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7章省城交锋
许久，王建军开口：“组长，明天见李薇薇，这些证据……足够吗？”
“足够了。”赵东风站起来，走到图前，看着那张复杂的蛛网，“但我们要用的，不是全部。明天，我只带三样东西去：东港置业给海润转账300万的记录，海润给孙小丽转账50万的记录，华诚给陈建国转账800万的记录。”
“就这些？”
“就这些。”赵东风转身，看着众人，“李薇薇是聪明人，看到这三笔，她就知道我们掌握了全部。聪明人有个好处，你不用把话说透，她自己会想。而且想得越多，越害怕。”
他走回座位，拿起外套：“都去休息吧。明天，是关键的一天。”
众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赵东风和王建军。
“组长，”王建军关上门，低声说，“朱世崇那边，您打算怎么谈？”
“看他怎么出牌。”赵东风穿上外套，“如果他认怂，主动交代，那最好。如果他硬扛，甚至反击……”他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那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铁证如山。”
“您觉得，他会选哪条路？”
“以朱世崇的性格，会先试探，再权衡，最后不得不认。”赵东风说，“他在岛城市经营十几年，习惯了说一不二，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输。他会觉得自己还有牌，还有人，还有退路。”
“那我们要做的就是……”
“把他的牌一张一张掀开，让他的人一个一个离开，把他的退路一条一条堵死。”赵东风说，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等他发现无路可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该怎么选了。”
两人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灯光昏暗。整栋楼静悄悄的，只有海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永恒不息。
走到楼梯口，赵东风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门关着，里面是那张巨大的蛛网图，是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是岛城市隐藏最深的秘密。
明天，那张门会再次打开。
而门外的世界，将不再一样。
省城的秋天，和岛城市是两种味道。
岛城市的秋带着海腥味，湿润，缠绵，像情人分手时的眼泪。省城的秋则是干爽的，硬朗的，带着黄河故道吹来的尘沙味，像老农抽完旱烟后的一声咳嗽。
赵东风坐在开往省城的车上，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高速公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远处的田野里，玉米秆还立着，枯黄一片，像打完仗后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战场。
选择这个日子见面，是朱世崇定的。他在电话里说：“赵主任，您在岛城市也工作一段时间了，有些情况我想当面向您汇报。正好明天省委有个会，我提前一天过去，咱们在省城聊聊？”
话说得很客气，甚至有些谦卑。但赵东风听出了里面的算计：在省城见面，不在岛城市，意味着离开朱世崇的主场，但也意味着离开巡视组的主场。省城是省会，是省委省政府所在地，朱世崇在这里经营了二十年，人脉深厚。在这里见面，对他有利。
而且选在周日。休息日，非工作时间，见面性质可以模糊成“私人交流”、“工作沟通”，而不是正式的“接受调查”。
朱世崇在给自己留余地。
“组长，还有半小时到省城。”开车的杨锐说，“直接去南郊宾馆吗？”
“嗯。”
南郊宾馆，省委省政府的接待宾馆，位于千佛山脚下，环境幽静，安保严密。朱世崇把见面地点定在那里，又是一层心思——那是他的“安全区”，是东山省的权力中心之一。在那里谈话，他会觉得踏实。
赵东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准备说的话。
昨晚，他见了李薇薇。
在岛城市市公安局的询问室里，四个小时的谈话。他没亮出全部证据，只给了三张纸：东港置业向海润转账300万的记录，海润向孙小丽转账50万的记录，华诚向陈建国转账800万的记录。
李薇薇看到第一张时，脸色就白了。看到第三张时，手开始发抖。
但她还在挣扎。
“这些……都是正常的商业往来。”她强作镇定，“海润给我们做咨询，我们付咨询费。孙小丽在海润工作，拿工资很正常。华诚和北京那边有技术合作……”
“李薇薇，”赵东风打断她，声音很平和，“我既然能拿出这三张，就能拿出三百张。你要看吗？”
