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之地,匹诺康尼。
全银河最负盛名的盛会之星。
每一艘驶入这座星港的飞船,都会收到同一条流光溢彩的欢迎辞——他们说,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人,都可以找到属于自己的美梦。
不是镜花水月的幻觉,不是黄粱一枕的空欢喜,而是那种你曾在最深的夜里悄悄渴望过、却从不敢奢望能真正触及的、专属于你的美梦。
对于这样漂亮的虚名,白厄向来是不信的。
美梦这种东西,从来不会白白降临在任何人的头上。这是他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用沉默学会了的一课。
但他依然选择了匹诺康尼,作为他旅途的第一站。
原因并不复杂。他的父亲在他启程之前,替他在这颗星球上订好了一个房间,并留下了一条简短到几乎冷淡的信息。
那行字写在酒店预订单的背面,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克制,每一笔都收束得干净利落,像是他的剑。
白厄将那张便签从口袋里取出,借着舷窗外投来的光,又看了一遍。
“你会在匹诺康尼得到一个真正的美梦。”
他默念了一遍这句话,眉头微微蹙起,又缓缓松开。
窗外,匹诺康尼的轮廓正在星云中渐渐清晰——那是一座被无数灯火簇拥着的、悬浮于深空中的不夜之城,像一枚镶在夜幕上的、过于璀璨的胸针。
他不知道父亲口中的“真正的美梦”,到底指的是什么。
但他想,至少——
至少,他应该去看一看。
舱门打开,一股混杂着花香、冷气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香水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白厄走下飞船,靴底第一次踏上匹诺康尼的土地——准确地说,是踏上白日梦酒店光可鉴人的地面。
他不由自主地停了一瞬。
环顾四周,他皱了皱眉。
这座酒店的大堂,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座宫殿都要铺张。
穹顶高得像是要直接够到天幕,垂落的水晶吊灯层层叠叠,将金色的光倾泻在每一寸空气里,那些光落在镀金的廊柱上、落在地面上、落在往来宾客的珠宝与绸缎上,折射出一片令人微微目眩的、流动的辉光。
空气中飘着钢琴声,不知从哪个角落淌出来,柔和得像是一层裹在耳膜上的丝绒。
来往的侍者脚步轻盈,托盘上的水晶杯碰撞出细碎而清脆的响声,如同某种精心编排的、不为人知的乐曲。
纸醉金迷。
这个词在白厄的脑海中浮现,带着一点轻微的、来自本能的排斥。
他见过华丽的城市,见过巍峨的宫殿,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忧愁与贫瘠,在此地没有立足之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真的能在这里找到我的美梦吗?”
他扪心自问。声音没有出口,只是在胸腔里闷闷地回响了一圈,便被大堂里温吞的暖气吞没了。
在一位侍者的指引下,他穿过那片令人窒息的辉煌,来到酒店前台。
前台是整块暖玉雕成的长台,触手温润,边缘泛着柔和的哑光。
柜台后的小姐穿着剪裁合体的制服,笑容标准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您好,欢迎光临白日梦酒店。请问您的预订信息是?”
白厄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又将那张预订单递了过去。
前台小姐的指尖在屏幕上游走,目光扫过信息栏,忽然顿了一下。
“翁法罗斯……?”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声音很轻,语调在末尾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彻底掩饰的茫然。
这个名字不在她记忆中的任何一张星图上。
她悄悄抬起眼睫,飞快地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衣着简单,没有随从,身上没有任何能够彰显身份的配饰,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安静地回望着她,不卑不亢。
她愣了一下。来到匹诺康尼的人非富即贵,怎会出自一个连她都不曾听闻的地方?
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海中停留了一瞬。
很快,那个标准而周全的笑容便重新回到了她的嘴角——弧度没有丝毫变化,语气甚至比刚才更加柔和了几分。
“翁法罗斯,是吗?好的,白厄先生,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指尖在键盘上熟练地敲击着,将房卡双手递上时,微微欠身的幅度比标准礼仪多了那么半分。
她很清楚,有能力踏上这颗星球的人,从来没有真正的泛泛之辈。越是反常的来历,往往越不简单。
在一位侍者的指引下,白厄穿过铺着厚绒毯的长廊,来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扇门前。
在白日梦酒店的诸多房间中,他的房间是极为普通的一个,可是该有的设施一应俱全:
深红色的沙发,角落里一盆叫不出名字的绿植,以及占据了房间中央的、池水正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入梦池。
那池水的颜色在不断变幻,像是一汪被液态化的极光。
他没有过多打量。脚步几乎没有犹豫,便缓缓走向那方入梦池。
池水没过脚踝、膝盖、腰腹,最后是肩膀。温度恰到好处,不冷不热,像是被一双手稳稳地托住。
他仰面躺下,后脑枕在池边柔软的衬垫上,望着天花板上那些模拟星空的细碎光点,慢慢闭上了眼睛。
意识下沉的过程并不剧烈,反倒像是一片羽毛从高处缓缓飘落。
现实的声音——空调的风声、远处走廊的脚步声、自己平稳的呼吸——被一层一层剥离,直至万籁俱寂。
然后,某种新的声音从寂静中生长出来。
那是音乐。
遥远的、轻盈的、不知从何而来的爵士乐,伴随着酒杯轻碰的脆响与模糊的笑语。
光影在眼皮之后晃动,不再是入梦池里那种柔和的暗,而是大片大片的金色——温暖、明亮,却又不刺眼。
白厄睁开眼。
他站在一个比白日梦酒店更加繁华的地方。
脚下是光洁如镜的地板,四周的建筑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精致,像是被人从某个最奢华的梦境中直接裁下来,安放在这片空间里。
空气中有咖啡的醇香、香水的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甜而微醺的味道。
每一个角落都像在发光,像是时间本身在这里被镀上了一层永不褪色的金。
——黄金的时刻。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仿佛它一直等在那里。
还没等他完全适应这片过于明亮的世界,一个熟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那声音带着微微上扬的尾音,轻快得像是在哼一支小调,语气里的亲昵与戏谑,与记忆中分毫不差。
“在看什么呢,小白??”
白厄的肩膀微微一僵。
他转过身去。
一个粉色短发的少女正站在不远处,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冲他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带着一丝促狭,一丝雀跃,还有一丝只有在最亲近的人面前才会展露的、不加设防的柔软。
那双眼睛望着他,像是在望着一件失而复得的、舍不得移开目光的东西。
“嗨,想我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