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击进入了第五天。
北方荒原的风裹挟着砂砾和越来越浓的寒意,吹打着联军将士们疲惫却依然亢奋的脸庞。
连续数日的“胜利”行军,已经将大军带入了阿塞丹王国曾经的腹地,距离灰水河大营已超过两百里。
沿途的景色愈发苍凉,只有少数顽强灌木和风化巨岩点缀着一望无际的灰褐色土地,偶尔能看到早已废弃、只剩下断壁残垣的人类定居点遗迹,无声诉说着这片土地在卡多兰及阿塞丹衰落后的漫长荒芜。
但这种荒芜,在埃雅努尔和塞拉,以及大多数阿塞丹将士眼中,却充满了别样的意义。
每一处废墟,都可能对应着地图上一个古老的地名,都可能承载着某段家族的记忆或传说。
看着刚铎与阿塞丹的旗帜在这些故土上重新飘扬,哪怕只是行军经过,也足以让许多阿塞丹士兵热泪盈眶,胸中充满了近乎神圣的使命感。
埃雅努尔已经完全沉浸在了作为“北方解放者”和“塞拉守护者”的角色中。
他骑着那匹依旧神骏的白色战马,行进在队伍最前方,银甲虽蒙尘,却依旧闪耀。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地平线上那始终不即不离的、代表着安格玛主力的烟尘,嘴角时常挂着自信而笃定的微笑。
“巫王已是穷途末路,”在一次短暂的休整中,他对围绕在身边、同样面带振奋的将领们说道,“他只能用这些微不足道的后卫部队来延缓我们的脚步,拖延他最终覆灭的时刻。但他逃不了多久了。看这地形,”他指向远处一片逐渐隆起、如同巨兽脊背般的连绵丘陵,“一旦我们越过那片丘陵,前方将是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届时,便是我们与安格玛主力决战的时刻!我要亲手将那面黑色旗帜踩在脚下!”
他的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霸气,引得周围一片附和与赞叹。
塞拉静静地听着,望着埃雅努尔意气风发的侧脸,又望向北方那无垠的故土,心中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填满。
有感激,有期待,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位强大邻国王储的依赖。
光复阿塞丹,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想,似乎真的随着这滚滚向前的铁蹄,正在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
她甚至开始想象,收复佛诺斯特后,该如何举行祭奠仪式,该如何安置流亡的百姓,该如何……与刚铎这位强有力的盟友相处。
哈尔巴拉德、埃拉丹等阿塞丹将领更是摩拳擦掌,眼中燃烧着复仇与重建的火焰。
每一次击溃奥克的阻击,对他们而言都是向沦陷的故土索回的一笔血债。
然而,连续的行军与战斗,并非没有代价。
士兵们脸上最初的亢奋已被深深的疲惫取代,许多人铠甲下的伤口因为得不到充分休整而恶化,行军队列也不如最初那般严整。补给车队被拉得越来越长,在荒原上犹如脆弱的细线。
随军的学者和少数老成持重的军官眉宇间已隐现忧色,但他们看到埃雅努尔高涨的士气和塞拉眼中的期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第五日下午,联军追至那片名为巨脊的丘陵地带边缘。
斥候回报,安格玛主力正在迅速通过丘陵间几处狭窄的通道,似乎急于摆脱追击。
“想借丘陵地形再次脱身?休想!”埃雅努尔冷笑,“传令!前军加速,务必咬住敌人尾巴!全军保持阵型,准备通过丘陵!”
联军前锋,以天鹅骑士和伊希利恩游骑为先锋,重步兵紧随,加快速度,涌入丘陵之间蜿蜒的道路。
两侧是风化严重、怪石嶙峋的山坡,视野受到限制,气氛无端地多了几分压抑。
然而,预想中在丘陵另一端平原上与安格玛主力的决战并未立刻发生。
联军前锋冲过几道山隘,发现安格玛的后卫部队依旧在不远处狼狈逃窜,只是这一次,它们逃窜的方向,似乎将联军引向丘陵地带中一片相对宽阔、三面环着高耸石壁、入口却颇为狭窄的谷地。
埃雅努尔不疑有他,下令继续追击。
大军如同长龙,逐渐涌入这片葫芦状的谷地。
就在联军大部分部队进入谷地,前锋已经逼近谷地另一侧出口,眼看又要咬上敌军时——
异变陡生!
谷地四周那些原本看似寂静无人的高耸石壁之上,以及谷地入口两侧的山坡后方,骤然间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充满原始野性与嗜血欲望的战吼与号角声!
