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浩宇的声音不大,甚至因剧痛而带着些许嘶哑,却如同投入死寂深潭的石子,在沉渊之殿这片古老的封印空间内,激起一圈无声却清晰的涟漪。
“我……选第二条路。”
八个字,字字千钧。话音落下的瞬间,苏凝雪搀扶着他的手猛地一紧,美眸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簌簌滚落。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喉咙却仿佛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理智告诉她,这是眼下唯一可能根治浩宇体内隐患、甚至化劫为缘的途径,石矶前辈所言非虚,那“混沌归源道种”的设想,虽然听起来匪夷所思,却暗合浩宇那包容万象、掌御万方的“混沌真界”与“掌御”之道。可情感上,那“九死一生”、“神魂俱灭”的字眼,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割着她的心。她不怕与浩宇同生共死,却恐惧看着他独自走向那几乎注定陨落的深渊。
凌云子和玄戈亦是脸色剧变,眼中充满了惊骇与挣扎。他们一路追随齐浩宇,深知这位年轻主上心志之坚、气运之奇,每每能于绝境中创造奇迹。但这一次不同。这一次的“绝境”,是直接面对“归墟”本源的侵蚀,是体内最凶险力量的终极对决,外人几乎无法插手。那“彻底融合与蜕变”,听起来更像是……一场以自身为赌注、与“归墟”意志进行的豪赌!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便是形神俱灭,连轮回往生的机会都未必有!
“齐小子,你……”玄戈虎目泛红,握着镇渊神矛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再想想!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咱们可以立刻返回神舟,请星枢大人和两位龙族前辈合力……”
“来不及了。”齐浩宇艰难地摇了摇头,嘴角那抹坚定的弧度未曾消失,眼神却更加清明,仿佛在巨大的痛苦与抉择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淬炼了出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几处“恶意节点”的冲击已经达到了一个临界点,外层封印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瓦解,“归墟之疽”的本源恶意如同苏醒的远古凶兽,开始疯狂地咆哮、蔓延,试图吞噬他的一切。若非有“掌御混沌星源种”的本能抵抗、“逆鳞镇域”的顽强镇压、以及苏凝雪等人不断渡入的力量勉强维持,恐怕他此刻已然失去神智,沦为只知“同化”与“归墟”的行尸走肉。
“我能感觉到……它等不及了。此地环境,对它而言是绝佳的温床。若此刻退缩,恐怕未等返回神舟,我便已……”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
他看向石矶老者,眼神平静而深邃:“前辈,第二条路,具体该如何做?需要我如何配合这‘沉渊之殿’的镇封之力?又该如何引导……那场‘融合与蜕变’?”
石矶老者那双饱含沧桑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齐浩宇,仿佛要透过他的躯壳,直视其灵魂最深处。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郑重:“汝之道心,倒是比老夫预想的更为坚韧。既已决定,便无回头路。汝需知晓,此非寻常修炼或疗伤,而是一场与‘归墟’本源意志的直接对抗与博弈。‘沉渊之殿’残存的镇封之力,可护汝肉身与识海外围,隔绝大部分外界怨念干扰,并为汝提供一处相对‘静止’的法则环境,让汝能集中全部心神应对体内之变。但核心的‘战场’,在汝丹田,在汝识海,在那‘源初之种’与‘归墟之疽’的交锋之处。外人,帮不了太多。”
他抬手指向那尊残破的龙形石雕,以及石雕后方被锁链缠绕的漆黑洞口:“汝可于龙祖石像之下,面朝‘归墟之眼’(指那封印节点洞口)盘坐。龙祖石像中残留着当年镇渊龙将‘寂’的部分不屈战意与镇封道韵,可助汝稳固心神,对抗‘归墟’侵蚀带来的神魂涣散与意志消磨。而面对‘归墟之眼’,能让汝更清晰地感知到‘归墟’本源的脉动,这对引导‘归墟之疽’本源、进行那场‘融合’,既是最大的危险,也可能……是唯一的引线。”
“至于如何引导……”石矶老者目光落在齐浩宇丹田处,仿佛能看穿那里正在发生的惨烈拉锯,“老夫无法告知汝具体法门,因为无人经历过。但万法归宗,其核心,无非‘意志’与‘平衡’。汝需以绝对的‘掌御’意志为主导,摒弃恐惧,明晰本心。汝需找到‘源初之种’中‘创生’、‘秩序’、‘神性’的一面,与‘归墟之疽’中‘终结’、‘混乱’、‘同化’的一面,在激烈对抗中,那稍纵即逝的、并非绝对对立的‘共通点’或‘转化契机’。或许,是‘混沌’的包容性?或许,是‘寂灭’中蕴含的‘新生起点’?或许,是汝那‘真界之种’演化世界时,必然包含的‘生灭轮回’?这需要汝自己去体悟,去捕捉,去……强行定义!”
