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州西郊,省委老干部疗养院。
这里绿树成荫,环境清幽,几栋不起眼的小楼散落在园林深处。
其中一栋二层小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院门虚掩着,门前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
小楼客厅里,于满江和一位白发老者相对而坐。
老者七十多岁,身材清瘦,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戴一副老花镜,正慢慢泡着工夫茶。
康老,汉中省前省委书记,已退休了十多年,但在这栋小楼里,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气度。
“满江啊,尝尝这个,武夷山大红袍,去年去燕城时老战友送的。”
康老将一小杯橙红透亮的茶汤推到于满江面前,于满江双手接过,轻轻嗅了嗅,然后小口啜饮。
“好茶,岩韵十足。”
两人品茶,聊天气,说养生,仿佛就是寻常的老领导与现任领导之间的礼节性拜访。
但客厅里的空气,却莫名地凝重。
茶过三巡,康老放下茶杯,摘下老花镜慢慢擦拭着,状似随意地开口道:“满江,听说省里最近在酝酿班子调整?”
于满江神色不变,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道:“是啊,中央对地方班子建设有新要求,我们也在思考如何优化结构,更好地服务发展大局。”
“嗯,是该优化。”
康老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看向于满江。
“我虽然退下来多年,但偶尔也听到些议论。有人说,政府那边的力量需要加强?”
这话问得很有水平,不提具体人选,只说政府那边的力量,既表达了意图,又留有余地。
于满江微微一笑道:“康老关心省里工作,是我们的福气。”
“政府工作确实重要,特别是现在经济发展进入新阶段,需要强有力的政府班子来推动。”
于满江没有直接回应加强力量的问题,而是泛泛而谈。
康老点点头道:“长明在副省长的位置上,有三年了吧?”
来了……
于满江心中了然,但面上依然平静道:“是的,长明同志02年提的副省长,分管政法工作,经验丰富,作风扎实。”
“三年啊……”
康老感叹一声道:“时间不短了。”
“我听说,他在政法系统干得不错,有几个市州的治安状况明显好转?”
“长明同志确实做了不少工作。”
于满江的回答很官方,既不否定,也不过度肯定。
康老看了于满江一眼,忽然笑道:“满江,咱们都是老党员了,说话就不用绕弯子。”
“我直说吧,长明以前跟过我,他的能力我清楚。”
“既然现在省里班子要调整,我觉得,让他进常委,能更好地加强政府这边的力量。”
“你说呢?”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于满江没有立即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品着,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只是在品茶。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良久,于满江放下茶杯,缓缓开口道:“康老,您是老领导,看问题准。”
“省里的班子建设,确实需要考虑方方面面的因素。”
“不过具体的人事安排,还是要等组织程序,等常委会研究,等中央批复。”
于满江顿了顿,补充道:“毕竟,干部选拔任用是大事,要集体决策,要符合程序。”
这话听着滴水不漏,但潜台词很明确。
这事不是我能一个人定的,也不是你说了就能算的。
康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重新拿起茶壶,给两人续茶,动作缓慢而沉稳。
“程序当然重要。”
康老一边倒茶一边说道:“不过满江,你是汉中的班长,又是委员,你的意见更有发言权。”
“钱塘也好,汉南也罢,不都得尊重你这个班长的意见吗?”
康老把茶杯再次推到于满江面前,目光灼灼道:“我听说,东江那个徐天华,表现很突出?”
“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不过班子调整,还是要考虑资历、考虑经验。”
“长明在副省级三年,各方面都成熟了。”
“徐天华……是不是还年轻了些?”
终于把徐天华的名字点出来了,于满江心中冷笑。
康老这是要拿资历压人,用安长明的三年副省级经历,来对比徐天华的年轻。
“康老说得对,资历和经验确实重要。”
于满江点头,但话锋一转道:“不过中央现在强调,要大胆使用优秀年轻干部。”
“徐天华同志虽然年轻,但在东江的工作有目共睹。”
“这两年东江市经济发展快,社会稳定好,政法工作有创新。这样的干部,该用还是要用。”
于满江特意加重了政法工作有创新几个字,让康老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听懂了于满江的暗示,安长明分管的政法系统,现在最亮眼的成绩在东江,而东江的成绩是徐天华干出来的。
这不是打脸是什么?
