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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情山庄七号楼的灯光,亮了一整夜。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笔迹鉴定结果出来了。

技术组的小周顶着两个黑眼圈,拿着一份三页纸的报告走进会议室,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发颤:“组长,鉴定结果……确认是朱世崇本人笔迹。”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十一个人,十一个从北京来的巡视组成员,此刻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份薄薄的鉴定报告上,然后又齐刷刷转向桌上那份发黄的承诺书。

赵东风接过报告,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技术分析:使用VSc-6000文检仪对墨迹进行光谱分析,确认墨水成分与2003年岛城市市委办公厅统一采购的“英雄”牌碳素墨水一致。纸张纤维检测显示,纸张生产日期在2003年至2004年之间。

第二页是特征比对:选取了朱世崇2003年至2006年间二十八份亲笔批示文件,对“朱”、“世”、“崇”三个字的起笔、运笔、收笔习惯,连笔方式,字间距,倾斜角度等四十七个特征点进行逐一比对。符合点四十三个,差异点四个,差异均在合理书写变异范围内。

第三页是结论:经综合分析,送检文件上“朱世崇”签名与样本笔迹在书写习惯、运笔特征上高度吻合,可以认定系同一人所写。

赵东风看完,把报告递给王建军,然后拿起那份承诺书,又仔细看了一遍。

灯光下,发黄的纸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黑色墨迹依然清晰:

“本人朱世崇,承诺在任期内为华诚石化在大炼油配套项目中提供便利……”

20%的利润分成。

白纸黑字。

“这他妈的……”审计出身的小张忍不住骂了句脏话,但马上意识到场合不对,赶紧闭嘴。

但所有人都理解他的震惊。

一个省委副书记、副省级城市的市委书记,亲笔写下这样的承诺书,这不只是受贿,这是赤裸裸的、毫无遮掩的权钱交易契约。简直嚣张到了极点,也愚蠢到了极点。

“李薇薇为什么让朱世崇签这个?”王建军放下鉴定报告,皱着眉头问,“这不是给自己留把柄吗?万一朱世崇翻脸,这东西就是催命符。”

“她必须留。”赵东风把承诺书小心地放回塑封袋里,声音平静,“你们想想,2003年的李薇薇是什么身份?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商人,在岛城市没什么根基。她要撬动太平角这种级别的项目,要拿下大炼油配套工程,靠什么?靠美色?靠关系?这些都不够。她必须有能拿住对方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说:“朱世崇当时已经是市委书记,在山东经营多年,根深蒂固。邹同河更是央企一把手,超标准的正部级干部。李薇薇在他们面前,就像一只蚂蚁面对两头大象。如果她不握住点实质性的把柄,随时可能被一脚踩死。”

“所以她就让朱世崇签了这个?”小陈还是觉得不可思议,“朱世崇怎么会签?他难道不知道这东西的危险?”

“他当然知道。”赵东风说,“但他当时可能觉得,李薇薇一个女流之辈,翻不起什么浪。或者,他被利益冲昏了头——20%的利润分成,华诚石化那十五个亿的工程,利润至少三四个亿,20%就是六七千万。这还只是华诚一家。太平角那边,李薇薇一转手就赚了五个多亿,朱世崇分了多少?三百万?那只是零头。”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沉默。

六七千万。这个数字在2005年的中国,是天文数字。当时北京三环内的房价才七八千一平米,这些钱能在北京买一百套房子。

“而且,”赵东风补充道,“李薇薇很聪明。她让朱世崇签这份承诺书,不是一次性要挟,而是长期绑定。有了这个东西,朱世崇就必须一直保护她,为她办事。因为一旦她出事,这份承诺书曝光,朱世崇也完了。这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那她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李明?”小张问。

“可能是为了分散风险。”王建军接过话,“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么要命的东西,放在自己手里不安全,放在银行保险柜也不安全——银行可能被查。所以她找了李明,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的中介,让他保管。而且我猜,她可能不只找了李明一个人,可能还有备份在其他地方。”

“但现在李明死了。”小陈说,声音低沉。

是的,李明死了。

死在雨夜的拆迁工地,脚手架倒塌,意外事故。

可真是“意外”啊。

赵东风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四点零二分。

“都说说吧。”他环视会议室,“证据有了,接下来怎么办?”