“记住,汝不是在‘净化’或‘驱逐’它,那在此地环境下几乎不可能。汝是要‘承认’它的存在,理解它的本质,然后……以汝之‘掌御’,强行将它‘纳入’汝自身的‘混沌’与‘真界’体系,让它成为汝道的一部分,而非毒瘤。此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起舞,在悬崖边垒石,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石矶老者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齐浩宇,等待他最后的确认。
苏凝雪紧紧抓着齐浩宇的手臂,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泪水模糊了视线,却倔强地不肯移开目光,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灵魂最深处。
凌云子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似在为齐浩宇默默祈福。
玄戈死死咬着牙,胸膛剧烈起伏,最终狠狠一跺脚,将镇渊神矛重重插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仿佛在宣泄着无力与愤怒。
齐浩宇轻轻拍了拍苏凝雪紧抓着自己的手,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深吸一口气——尽管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撕裂般的痛楚——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尊残破的龙形石雕。
每一步,都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体内的“战场”愈发惨烈,“恶意节点”的冲击与“掌御混沌星源种”的反抗,几乎要将他的经脉与丹田撑爆。冰寒刺骨的“同化”恶意与混乱狂暴的“归墟”气息,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识海,无数疯狂的、充满毁灭与虚无的意念碎片试图将他拖入永恒的沉沦。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纯粹。
那是对“生”的渴望,对“道”的执着,对“掌御”自身命运的不屈,更是对身后那些关切目光的……责任与承诺。
他走到龙形石像之下,盘膝坐下,背靠冰冷的石质龙躯。一股苍凉、悲壮、却又无比坚韧的“镇封”与“不屈”意志,自石像中隐隐传来,如同涓涓细流,汇入他近乎干涸的心田,让他几乎涣散的神魂为之一振。
他抬起头,面向前方那被无数粗大锁链禁锢、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漆黑与死寂波动的“归墟之眼”。那洞口仿佛连接着宇宙终极的虚无与终结,仅仅是凝视,就让他灵魂战栗,体内那“归墟之疽”也发出兴奋的嘶鸣。
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将全部的心神,所有的意志,尽数沉入体内那一片混乱与毁灭的“战场”。
“凝雪,凌老,玄戈……”他最后的声音,通过微弱的“太初神网”意念,传入三人心中,“替我……护法。若我……失败,立刻撤离,莫要犹豫。”
“不……!”苏凝雪在心中嘶喊,却发不出声音。
齐浩宇的意念沉寂下去。
下一刻,他主动放开了对体内那几处“恶意节点”最后、也是最顽固的几层封印!
“轰——!!!”
仿佛积蓄了万古的火山彻底喷发!冰冷、粘稠、充满“强制同化”与“万物归虚”意念的漆黑洪流,瞬间冲破了所有桎梏,与他丹田处那枚光芒明灭不定的“掌御混沌星源种”,轰然撞在了一起!
更可怕的是,外界那“归墟之眼”似乎受到了这同源力量的强烈引动,微微一颤,一缕极其精纯、远比齐浩宇体内“归墟之疽”更加古老、更加浩瀚的“归墟”本源气息,如同受到召唤般,穿透了层层封印的阻隔(或许是封印本就因万古岁月与异动而有所松动),悄无声息地渗入殿内,丝丝缕缕地缠绕向齐浩宇,仿佛要为他体内那场“蜕变”,加上最致命、也最“纯粹”的催化剂!
齐浩宇的身体猛地剧烈颤抖起来,体表瞬间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黑色,眉心、胸口、丹田等处,更是有漆黑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疯狂蔓延、凸起!他的气息变得极其混乱而危险,时而微弱如风中残烛,时而又爆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浩宇!”苏凝雪泪流满面,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去!”石矶老者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刻触碰他,只会干扰他的意志,甚至可能引动那‘归墟’气息反噬于汝!相信他!这是他自己的战争!”
