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水河北岸的荒野,仿佛一张被无形之手缓缓展开的、染着血污与焦痕的巨毯,在刚铎与阿塞丹联军脚下延伸。
初时的追击,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
马蹄与军靴踏过昨日奥克遗弃的破烂营帐、翻倒的车辕、零星散落的武器和来不及收敛的尸骸。
空气中弥漫着尚未散尽的硝烟、血腥和一种奇异的、属于大胜之后的亢奋。
埃雅努尔骑在马上,胸中豪情激荡。
晨光中,他麾下的大军如同银黑交织的洪流,滚滚向北。
斥候不断回报着前方溃敌的踪迹——“发现敌军丢弃的辎重车队,正在焚烧!”
“小股奥克散兵游勇,已击溃!”
“前方山谷发现敌主力后卫旗帜,正在仓皇北窜!”
每一条消息,都像是往他心头那团名为胜利的火焰上浇了一瓢油。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安格玛的势力彻底逐出北方,将米那斯提力斯的旗帜与阿塞丹的王旗插上佛诺斯特的城头,看到塞拉在她光复的国土上,向他投来感激与倾慕的目光。
“全军加速!咬住他们!别让这些黑暗的渣滓有喘息之机!” 埃雅努尔的声音通过传令兵,响彻在行军队伍的上空。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大多面带兴奋,催促着各自的部队。
塞拉紧跟在埃雅努尔身侧稍后的位置。
她抿着嘴唇,她的眼睛如同两簇冰焰,紧紧盯着北方。
每看到一处被奥克破坏劫掠的村庄废墟,每听到斥候报告又歼灭了一小股残敌,她心中的复仇之火就燃烧得更旺一分,对光复的渴望也愈发急切。
哈涅尔那些关于“谨慎”、“疑点”的话语,在这势如破竹的追击和眼前不断印证的胜利面前,早已被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个模糊而令她不适的背影。
她现在只想更快,更远,用敌人的鲜血和溃逃,来祭奠佛诺斯特的亡魂和阿塞丹的苦难。
大军追出约三十里,进入了一片地势逐渐起伏、遍布风化岩石和稀疏枯树林的荒原地带。
前方斥候再次飞马来报:“殿下!前方五里,‘黑牙隘口’附近,发现安格玛大队人马!似乎正在匆忙通过隘口,后卫部队约两三千奥克,正在隘口南侧列阵,似欲阻拦我军!”
埃雅努尔精神一振!
黑牙隘口是通往北方更广阔平原的一处咽喉要道。
敌军果然被追上了,而且试图据险顽抗!
“好!传令前军,立刻展开,准备进攻!务必击溃这支后卫,夺取隘口!” 埃雅努尔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告诉将士们,击破此处,敌军将再无险可守!”
命令迅速传达。
前军的刚铎重步兵方阵和骑兵立刻开始加速,向着斥候指示的方向扑去。
战鼓擂响,号角齐鸣,联军士气如虹。
很快,前方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
从埃雅努尔和塞拉所处的高坡望去,可以看到黑牙隘口那犹如巨兽獠牙般的两座风化岩山之间,确实有大量奥克的身影在移动,而在隘口南侧的开阔地上,一支约两三千人的奥克部队,正乱哄哄地组成了一个粗糙的防御阵型,试图阻挡联军的兵锋。
“为了刚铎!为了阿塞丹!杀——!” 前线的指挥官发出了进攻的怒吼。
刚铎的重步兵盾墙再次发威,稳步压上。
弓箭手抛射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落入奥克阵中。
天鹅骑士和伊希利恩游骑从两翼包抄。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
这些奥克虽然抵抗得颇为顽强,但在联军绝对的优势兵力和严整阵型面前,他们的防线如同暴风雨中的沙堡,迅速崩塌、溃散。
厮杀持续了约半个时辰,这支奥克后卫部队便被彻底击溃,大部被歼,少数残兵哭嚎着向隘口内逃去。
隘口,被联军一举夺取!
“干得漂亮!” 埃雅努尔抚掌大笑,周围的将领们也纷纷露出笑容。
塞拉看着隘口处飘扬起来的刚铎与阿塞丹旗帜,胸中涌起一股热流。
又一步!
