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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8章最后通牒

赵东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推到朱世崇面前。

文件夹里只有三页纸。

第一页,是太平角地块的规划图复印件,上面有朱世崇的亲笔批示:“同意以文化产业用地协议出让,价格不超过300万/亩。朱世崇,2003.4.10。”

第二页,是那份承诺书的复印件:“本人朱世崇,承诺在任期内为华诚石化在大炼油配套项目中提供便利……20%利润分成……”

第三页,是银行流水摘要,列出三笔转账:东港置业→海润商贸300万,海润商贸→孙小丽50万,华诚石化→陈建国800万。每笔都有具体的转账日期、账号、备注。

朱世崇拿起文件夹,看得很慢。

他的手在抖。虽然抖得很轻微,但赵东风看到了。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朱世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他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看了大概五分钟,朱世崇放下文件夹,抬起头。他的脸色发白,额头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还算镇定。

“这些……是从哪来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来源合法,证据确凿。”赵东风不回答具体来源,“朱书记,这三份材料,您承认吗?”

朱世崇沉默。他在快速思考。

承认?那就完了。白纸黑字,亲笔签名,铁证如山。

不承认?怎么不承认?笔迹是他的,批示是他签的,承诺书是他写的。银行流水更是铁证,一查一个准。

“批示……是我签的。”朱世崇终于开口,选择了部分承认,“太平角那块地,当时市里确实想搞个文化项目,提升城市品位。东港置业提交的方案很好,所以特事特办,给了优惠政策。这……这在当时是允许的。”

“300万每亩,是市场价的三分之一。”赵东风说。

“文化用地,价格本来就可以优惠。”朱世崇辩解,“而且那是2003年,当时太平角那边还没开发起来,地价没那么高。”

“那东港置业拿到地后,三个月就转手,赚了五个多亿,这怎么解释?”

“企业正常的市场行为,我们政府管不了。”朱世崇说,“至于转手后的钱去哪了,那是企业的事。”

推得干净。土地出让是“政策优惠”,转手赚钱是“市场行为”,资金流向是“企业的事”。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赵东风不纠缠,指向第二页:“这份承诺书呢?”

朱世崇的瞳孔收缩了一下。这是最致命的证据。

“这个……”他深吸一口气,“我承认,我写过这个东西。但当时是特殊情况。华诚石化要参与大炼油项目,但它是民营企业,资质不够。李薇薇……就是东港置业的李总,来找我,说华诚是邹同河邹总介绍的企业,希望岛城市方面给予支持。我为了推进大炼油项目,就……就写了这个。”

他把责任推给李薇薇,推给邹同河,推给“推进项目”。意思是,我不是为了个人利益,是为了工作,为了大局。

“20%的利润分成,也是‘推进工作’?”赵东风问,语气平静,但话像刀子。

朱世崇额头上的汗更多了。他拿起纸巾擦了擦:“这个……这个是当时随口说的,没当真。而且后来也没兑现。华诚的项目,都是公开招标的,我没给过任何特殊关照。”

“没兑现?”赵东风翻开第三页,指着那三笔转账,“那这些钱是怎么回事?东港置业给海润300万,海润给孙小丽50万——孙小丽是你妻子的妹妹。华诚给邹建国800万——邹建国是邹同河的堂弟。这些钱,和承诺书上的20%,有没有关系?”

朱世崇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端起保温杯,想喝水,但杯盖半天没拧开。

“这些转账……我不清楚。”他终于说,声音干涩,“孙小丽在海润工作,拿工资是正常的。邹建国那边……我更不清楚,那是华诚和北京的事。”

一问三不知。全推掉。

这是标准的应对策略:对书面证据,能承认的承认,不能承认的找理由;对资金问题,一律“不清楚”、“不知道”;把个人责任转化为工作失误,把权钱交易美化为“推进工作”。

如果是一般的调查,到这里可能就僵住了。证据有,但当事人不认,只能慢慢磨。

但赵东风不是来磨的。

“朱书记,”赵东风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咱们今天能坐在这里谈,是中央给了你机会。这个机会,不是让你来狡辩的,是让你来交代问题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我们只有这三页纸?你以为我们查了一个月,就查到这点东西?”

朱世崇的脸色更白了。

赵东风从公文包里拿出第二个文件夹,更厚,至少有五十页。但他没打开,只是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这里面,是十六家银行、三十七个账户、两年零十个月的完整流水。”赵东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朱世崇心上,“从东港置业到海润,从海润到你家人,从华诚到邹同河家人,每一笔转账,每一个备注,都清清楚楚。”

“这里面,还有泰山房地产低价拿地的合同,有你签字同意的会议纪要,有你批示减免土地出让金的文件。”

“这里面,还有李薇薇的境外账户资料,有她在香港、新加坡、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结构,有她这三年转移出境的七亿多资金的流向图。”

“这里面,”赵东风最后说,目光如炬,“还有李明留下的证据。李明是谁,你应该知道。他死了,但证据留下了。”

朱世崇手里的保温杯,“啪”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杯盖滚到墙角。

但他没去捡,只是呆呆地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厚厚的文件夹,像看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李……李明……”他喃喃道,声音发颤。

“对,李明。那个土地拍卖中介。”赵东风说,“他给我们留了东西,然后死了。死得很‘意外’。朱书记,你觉得,真的是意外吗?”

朱世崇猛地抬头,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赵主任,您这话什么意思?李明的死,和我没关系!我完全不知道!”