谈话陷入了短暂的僵局,这时,保姆端着菜进来了。
“康老,于书记,饭好了。”
康老顺势起身道:“来来,满江,咱们边吃边聊。”
“我这儿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家常菜。”
两人移步餐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清炒时蔬、红烧肉、家常豆腐、红烧鲫鱼,还有一个西红柿鸡蛋汤,确实很家常。
“坐坐,别客气。”
康老招呼于满江坐下,亲自给他盛饭。
“我记得你爱吃鱼,特意让做了红烧鲫鱼。”
“康老费心了。”
于满江接过饭碗,两人开始吃饭,话题转到了家常。
康老问于满江家人的情况,问省里一些老同志的身体,气氛似乎缓和了些。
但当那盘红烧鲫鱼转到面前时,于满江夹了一块,细细剔着刺,忽然开口道:“这鲫鱼烧得好,色泽红亮,肉质鲜嫩。”
康老笑道:“这是从疗养院后面的湖里钓的,野生鲫鱼,比市场上的好吃。”
“是好吃。”
于满江点头,但话锋一转。
“不过康老,这菜虽好,就是刺太多了。”
“吃的时候得特别小心,稍不留神,就会卡着。”
他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评价一道菜。
但康老夹菜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秒。
康老慢慢把菜夹到碗里,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看向于满江,目光复杂。
“刺太多……”
康老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刺太多。”
“我老了,眼神不好,有时候确实看不清这些刺。”
康老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道:“满江,你说得对。”
“吃鱼要小心,卡着就不好了。”
“我年纪大了,胃口也小了,以后还是吃些清淡的,少碰这些刺多的东西。”
这话,已经是在退让了。
毕竟对方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他再倚老卖老,可就不好收场了。
于满江心中了然,但面上依然恭敬。
“康老身体要紧。”
“不过您放心,咱们省里的大厨手艺好,做鱼的时候,会把刺都处理干净。”
“您什么时候想吃,我让人给您做。”
这是于满江给了康老一个台阶下,只要你不动那盘刺多的鱼,我们还可以和谐相处。
康老笑了,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不用麻烦了。”
“我老了,有些事情,确实跟不上时代了。”
“未来啊,只能看你们的了。”
康老说着,也是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道:“满江,省里的工作,你多费心。”
“我们这些老家伙,就在后面看着,给你们鼓鼓掌。”
于满江也端起茶杯,两人轻轻一碰。
“康老言重了。”
“省里的工作,离不开老领导们的支持和指点。”
“您有什么建议,随时提,我们一定认真听取。”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了。
一顿饭吃完,于满江告辞离开。
康老送到院门口,看着那辆奥迪缓缓驶出疗养院,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他站在门口,久久没有动。
秋风起,几片落叶飘下,落在他的肩头。
康老抬手拂去落叶,转身回屋。
他的背,似乎比刚才又驼了一些。
客厅里,那盘红烧鲫鱼还剩大半。康老走过去,看着盘子里的鱼,忽然苦笑一声。
“刺太多……于满江啊于满江,你这一句话,就把长明的路给堵死了。”
今天这顿饭,说是叙旧,实则是摊牌。
于满江用最含蓄的方式告诉他,安长明有问题,不能用。
你如果非要保,那我就把这些问题都摆出来。
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康老选择了退让,不是他不想保安长明,而是他清楚,于满江既然敢这么说,手里一定掌握了足够的东西。
硬碰硬,安长明只会更惨。
他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通了安长明家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康老?”
“长明啊,我刚刚和满江同志吃了顿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后,安长明小心翼翼地问道:“于书记……说什么了?”
康老叹了口气道:“他说,红烧鲫鱼很好吃,就是刺太多。”
安长明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当然听懂了潜台词。
“康老,我……”
“长明,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二十三年了。从82年给您当秘书,到现在。”
“二十三年……”
康老喃喃道:“时间真快啊。”
“我记得你刚给我当秘书时,才三十岁,意气风发。”
“长明,听我一句劝,不要再争了。”
“好好把现在的工作做好,等机会。”
“你还年轻,还有时间。”
这话,已经是在明示了。
那就是入常的事,彻底没戏了。
安长明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长明?”
“我……我知道了,康老。”
“谢谢您……为我操心。”
“你好自为之吧。”
康老挂了电话,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安长明呆坐在沙发上,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