那不是奥克杂乱癫狂的嚎叫,而是更加整齐、更加低沉、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战吼!
紧接着,无数身影如同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一般,出现在石壁顶端和山坡上!
他们大多骑着矫健的战马,驱动着轻便而坚固的双轮战车,身穿皮甲或简陋铁片甲,头戴兽皮或铁盔,脸上涂抹着油彩,手中挥舞着反曲弓、长矛和弯刀。
正是消失已久的战车民!
而谷地另一侧原本逃窜的安格玛后卫部队,也骤然停下了脚步,迅速转身,与从谷地出口外如同黑色铁壁般压上的、阵容严整的奥克主力步兵方阵汇合在一起!
原本狼狈逃窜的奥克,眼中哪还有半分惊慌?
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狂暴的嗜血欲望!
天空中,八道阴影再次出现,戒灵们骑着梦魇兽,在谷地上空低低盘旋,冰冷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倾泻而下,笼罩了整个联军!
安格玛巫王那如同死亡化身的身影,赫然出现在谷地出口外一处高耸的岩石上,黑色的披风在荒原寒风中纹丝不动,覆面盔下的幽光,冷冷地注视着谷地内陷入短暂惊愕的联军。
下一刻,他缓缓举起了手臂。
没有声音,但所有安格玛的士兵,无论是奥克、战车民,还是天空的戒灵,都接收到了那冰冷而绝对的意志。
停止撤退。
转身。
后军——变前锋!
死战!
“吼——!!!”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狂暴、都要整齐、都要充满毁灭欲望的呐喊,从四面八方响起!
战车民驾驭着战车,如同决堤的洪流,从两侧石壁上预留的陡坡悍然冲下,马蹄与车轮扬起漫天尘土!
奥克主力步兵方阵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迈着沉重而统一的步伐,如同移动的黑色城墙,向着谷地内的联军碾压而来!
天空中的戒灵开始俯冲,目标直指联军后阵的指挥节点和远程部队!
精心布置了数日的陷阱,在这一刻,轰然闭合!猎人露出了狰狞的钢牙,而猎物,已然深入网中!
联军瞬间陷入了空前的混乱与恐慌。
突如其来的打击来自三面,地形不利,士气在连续的胜利假象后遭遇重创,许多士兵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稳住!结阵防御!” 埃雅努尔的怒吼声在喧嚣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
他万万没想到,巫王竟在此处设下如此绝地,更没想到,那支消失的战车民,竟以这种方式出现!
塞拉脸色煞白,紧紧握住了剑柄,望着周围汹涌而来的敌人和天空中扑下的阴影,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光复的梦想,在冰冷的现实面前,瞬间变得摇摇欲坠。
战斗,在巨脊丘陵的这片无名谷地中,瞬间爆发,其惨烈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阻击战。
“不过是垂死挣扎!”埃雅努尔强行压下心中的震动,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敌人,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斗志,他猛地拔出佩剑,指向巫王所在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看!巫王已退无可退,只能在此与我军决一死战!这正是我们期待的决战!刚铎的勇士们!阿塞丹的兄弟们!胜利——就在眼前!随我杀——!!!”
他的怒吼,如同强心剂,让部分陷入混乱的部队重新找到了主心骨。
将领们也纷纷嘶声呐喊,组织防御。
箭矢如同暴雨般在空中交错。
战车民的冲锋狠狠撞上了联军仓促组织的侧翼防线,弯刀与长矛激烈碰撞。
奥克主力步兵如同黑色的潮水,与刚铎重步兵的钢铁盾墙轰然对撞,长戟与重剑的拼杀瞬间白热化。
戒灵的俯冲带来了死亡与恐惧,联军中的弩炮和弓箭手拼命反击,天空中不断爆开黑色的雾气与刺耳的嘶鸣。
每一寸土地都在瞬间被鲜血染红,每一秒都有无数生命在怒吼与哀嚎中消逝。
谷地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不断吞噬血肉的熔炉。
埃雅努尔红着眼睛,亲自率领亲卫骑兵,冲向一处被战车民突破的缺口。
塞拉在摩根的拼死保护下,退向一处相对坚固的石坳,看着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昨日还在憧憬未来的阿塞丹士兵成片倒下,心如刀绞。
胜负的天平,在这一片混乱与惨烈中,剧烈摇摆,尚未分明。
但陷阱已然合拢,猎人与猎物的角色,似乎正在无声无息间,发生着致命的转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