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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他问的是吉米。

吉米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弧线。”一切正常,尘哥。

外面对我们公司的评价也越来越好。”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报表,摊在茶几上,“按老规矩,忠信义上个月交了八百万,和联胜是一千万。

这个月月中,忠信义的钱已经到账了——他们生意缩水得厉害,不敢拖。

但和联胜那边……”

他停顿了一下,“林永乐的地盘最近扩张得很快,可该交的数,至今没见影子。”

“打电话去问。”

杨尘的声音冷了下来,“问他们是不是忘了该怎么做事。”

立花正仁这时插话进来。”尘哥,和联胜内部最近斗得很凶。

林永乐和东莞仔联手,正在全面打压飞机那边的人。”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昨晚邓伯召集了会议,听说林永乐当场就没给邓伯留面子。

现在那些老辈分的,大多已经倒向林永乐了。

他势头正旺,有点飘。”

杨尘听完,忽然笑了。”怪不得敢拖着钱不交。”

他重新拿起雪茄,深深吸了一口,白烟从鼻腔缓缓溢出,“以为翅膀硬了,就能飞出笼子?”

他摇了摇头,像是听见什么荒唐的笑话,“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

吉米试探着问:“飞机被他们压得这么狠,我们要不要……”

“不急。”

杨尘打断他,“火候还没到。

等该跳的都跳出来了,我们再下场。”

就在这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的名字是“飞机”

杨尘按下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尘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绷得很紧,“这次……得请您搭把手了。”

杨尘没接话,等着下文。

飞机深吸了一口气,语速加快:“刚才邓伯给我电话,态度完全变了。

他说不管我用什么方法,必须做掉阿乐。

他出一千万,只要结果。”

电话里传来打火机擦响的声音,“我猜是昨晚谈崩了,老头子 ** 急了。”

杨尘沉默了几秒。”你要我怎么帮?”

他问。

“东莞仔已经动了。”

飞机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带了人,正在往我这边来。”

立花正仁离开后,杨尘独自在办公室里站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正一点点暗下去,玻璃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高晋和其他几个人还留在原地,谁也没出声,空气里只有空调运转的低鸣。

他们清楚,从这一刻起,很多事情就不再只是隔岸观火了。

他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再多说一个字,径直走出了门。

引擎声在楼下响起,又很快远去。

别墅区的夜晚总是来得格外安静。

路灯的光晕在车道旁拉出长长的影子,树丛深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杨尘进门时,客厅只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将他独自投在空旷的地板上。

他没有开更多的灯,只是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半杯琥珀色的液体。

冰球在杯底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脆响。

几乎在同一片夜空下,九龙某栋旧楼狭窄的隔间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

东莞仔把烟蒂摁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火星挣扎了一下,彻底暗下去。

围在桌边的几张面孔都被烟雾模糊了轮廓。

“他身边就十几个人。”

进来报信的马仔语气里压着一丝兴奋,声音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有点闷,“在九龙塘那边,一个废屋外面坐着,样子很招摇。”

东莞仔没立刻接话,他用手指慢慢敲着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旁边有人忍不住开口:“大哥,机会难得。

趁他人手散在外面,直接按死,后面就省事了。”

“我知道。”

东莞仔终于出声,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是笑,“带两百人过去。

手脚干净点,别留尾巴。”

命令传下去,房间里很快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积满灰尘的窗帘,看向外面黑黢黢的巷道。

远处霓虹的光隐隐约约染红了一小片天。

他想起和那个人差不多同时冒头的日子,那时候大家眼里都还有光,也都还相信一些东西。

现在嘛……他松开手,窗帘落回去,隔断了那点微弱的光源。

现在只剩下你死我活。

九龙塘那片荒地,夜晚的风带着泥土和杂草的气息。

远处市区的喧嚣传到这里,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

飞机背靠着一堵斑驳的砖墙,手里的铝罐已经空了,他捏了捏,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哥,咱们这么亮着,是不是太显眼了?”

