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开阔的、夯土坚实的西向官道,笔直地伸向地平线,两侧是逐渐平缓的草场和低矮丘陵。这样的地形,对于身后那两万多鲜卑骑兵而言,简直是冲锋的绝佳舞台!他们可以轻易地展开,从两翼包抄,甚至分出数支队伍进行超越追击。自己的疲敝之师,在这坦途上绝无可能跑过以马背为家的鲜卑人。
更关键的是,善无城的守军……卫铮眉头紧锁。那是定襄郡的兵马,太守是文官,守将能力如何,是否愿意全力接纳并协助自己这支“客军”,甚至可能因此招致檀石槐全力攻城,这些都是未知数。贸然前去,万一城内犹豫不决,或守备松懈,被鲜卑铁骑顺势一冲,后果不堪设想。他不能将这支最后的精锐,寄托于不确定的盟友和一座未必坚固的城池。
“传令!所有人,转向西南,拐上南下马邑的山道!”卫铮几乎在瞬间做出了决断,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决。
命令迅速传递。汉军主力在官道岔口处猛地划出一道弧线,放弃了相对平坦的北向大路,一头扎进了东南方向那条更狭窄、更崎岖的支路。这条道路与其说是官道,不如说是商旅和山民常年踩踏出来的山间小路,路面多是碎石和裸露的泥土,窄处仅容一车通过。道旁是洪涛山余脉的陡峭山坡与茂密的灌木丛,地形复杂多变。
这一转向,果然迟滞了鲜卑大军的追击势头。汹涌的骑兵洪流在岔路口不得不减速、拥挤、调整方向。宽阔的追击正面被迫收缩成一列扭曲的长蛇,挤入狭窄的山道。最前方的鲜卑骑兵还能勉强保持速度,但中后队的人马却不可避免地拥挤、碰撞,速度大减,整个追击队伍的协调性被打乱。
而先一步转入山道的汉军,则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轻装简从的优势,得以与追兵重新拉开一段距离。更重要的是,这复杂的地形,给了卫铮实施迟滞战术的可能。
“子龙,率你本部最擅骑射者,于前方三里处那道‘一线天’隘口设伏!多备滚石,以弓弩阻击追兵先锋,不求杀伤多少,阻滞其速度即可!记住,一击即走,不可恋战!”卫铮一边控马疾驰,一边对身旁的赵云下令。
“末将领命!”赵云毫不迟疑,点起两百余名箭术精湛的骑兵,加速向前奔去。
“奉先师兄、张武!”卫铮又看向吕布和张武,“你二人各率三百骑,交替掩护撤退。奉先师兄负责下一段‘老鹰嘴’弯道的阻击,利用山石林木隐蔽,待追兵靠近,以弓箭袭扰其侧翼,随即撤退至前方‘乱石坡’,由张武接替阻击!如此交替,节节抵抗,耗其锐气!”
吕布虽因之前冒进中伏而神色阴郁,此刻也知道形势危急,不是意气用事之时,闷哼一声,算是应下。张武则大声领命。
“其余各部,随我中军,控制撤退速度,保持队形,向马邑方向稳步撤退!裴先生、陈主簿,注意观察两侧山势,寻找可能设伏或摆脱追兵的路径!”