“我没说和你有关系。”赵东风依然平静,“我只是说,人死了,证据留下了。而现在,这些证据在我手里。”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最上面一页,推过去。

那是一张资金流向总表,用树状图画出了从东港置业、华诚石化等公司流出的资金,最终汇聚到几个终端:朱明、孙小丽、孙小英、邹建国、陈莉、刘亚男……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

朱世崇看着那张表,手抖得拿不住纸。纸飘落在桌上,他也没去捡,只是盯着看,眼睛通红。

“一千万……”他喃喃道,“他们……他们背着我,收了这么多……”

终于开始切割了。把责任推给家人,推给“他们背着我”。

这是最后的防线:我不知情,是家人瞒着我收钱,是下属背着我办事。我是被蒙蔽的,是无辜的。

“杜书记,”赵东风的声音冷了下来,“这些话,你留着跟组织说吧。我今天来,不是听你解释的,是告诉你:你的问题,组织已经掌握了。现在摆在你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朱世崇抬起头,眼睛里有了血丝。

“第一,主动交代,配合调查,退缴赃款,检举他人。这样,或许还能争取宽大处理。”

“第二,继续抵赖,对抗调查。那我们就按程序办,该双规双规,该移交司法移交司法。但到时候,这些证据会一件不少地送到法庭上,你自己想清楚后果。”

话说透了。底牌亮了。

朱世崇瘫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他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在颤抖。

赵东风不催他,给他时间消化。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银杏叶的缝隙照进来,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移动,慢慢地,从桌子这头移到那头,像时间在流逝。

过了很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二十分钟,朱世崇终于抬起头。

他老了十岁。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睛浑浊,嘴唇干裂。

“赵主任,”他开口,声音嘶哑,“我……我承认,我犯了错误。有些事,我确实没把握好原则,没管好家人。但我对天发誓,我朱世崇从没想过要贪赃枉法,我从政三十年,一心想为老百姓做点事……”

又开始表功,又开始诉苦。这是本能反应,是想在认罪前,先争取同情分。

赵东风打断他:“杜书记,说这些没用了。我现在要听的,是你准备选哪条路。”

朱世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骨节发白。

“我……我需要时间。”他终于说,“这些事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想想,需要和家里人商量……”

“没有时间了。”赵东风站起来,“明天早上八点,我还在岛城市等你。到时候,我要听到你的决定。记住,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他收起文件夹,装进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赵主任!”朱世崇在身后喊。

赵东风停住,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选第一条路,”朱世崇的声音在颤抖,“能……能保住什么?”

终于问出最关键的问题了。能保住什么?命?自由?待遇?还是家人的平安?

赵东风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平静:“能保住什么,取决于你交代多少,退缴多少,检举多少。法律和政策在那里,你自己去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灯光昏暗,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赵东风走得很快,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被地毯吸收,只有衣角带起的风声。

杨锐在楼梯口等着,看到他,立刻迎上来:“组长,谈得怎么样?”

“该说的都说了。”赵东风说,“回岛城市。”

两人快步下楼,走出三号楼。院子里,车已经发动,在等着。

上车,关门,车子驶出南郊宾馆。天已经全黑了,省城的街灯亮起来,车流如织。

“组长,朱世崇会怎么选?”杨锐一边开车一边问。

“不知道。”赵东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不管他怎么选,结局都一样。区别只在于,是体面地结束,还是狼狈地结束。”

“他会跑吗?”

“不会。”赵东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闪过的街景,“他这种级别,跑不了。而且他还有幻想,幻想自己能过关,幻想有人能保他。”

“那我们现在……”

“回岛城市,等李薇薇开口。”赵东风说,“朱世崇这边,压力已经给足了。他现在应该正在疯狂打电话,找人,探口风,想办法。让他忙吧,他越忙,漏洞越多。”

车子驶上高速,向着岛城市方向疾驰。

夜色中的高速路,像一条黑色的河,车灯是河上流动的灯火。远处的山峦是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看了千年的人间悲欢。

赵东风拿出手机,拨通王建军的电话。

“建军,李薇薇那边怎么样?”

“还在扛,但快扛不住了。”王建军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问了好几次,如果我们交代,能判多少年。我说这取决于她交代多少。她就不说话了,一直在哭。”

“让她哭,哭够了就会说了。”赵东风说,“朱世崇这边,我已经谈过了。他明天早上给答复。我估计,他会选配合,但不会全配合。他会交代一部分,保留一部分,特别是涉及邹同河的部分,他可能会捂得很紧。”

“为什么?”

“因为邹同河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催命符。”赵东风说,“交代出邹同河,案子就大了,可能会惊动更高层。但不交代邹同河,他自己的罪就洗不干净。他会很纠结,会很痛苦。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纠结的时候,从李薇薇那里打开突破口。”

“明白了。我这边继续施压。”

“注意方法,不要逼得太急。给她希望,但也要让她绝望。这个度,你把握好。”

“放心。”

挂掉电话,赵东风看着窗外。夜色深沉,远方的天边,隐约能看到岛城市方向的灯火,像海上的星。

一场大戏,已经到了高潮。

朱世崇在省城的宾馆房间里,应该正在焦虑,正在权衡,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李薇薇在岛城市的滞留室里,应该正在恐惧,正在后悔,正在计算得失。

邹同河在北京的办公室里,可能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思考对策,正在布置防线。

而他,赵东风,坐在飞驰的车里,正在把所有的线索,所有的证据,所有的棋子,一步一步,摆到该摆的位置上。

这是一盘大棋。

一盘以东山省为棋盘,以高官为棋子,以党纪国法为规则的大棋。

而他,是执棋人。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向着岛城市,向着风暴的中心。

而在风暴到来之前,总会有片刻的宁静。

就像现在,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赵东风闭上眼睛,准备休息一会儿。

他知道,明天,将会是漫长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