蹲在旁边的小弟忍不住又问了一次,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黑沉沉的树影。

那些树木很高,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深浓的墨团,藏下几百个人也绰绰有余。

被问的人没看他,抬手把空罐子精准地抛进几米外一个生锈的铁桶里,哐当一声响。”显眼就对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在寂静里很清晰,“不放点饵,鱼怎么肯靠过来?他们来了,咱们的场子才能清净。”

小弟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把身子往阴影里又缩了缩,手摸向了后腰别着的东西。

夜风似乎大了一些,吹过高高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呜咽。

夜色如墨,仅剩的十几道身影立在空旷处,像几株孤零零的枯草。

若有伏兵从暗处涌出,哪怕只多出一倍人手,他们便再无退路,结局唯有覆灭。

可为首那人站得稳当,面上瞧不见半分忧色。

跟在他身后的众人,也只能将疑虑压进心底。

既然选了这条路,生死便早该置之度外。

何况,自他们跟定这人起,所受的待遇便是从前不敢想的。

这份不同,足以将人心拴牢。

远处路口,几十辆车的轮廓隐在更深的阴影里,悄无声息。

车窗后,每一双眼睛都紧盯着目标离去的方向,屏息凝神。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有人摸出电话,压低声音报出一句:“他们动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随即是一道简短的指令。

通话切断。

被称作“飞机”

的男人环视身侧,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弟兄们,他们或许正朝这儿来。

怕么?现在要走,我不拦,也不怨。”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他。

一张张脸绷紧了,有人率先开口,嗓音粗粝:“大哥,我们没在怕的,是不是?”

“是!”

应答声短促而整齐,砸在冷硬的空气里。

男人嘴角牵起一点弧度。

周围的小弟们心里都绷着一根弦——大哥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今早那通不知打往何处的电话,便是佐证。

援兵一定就在左近,只是不知藏身何处。

等待的时间被拉得细长。

终于,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十几辆货车与班车撕开夜幕,碾着尘土逼近。

车灯刺眼,照得人瞳孔收缩。

对方人多势众,黑压压一片自车上涌下,手里握着的家伙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

为首者踱步上前,在几十步外站定,正是东莞仔。

他盯着对面,扬声说道:“飞机,乐哥要你的命。

今晚,你走不掉了。”

被称为飞机的男人不慌不忙,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站到更开阔处。

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都说如今和联胜里,就数你东莞仔和我算号人物。

没想到,你倒认了林永乐做契爷。”

东莞仔也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认个契爷,路好走些。

你呢?窜起来这么快,背后没人撑着,谁信?”

“有没有人撑,另说。”

飞机慢悠悠道,“你就不觉得奇怪?我身边就这么点人。”

东莞仔目光扫过四周。

除了那十几道孤影,确实再无异状。

他嗤笑:“你的人?该不是听说我要来,全跑光了吧?”

“人是走了。”

飞机语气平静,“但不是跑。

是去你地盘上做客了。”

东莞仔面色骤然一沉,但随即又强行稳住:“就算我地盘一时被搅,又怎样?只要你今晚躺在这儿,该是我的,终究会回到我手里。”

树林深处传来鞋底碾碎枯叶的细响,起初只是三两声,随即连成一片,仿佛整片林子都活了过来。

飞机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视线钉在对面那人脸上。

“你刚才不是想知道,谁站在我后面么?”

话音落下的同时,阴影里浮现出更多轮廓。

看不清具体数目,只听见脚步重重叠叠,从四面八方围拢,踩碎了林间的寂静。

东莞仔的脊背瞬间绷紧。

他猛地扭头,目光扫过那些从树后、从土坡后不断涌出的黑影——太多了,多到仅仅凭声响就能判断,这绝不是偶遇。

他喉咙里冲出一声低吼:“走!快退!”

已经迟了。

他们的人全都下了车,车辆还停在几十步外的土路旁。

现在转身,最多只有最靠后的几人能抢上车,其余的人,都会被钉死在这片林间空地上。

黑影们显然读懂了他的意图,原本缓慢的合围骤然加速,像一张收拢的网,朝着中心扑来。

退路被彻底封死。

金属碰撞的刺耳声音、压抑的闷哼、躯体倒地的闷响,瞬间取代了之前的死寂。

东莞仔挥开砸向面门的棍棒,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带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被放倒。

没有时间犹豫,要么撕开一条血路,要么就把命留在这里。

他格开又一记攻击,终于看清了最近几个对手的装束——清一色的深色西装,剪裁整齐,在港岛,会这样统一打扮的,只有那一支人马。

一个名字撞进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