命令一道道下达,原本略显慌乱的撤退,逐渐变得有条不紊,甚至带上了一种有计划的战术撤退色彩。汉军如同一条钻入山林的灵蛇,利用每一个转弯、每一处隘口、每一片密林,狠狠地回头噬咬紧追不舍的猎手。
在“一线天”,赵云的伏兵等到鲜卑前锋约五百骑进入狭窄的石缝通道,两侧悬崖峭壁,上方仅留一线天光。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从两侧高处的岩石后射下,同时准备好的大小石块被奋力推落!鲜卑骑兵猝不及防,在这绝地中进退维谷,人马践踏,死伤数十,先锋攻势为之一挫,不得不下马清理道路,小心翼翼通过,耽误了近半个时辰。
在“老鹰嘴”的急弯处,吕布的骑兵隐于道旁嶙峋的怪石和茂盛的荆棘之后。待鲜卑追兵小心翼翼拐过弯道,队形散乱之际,一阵密集的冷箭突然袭来,射倒十余人马,引起一阵混乱。待鲜卑人组织弓箭手还击并派兵搜山时,吕布早已率部沿着预先探查好的小径撤走,只留下空荡荡的山林和气得哇哇大叫的鲜卑兵。
在“乱石坡”,张武利用坡道上散落的巨大滚石作为掩体,以强弓硬弩进行了一轮精准的攒射,再次给迫近的鲜卑追兵造成伤亡和迟滞。
如此这般,汉军且战且退,鲜卑军虽然兵力占绝对优势,但在这种不利于大军展开的山地环境中,却像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被一只灵巧的蚊子不断叮咬,虽不致命,却烦不胜烦,追击的速度和士气都在被一点点消磨。每一次短暂的接触阻击,汉军都利用地形之利,以极小的代价换取追兵的时间损失和少量伤亡。
卫铮策马行在中军,大脑在飞速运转,思考着破局之策。这种节节抵抗的战术,只能暂缓危机,无法从根本上摆脱追兵。鲜卑人太多了,他们可以轮番进攻,可以分兵从其他方向包抄,甚至可以不顾伤亡地强行突破。一旦地形变得相对开阔,或者自己出现重大失误,依旧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绝对的实力面前,技巧确实显得苍白……”卫铮心中暗叹。他能感觉到身后那股如同跗骨之蛆般的杀意,檀石槐这次是铁了心要他的命。或许,唯一的生机,在于前方马邑?马邑城小,但毕竟是自己的治所,经营虽不久,但民心可用,城防也进行过加固。若能退入马邑据守,等待四方援军,或有一线生机?但马邑能否挡住数万鲜卑大军的疯狂围攻?而且,退入城中,也就意味着彻底失去了机动性,成了困守之局……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后方负责警戒断后的游骑飞马来报一个重要的动向:“君侯!鲜卑大军在善无岔路口分兵了!约四五千骑脱离大队,转向西方,朝善无方向去了!看旗号,似是弥加部!”
卫铮精神一振,连忙与裴茂、陈觉登上一处稍高的土坡,借助望远镜回望。果然,只见后方烟尘弥漫之中,一股规模不小的鲜卑骑兵脱离了主追击方向,转向了通往善无的官道,并在岔路口附近开始整顿队形,似有驻留之意。
“檀石槐这是怕了。”裴茂捋须分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虽倾力追我,却也未忘后路。善无城毕竟有汉军两千,他怕我军是诱敌深入,或与善无守军早有默契,待其大军深入,善无守军出城截断其归路,与我来个前后夹击。故分兵一部,扼守要道,既防善无之军,也保自家退路无虞。”
陈觉点头:“此乃老成持重之举。弥加部四五千人,足以对善无守军形成威慑,使其不敢轻易出城。檀石槐用兵,果然谨慎。”
卫铮放下望远镜,心中五味杂陈。檀石槐的分兵,确实减少了直接追击自己的压力,正面之敌或许只剩两万左右(虽然依旧可怕)。但这同时也意味着,檀石槐已做了长期追击甚至围攻马邑的准备,连后路都安排妥当了。他对自己,是志在必得。
“传令各部,继续按计划,交替掩护,向马邑撤退!加快速度,务必在日落前,拉开更远的距离!”卫铮沉声下令。檀石槐分兵,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更危险的信号。他必须利用好这短暂的压力减轻,尽可能远地逃离。
汉军继续在山道上奔逃,如同不知疲倦的奔马,身后,减员但依旧庞大的鲜卑追兵,在檀石槐的亲自督促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死死咬住,不肯放松。
追逐,仍在继续。生死,悬于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