凌晨四点十五分,讨论开始了。

这不是轻松的讨论。虽然拿到了铁证,但怎么用这个证据,什么时候用,用完之后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都需要仔细推演。

“我认为应该立即采取措施。”小张第一个发言,年轻人血气方刚,“承诺书是铁证,加上录音、照片、李明的信,证据链已经完整。我们应该马上向中央汇报,申请对朱世崇采取‘双规’措施。夜长梦多,万一他得到风声跑了怎么办?”

“跑?”王建军摇头,“他能跑到哪去?他是省委副书记,副部级干部,出国要审批,而且他的家人、财产都在国内。跑就意味着承认一切,那他就真完了。以朱世崇的性格,他不会跑,他会硬扛。”

“硬扛?怎么扛?”小张不服,“白纸黑字签的东西,他怎么抵赖?”

“他可以抵赖的地方多了。”王建军是老人,经验丰富,“第一,他可以否认签名真实性。虽然我们做了鉴定,但他可以说鉴定不准确,要求重新鉴定,甚至可以找‘专家’出具相反结论。这官司能打上好几个月。”

“第二,”王建军竖起第二根手指,“就算签名是真的,他也可以说这是被胁迫的。可以说李薇薇用美色诱惑他,设下圈套,逼他签字。或者说他当时喝醉了,根本不知道签的是什么。这种事以前不是没有过。”

“第三,他可以质疑证据来源。李明已经死了,死无对证。他会说这些证据是伪造的,是有人要陷害他。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巡视组办案不规范,非法取证。”

小张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王建军说得有道理。反腐办案不是有了证据就万事大吉,特别是涉及到朱世崇这个级别的干部,每一个环节都必须经得起推敲,经得起质疑,经得起历史的检验。

“那建军你的意见是?”赵东风问。

“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王建军认真地说,“我们手里的证据,可以扳倒朱世崇,但还不够。别忘了,这个案子里不止朱世崇一个人,还有邹同河,还有李薇薇,还有他们下面那一串人。我们现在动朱世崇,邹同河那边肯定会警觉,会销毁证据,会切断一切联系。到时候再想查他,就难了。”

“你的意思是……放长线?”

“对。”王建军点头,“我们应该用这份承诺书做杠杆,撬开更大的口子。朱世崇现在是惊弓之鸟,但他还在硬撑,是因为他觉得我们手里没实锤。如果我们现在亮出承诺书,他只有两条路:要么认罪,要么死扛到底。以他的性格,大概率会选择死扛,然后动用所有关系反扑。”

“但如果我们不亮出来呢?”小陈插话,“继续暗中调查,收集更多证据?”

“不亮出来,但可以让他知道我们拿到了。”王建军说,眼睛里闪着光,“要让他感觉到压力,感觉到危险正在逼近,但又不知道我们到底知道了多少。人在这种状态下,最容易犯错。”

赵东风一直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等王建军说完,他看向其他人:“你们觉得呢?”

负责外调的老李开口了,他是组里年纪最大的,说话慢条斯理:“建军说得有道理,但我补充一点。我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朱世崇还不知道李明给了我们什么。他可能知道李明手里有东西,但不确定是什么,更不确定东西已经到了我们手里。这是我们的机会。”

“你的意思是?”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信息差。”老李说,“对外,我们继续查太平角,查华诚石化,摆出一副按部就班、还没找到关键证据的样子。对内,我们加紧收集其他证据,特别是资金流向的证据。李明在信里提到了李薇薇的境外账户,这是个重要线索。还有邹同河那边,他和华诚的资金往来,也要深挖。”

“但时间呢?”小张还是有些急,“中央给我们的巡视时间有限,不可能无限期查下去。而且朱世崇不是傻子,他肯定会想办法打探我们的进展。万一他先动手怎么办?”

“他已经在动手了。”赵东风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明的死,就是证明。虽然现在看起来是意外,但我不信有这么巧的意外。朱世崇,或者他下面的人,已经察觉到了危险,开始清除隐患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白板上画着那个三角形:朱世崇、李薇薇、邹同河。三个名字之间连着密密麻麻的线,标注着土地、工程、资金、人情。

“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个网络。”赵东风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这个网络在岛城市经营了至少五年,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朱世崇是政治核心,邹同河是资本核心,李薇薇是纽带和操盘手。下面还有孙为民、刘明远、梁巧云这些具体办事的人,以及更多我们可能还没发现的节点。”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要摧毁这个网络,不能只砍掉一个头。头砍掉了,身子还在,过段时间可能又长出一个新头。我们必须连根拔起,把所有的根须都挖出来。”

“那具体怎么做?”王建军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