻儿的讲述,心里暖暖的。
饭后,徐卫东回房间写作业,沈紫薇收拾厨房,徐天华坐在客厅看新闻。
而汉州大学校长张维民的办公室里,正亮着灯。
张维民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是,孙老,我明白……徐天华最近在调研各学院,态度很强硬……对,依法治校,这是他的口号……”
“不过您放心,大学有大学的规矩。”
“他一个外来户,想在这里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
“是,我会继续观察……好,好,您多保重身体。”
挂了电话,张维民走到窗前。
“徐天华,在大学里,可不是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