李薇薇不说话了。她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我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赵东风站起来，“明天早上八点，我再来。到时候，我希望听到实话。记住，你只有一次机会。”
他没说“不说实话会怎样”，因为不用说。李薇薇是聪明人，她知道“只有一次机会”意味着什么。
现在，李薇薇应该还在公安局的滞留室里，对着那三张纸发呆。而赵东风要去省城，见朱世崇。
这两个人，一个在岛城市，一个在省城，但他们的命运，今晚会通过赵东风连接在一起。
南郊宾馆三号楼，小会议室。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泰山迎客松的壁画，角落里摆着一盆绿萝，长势很好。
朱世崇先到了。
他今天没穿西装，而是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打领带。这身打扮介于正式和休闲之间，既不失身份，又显得随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仔细看，鬓角的白发比一个月前多了不少。
他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岛城市市政府赠”的字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但眼睛没看文件，而是看着窗外。
窗外的院子里，几棵银杏树金黄一片，在夕阳下灿烂得有些刺眼。
门被敲响，服务人员推开门：“杜书记，赵主任到了。”
朱世崇立刻站起来，脸上露出笑容，迎上去：“赵主任，一路辛苦了！”
“杜书记客气了。”赵东风和他握手，能感觉到对方手心的潮湿。
两人在会议桌两边坐下，朱世崇坐在主位，赵东风坐在他对面。这个座位安排很有意思——不是并肩坐，也不是相邻坐，而是面对面。这意味着这不是“汇报工作”，而是“对话”，甚至是“谈判”。
“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朱世崇问，语气热情。
“白水就行。”
朱世崇对服务员点点头，服务员倒了两杯温水，放在两人面前，然后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银杏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赵主任在岛城市这段时间，还习惯吧？”朱世崇先开口，语气像老友闲聊，“岛城市气候湿润，比北京舒服些。就是海鲜吃多了，有些人会不适应。”
“挺习惯的。”赵东风微笑，“岛城市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是啊，我在岛城市工作了十二年，有感情了。”朱世崇感叹，“93年去的时候，岛城市还没这么大。这十几年，看着它一天天变样，跨海大桥、海底隧道、大炼油、奥帆基地……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他开始谈政绩，谈发展，谈岛城市的变化。这是标准流程——先表功，展示自己的能力和贡献，建立对话的“基本面”。
赵东风耐心听着，偶尔点头，不插话。
朱世崇说了大概十分钟，从城市建设谈到民生改善，从招商引资谈到产业升级。数据详实，案例生动，确实是个能干的领导。
“……所以有时候想想，真不容易。”朱世崇最后说，语气诚恳，“一个城市要发展，要做的事情太多，要平衡的利益太多。有时候为了推动工作，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规的办法，不得不和一些企业家走得近一些。这些都是为了发展，为了城市，为了老百姓。”
来了。
切入主题了。
“非常规的办法”，这是在为可能的违规行为做铺垫。“和企业家走得近”，这是在解释和李薇薇的关系。
“杜书记为岛城市的发展，确实付出了很多心血。”赵东风适时接话，但话锋一转，“不过，发展要讲规矩，讲法治。特别是在土地、工程这些敏感领域，规矩破了，后患无穷。”
朱世崇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那是自然。我们一直强调依法行政，阳光操作。岛城市所有的重大项目，都是严格按程序走的。当然，工作中难免有不足，有疏漏，这也是我们欢迎巡视组来‘体检’的原因——帮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
“发现问题”，这个说法很妙。他把巡视组的工作定性为“帮助改进”，而不是“调查问题”。这是在降低事情的严重性。
赵东风喝了口水，放下杯子：“杜书记，咱们开门见山吧。这次巡视，我们确实发现了一些问题，有些还比较严重。今天来，就是想听听您的解释。”
气氛陡然变了。
刚才的“工作交流”，瞬间变成了“质问解释”。
朱世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调整情绪。
“赵主任请说，什么问题？”他问，声音还算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