苏凝雪脚步僵住,死死咬着下唇,鲜血渗出而不自知,只是用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那在龙祖石像下颤抖、仿佛随时会崩解的身影。
凌云子和玄戈也强行压下上前相助的冲动,与苏凝雪一同,结成三角阵型,将齐浩宇和石矶老者护在中心,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虽然在这封印光膜内相对安全,但谁也不知道,那所谓的“祭主”或其爪牙,是否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而追来。
石矶老者则缓缓走到龙形石像旁,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掌,轻轻按在石像冰冷的基座上,口中开始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咒文。随着他的吟诵,石像上那残破的龙鳞似乎微微亮起,整个“沉渊之殿”废墟残留的淡金色封印光膜也荡漾起涟漪,更多的镇封之力被调动起来,如同一个倒扣的巨碗,将齐浩宇所在的那片区域更加严密地笼罩、稳固,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的怨念与血煞干扰,只留下那缕来自“归墟之眼”的、难以完全隔绝的精纯本源气息——这既是考验,也是“蜕变”不可或缺的“引子”。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石矶老者低沉的咒文吟诵,以及齐浩宇那压抑不住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闷哼与身体不堪重负的颤抖声。
时间,在这极致的紧张与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
齐浩宇的识海深处,已然化作了混沌与黑暗交锋的惨烈战场。一方是他以“掌御”意志为核心,凝聚了“混沌星源种”中混沌演化、星辰秩序、神性光辉、创生真意,乃至“逆鳞镇域”守护信念的“本我之光”;另一方,则是那汹涌狂暴、充满了“归墟同化”、“万物终结”、“强制归一”恶意的“异化之暗”。两者如同两条咆哮的巨龙,在他的识海与丹田中疯狂撕咬、碰撞、湮灭、侵蚀。
更可怕的是,外界那缕渗入的、“归墟之眼”的本源气息,如同最阴险的毒蛇,不断为那“异化之暗”注入新的力量,使其更加狂暴,更具侵蚀性。
齐浩宇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被撕裂成了无数碎片,一部分在无尽的冰冷与虚无中沉沦,呐喊着放弃、同化、归于永恒的寂静;另一部分则在那微弱的“本我之光”中坚守,回忆着青岚宗的微末崛起、与苏凝雪的生死相许、开辟混沌真界的壮志、对抗源初之暗的誓言、以及身后同伴们关切的目光……
“掌御……何为掌御?”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沦的边缘,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闪电,划过他即将涣散的灵台。
“掌御,非强权,非奴役,乃……明心见性,统御万方。统御力量,统御法则,亦要……统御自身之恶,统御毁灭之机!”
“混沌,包容万物,演化万灵,岂能容不下……一丝‘归墟’?”
“真界,有生有灭,有始有终,方为圆满。终结,亦是秩序一环!”
“我之‘源初之种’,本就源于混沌,演化万物,何为生?何为灭?何为秩序?何为混乱?界限……由我而定!”
仿佛是福至心灵,又仿佛是绝境中最后的顿悟。齐浩宇那即将熄灭的“掌御”意志,陡然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对抗的光芒,而是一种更加宏大、更加包容、更加……本质的“定义”之光!
他不再试图强行“驱逐”或“净化”那“异化之暗”,而是以“掌御”意志为笔,以自身对“混沌真界”演化、“生灭轮回”、“秩序与混乱平衡”的理解为墨,开始强行“描绘”、“定义”那“异化之暗”在他自身道途中的……“位置”与“角色”!
“汝为‘终结’,当为真界轮回之末,万物归寂之所,然寂灭之后,自有新生孕育,此为……‘归源’!”
“汝为‘同化’,当为真界法则熔炉,炼化异力,返本归元,纳万法于混沌,铸就唯一真界之基,此为……‘归一’!”
“汝为‘混乱’,当为真界演化变数,破旧立新,孕育无限可能,然变中有序,乱中有度,此为……‘灵动’!”
他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意志,将自己对“归墟”力量的全新理解与“定义”,强行“烙印”向那汹涌的“异化之暗”,试图将其从纯粹的“毁灭与终结”恶意,扭转、同化为自身“混沌真界”大道中,不可或缺的“归源”、“归一”、“灵动”之环!
这是一个疯狂到极点的举动!等于是要以自己的“道”,去“教化”、“收编”“归墟”的本源恶意!
“异化之暗”疯狂地挣扎、反抗,那来自“归墟之眼”的本源气息也加剧了侵蚀。齐浩宇的识海与丹田如同被亿万钢针穿刺、被无穷恶念撕扯,痛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点,他的身体颤抖得如同风中残叶,七窍同时渗出黑红色的血丝,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断绝。
然而,在那微弱得几乎无法感知的“本我之光”核心,那枚“掌御混沌星源种”的最深处,一点奇异的、全新的、仿佛同时蕴含着“创生”与“终结”、“秩序”与“混沌”、“神性”与“寂灭”的……灰蒙蒙的、难以言喻的“光点”,正在那极致痛苦与意志的疯狂锤炼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孕育、成形。
是彻底沉沦?还是……绝地涅盘?
所有人的心,都悬在了刀尖之上。苏凝雪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凌云子和玄戈亦是双目赤红,拳头紧握。石矶老者吟诵咒文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万怨窟深处,血湖之底,这场关乎生死、道途、乃至未来格局的终极蜕变,正进行到最凶险、最关键的刹那。
而殿外,血湖之中,那无数被“祭主”意志驱动的、扭曲而贪婪的阴影,已然悄无声息地,将这片被淡金光膜笼罩的“沉渊之殿”废墟,层层包围……
内忧外患,真正的绝杀之局,已然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