芽衣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洁白的液体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一圈柔和的光晕,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渡鸦把话说完。
片刻后,她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杯底与木质吧台相触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闷响。
“只是能力恰好对口罢了。”
渡鸦没有接这个话茬。
她将调酒器放下,拿起抹布不紧不慢地擦着吧台,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觉得这间酒馆怎么样,大小姐?”
芽衣抬起眼,认认真真地环顾了一圈。
木质的吧台边缘有被岁月磨圆了的弧度,高脚椅的皮面有几处细小的裂纹,墙上挂着的霓虹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将一角昏暗照成暧昧的粉紫色。
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不新,却都被人仔细打理过,没有积灰,没有歪斜的相框,没有胡乱堆放的杂物。
“挺旧的,”她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是挺有格调。想必以前应该是个受欢迎的地方。”
“眼光不错。”渡鸦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笑意里没有平时的戏谑与调侃,而是某种更真诚的、被恰到好处地取悦了的满意,“你的夸奖我就收下了。”
“这间酒馆是你的?”芽衣微微偏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
“嗯。”
渡鸦点了点头,双手撑在吧台上,目光扫过这间不大不小的店面,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修复的旧家具,“几年前,我离开了世界蛇,需要一个落脚的地方,于是买下了这里。”
芽衣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抬起眼,看着渡鸦那张在暖色灯光下半明半暗的脸,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
“离开?是因为任务吗?”
“不是。”渡鸦摇了摇头,语气云淡风轻,像是在说昨天买了趟超市,“就是字面意义上的离开——脱离组织。”
这个答案显然超出了芽衣的预期。
她沉默了一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将“世界蛇”和“允许成员离开”这两个概念拼在一起。
在她的认知里,像世界蛇这样的组织,一旦加入便很难全身而退——组织的秘密、任务、技术,每一样都是不能外泄的资产。
“世界蛇……允许你这样的重要成员离开吗?”
“虽然挺反直觉,”
渡鸦伸手拿过芽衣面前的杯子,又往里加了一块冰,动作随意而熟稔,“但世界蛇并不阻止成员离开。只要走正规流程就好。只是——”
她用抹布擦了擦手指上沾到的水珠,抬起眼,那双红色的眼眸在霓虹灯光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离开后,一旦泄露蛇的秘密,就会有老同事来‘问候’你。问候的方式,大概不是你喜欢的那种。”
芽衣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允许离开却不允许泄密——这确实很符合她对世界蛇这种组织的印象。
但这又引出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既然走都走了,为什么又回来?
“不过,”她抬起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慎的好奇,“你为什么又回到了世界蛇?”
“原因很简单。”渡鸦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店里的招牌菜是什么,“尊主给了我一大笔钱。”
芽衣微微挑起眉。
“他给你的……安家费?”
“不。”
渡鸦放下手中的抹布,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酒,杯沿在指尖转了一圈。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轻描淡写的调子,但芽衣注意到,她转杯子的动作停了一拍,“是补偿金。”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渡鸦的侧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甚至还挂着那抹习惯性的、带着几分痞意的弧度。
但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是从一段被压了很久的记忆底下抽出来的。
“我的一座别墅小岛,在那次由第二律者引发的大崩坏中沉没了。”
她抬起眼,那双红色的眸子在霓虹灯的光晕下显得很平静,“那原本是我买来,准备和孩子们一起生活的。”
芽衣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因为“第二律者”这四个字撞进她耳中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同时闪过了两个画面——一个是崩坏降临时的漫天火光与倾塌的楼宇,另一个是白发少女在圣芙蕾雅的走廊上回头对她笑。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杯子轻轻放回桌面,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是这样吗。”
渡鸦看着她这副反应,反倒笑了一声,用指节敲了敲吧台: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大小姐。钱我收了,岛沉了也没办法,日子总要过下去。”
她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杯子搁回吧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回响。
芽衣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快要见底的酒,将最后一口抿进嘴里。
渡鸦重新拿起调酒器,手腕轻晃,冰块叮当作响,像是在给这场短暂的沉默配上一段恰到好处的背景音。
“所以说,”渡鸦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散漫,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
“尊主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意外地挺好说话。你呢,大小姐?在那个基地待得还习惯吗?不会又想家了吧?”
芽衣将空杯子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再续一杯。“还好。”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只是简单地说,“和以前不太一样,但也没什么不好。”
渡鸦接过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没有急着倒酒。
她抬起眼看了芽衣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不是同情,不是好奇,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某种未说出口的情绪的本能察觉。
她没有追问,只是将调好的酒重新注入杯中,泡沫在液面上堆成一层绵密的白色,然后轻轻推到芽衣面前。
“搬来这边住的时候,倒是整理出不少有意思的东西。”她换了个话题,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下次有空,可以过来帮我一起收拾收拾——工资另算。”
芽衣端起那杯新调好的酒,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好。”
渡鸦看着她嘴角那个极淡的弧度,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将调酒器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金属内壁的声音盖过了酒吧里背景音乐的低声吟唱,而她背对着芽衣,在水声的掩护下,也悄悄弯了一下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