距离光复,又近了一步!
大军通过略显狭窄的黑牙隘口,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更加广阔、但依旧荒凉的灰褐色平原。
极目远眺,平原尽头的地平线上,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浓重的、移动的烟尘——那是“溃逃”的安格玛主力!
“追!继续追!他们跑不远了!” 埃雅努尔毫不犹豫地下令。
然而,在接下来的追击中,一种奇特的、若是哈涅尔在此必会警铃大作的节奏开始出现。
每当联军追近到一定距离,眼看就要咬上敌军主力的尾巴时,安格玛方面总会恰到好处地分出一支规模不大不小、抵抗意志异常顽强的部队,占据一处相对有利的地形,进行拼死的阻击。
这些阻击战斗无一例外都异常惨烈。
奥克士兵在黑暗祭祀的催动下,爆发出的凶悍远超寻常,它们往往战斗到最后一兵一卒,给追击的联军前锋造成不小的麻烦和伤亡。
然而,它们的人数总是刚好不足以真正阻挡联军主力的推进。
在付出一定代价后,联军总能将其击溃、歼灭。
而每歼灭这样一支阻击部队,前方溃逃的安格玛主力烟尘,似乎就会恰到好处地再远遁一段距离,但始终保持在联军视线可及的边缘,如同一个不断诱惑着猎人的、永远差一点就能追上的幻影。
第一天追击,联军如此击溃了三支这样的阻击部队,向北推进了超过五十里。
自身伤亡累计已达近两千,但士气却在这种不断胜利的刺激下,不降反升。
在埃雅努尔和大多数将士看来,这正是敌军穷途末路、不断断尾求生的表现!
每消灭一支断后部队,就等于削掉了巫王一块血肉,距离最终的全歼就更近一步!
夜晚,联军在一处刚夺取的、被奥克仓促放弃、还留着余烬和垃圾的营地上扎营。
篣火边,士兵们兴奋地谈论着白日的战果,擦拭着染血的武器,对明日的追击充满期待。
埃雅努尔在中军大帐召开军议,意气风发地规划着明日的进军路线和可能的决战地点。
塞拉虽然疲惫,但眼中光彩熠熠,甚至主动与埃雅努尔讨论起光复某些重要城镇后该如何安抚民心。
没有人觉得不对。
偶尔有经验丰富的老兵或谨慎的军官私下嘀咕“这仗打得有点怪”、“奥克送死送得太整齐”,但他们的声音很快就被主流乐观的情绪淹没。
在胜利和复仇的双重驱动下,疑虑被视为怯懦,谨慎被当作多余。
第二天、第三天……追击在继续。
模式几乎一成不变:追近——遭遇阻击——激烈交战——击溃敌军——继续追击。联军如同一头被前方不断滴落的血珠引诱的猛兽,深入北方的荒原越来越远。
沿途所见,尽是越来越贫瘠的土地、被彻底毁灭的废弃村落,以及奥克溃逃时不得已遗弃的越来越多、但也越来越没什么价值的破烂辎重。
联军的伤亡在持续累积,补给线被拉得细长而脆弱,士兵的体力在每日激烈的追击战和强行军中不断消耗。
但埃雅努尔和塞拉,以及大多数高层,依然沉浸在高歌猛进、不断胜利的幻觉中。
他们看到的是地图上不断向北延伸的控制线,是累计歼灭的敌军数字,是越来越近的“敌军主力”烟尘。
他们忘了计算己方真实的损耗,忘了审视所处的陌生而险恶的环境,更忘了去思考——为什么溃败了一夜加一个白天的安格玛大军,还能如此有节奏地、源源不断地派出阻击部队?
为什么那面象征巫王的黑色旗帜,始终在视线尽头,仿佛在无声地嘲弄着他们的每一次胜利?
诱饵的滋味,如此甘美,让追逐者渐渐迷失了方向,也蒙蔽了判断危险的眼睛。
而猎人,始终在阴影中,冷静地收紧着早已布下的罗网。
灰水河,以及那留守的、正在默默构筑防线的大营,已被远远抛在了身后。
联军的命运,正向着未知的深渊,加速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