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民在未来，已经杀了我们一次。
主机区安静了两秒。
刘小北先看顾为民，又看屏幕里的女孩。
“未来那个老东西，还能活到二一九八？”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他没有活到二一九八。】
【他把自己写进了火种。】
顾为民撑着地，手背蹭过血，往控制台底下摸。
姜晚盯着他。
这人从刚才起就不对。
他不怕被抓，也不怕伤口流血。他怕的是屏幕里这个人开口。
顾为民手刚碰到一根灰色线路，姜晚踩住他的手腕。
“拿出来。”
顾为民咬着牙。
“晚晚，你信一个程序？”
“我现在谁都不信。”
“那你还问她？”
“因为你急了。”
姜晚脚下加了点力。
顾为民额头冒汗，手终于摊开。
掌心里有个拇指大的金属片，边缘磨得发亮，上头刻着一串编号。
刘小北凑过去。
“这什么？”
姜远山盯住编号，喉咙发紧。
“主控钥匙。”
“能干吗？”
“强制中断归位。”
刘小北抬起铁棍。
“那他刚才摸半天，是想给咱们表演拔电源？”
顾为民没理他，只盯着姜晚。
“你接了她，才是真的回不来。”
屏幕里的女孩抬起头。
【他说得没错。】
姜远山抬手。
“晚晚，别碰。”
姜晚没动。
“你继续说。”
【二一九八年，火种完成了归位。】
【我回去了。】
【顾为民也回去了。】
屏幕里闪过几帧画面。
白色走廊。
一排培养舱。
最里面那台舱门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
是顾为民。
只是比眼前这个老得多。
他隔着舱门，按下红色按钮。
画面断掉。
【他拿到了主控权限。】
【他清除了所有拒绝服从的人。】
【包括我。】
刘小北盯着屏幕，半天才开口。
“你们这单位裁人，手续挺快。”
没人接话。
苏梅贴着玻璃，手掌往下滑。
“他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你们把他送进来的，不是人。】
【是权限。】
姜远山抬头。
顾为民闭了闭眼。
姜晚看着他。
“火种里有你的备份。”
顾为民不说话。
“你不是想回到未来。”
姜晚把主控钥匙捏在手里。
“你想把未来的自己放出来。”
顾为民低声说：“那才是该活下来的人。”
刘小北骂了一句。
“你这话听着真省粮食。全世界死一片，就剩你自己，吃饭都得自己刷锅。”
顾为民抬眼。
“你们根本不懂。未来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好。”
“所以你把人都杀了？”
“留下能用的。”
姜晚看着他，没有再问。
她需要的答案已经够了。
屏幕里的女孩是她。
顾为民怕的不是两个姜晚共存。
他怕的是两个姜晚把他的路堵死。
倒计时还停在一百一十七秒。
姜晚抬手，按住接受键，却没按下去。
“共享记忆后，我能拿到什么？”
【你的童年记录。】
【苏梅的实验日志。】
【顾为民进入火种前留下的全部权限路径。】
顾为民呼吸乱了。
“姜晚！”
姜晚偏头。
“你急什么？”
“那些记录是假的！”
【编号F-0-17，顾为民。】
屏幕弹出一份文件。
【一九七四年，参与儿童筛选，十三人。】
【存活两人。】
【姜晚。】
【姜远山之子，姜野。】
姜远山的身体晃了一下。
苏梅抬手捂住嘴。
刘小北看向姜远山。
“你还有个儿子？”
姜远山没答。
他盯着屏幕，眼睛发红。
“姜野在哪儿？”
屏幕停了两秒。
【在这里。】
主机下方传出一声轻响。
那块一直没亮过的副屏，亮了。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爸爸。】
主机房里没人接话。
倒计时还停在一百一十七秒。
刘小北的铁棍横在顾为民脖子前，手背绷出筋。
“她放屁。”
屏幕里的女孩没理他。
雪花从她肩膀上穿过去，她坐在一间比这里亮得多的房间里，身后立着一排银白色舱体。
其中一台舱门开着。
里面躺着个女人。
姜晚盯住那张脸。
二十七岁的脸。
和她现在一模一样。
姜远山扶着金属台站起来，膝盖撞在边沿上，也没察觉。
“未来？”
屏幕女孩抬眼。
【二一九八年，东陆火种总站。】
【顾为民担任归位委员会主席。】
顾为民脸上的血往下淌，咬着牙笑了一声。
“编。”
“继续编。”
“一个破程序，还学会拿死人吓人了？”
星火的声音从姜晚腕表里蹦出来。
【检测到目标人物心率上升。】
【顾为民同志，您对“未来”这个词的抵触，远超正常认知。】
【建议坦白。坦白从宽，抗拒从物理层面处理。】
刘小北没听懂后半句。
他只听懂了坦白。
铁棍往前一送。
“听见没？”
“你这老东西，到底干过什么？”
顾为民被铁棍压得仰起头，眼里那点装出来的镇定裂开一道缝。
姜晚没看他。
她盯着屏幕里的自己。
“你把我送回一九七四年，为什么？”
【因为你死在二一九八年。】
“怎么死的？”
【被顾为民以叛乱罪处决。】
主机房里只剩电流声。
姜远山嘴角动了一下。
“晚晚……”
姜晚抬手，拦住他。
“她为什么死？”
屏幕里的女孩没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屏幕上跳出一段监控画面。
一座白色大厅。
人很多。
每个人腕上都扣着黑环。
大厅尽头，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顾为民。
比眼前这个老了许多。
他坐在高台上，手边放着一块牌子。
【文明配额委员会】
画面里，年轻的姜晚被两个人押着，膝盖压在地上。
她衣服破了，额角有血。
高台上的顾为民开口。
“火种计划不需要不服从的工程师。”
年轻姜晚抬头。
“你们筛掉的不是废物。”
“是人。”
顾为民拿起那块牌子，砸在桌面上。
“执行。”
画面晃了一下。
枪声没放出来。
屏幕黑了。
刘小北的铁棍砸到地上。
“操。”
他转头看顾为民。
“你以后还当上大官了？”
顾为民喘了两口气，忽然笑出声。
“所以呢？”
“未来的事，能当证据？”
“姜晚，你信一段破录像，不信你亲爹亲妈？”
这句话扎得很准。
姜远山的脸僵住。
玻璃舱里，苏梅的手还贴着玻璃。
她看着姜晚，眼泪挂在下巴上。
“晚晚。”
“别问了。”
“先出去。”
姜晚看过去。
苏梅眼里有愧，有怕。
还有一件没交代的事。
顾为民不是随口挑拨。
苏梅刚才承认得太快。
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刀落下来。
“我妈也见过她？”
姜晚指着屏幕。
苏梅闭上眼。
姜远山扭头。
“苏梅？”
“你到底还瞒了什么？”
玻璃舱里的女人慢慢坐下去。
她背抵住舱壁，手指抓着病号服下摆。
“我见过。”
“不是她。”
“是你。”
姜晚没动。
苏梅看着她，眼泪落得更快。
“一九九八年，我见过你一次。”
“你穿着一件白衣服，手上全是伤。”
“你叫我妈。”
“你说让我别回头，说你会把一切改掉。”
姜远山呼吸乱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苏梅隔着玻璃看他。
“告诉你我们女儿会从未来回来？”
“告诉你你费尽力气保下来的项目，后来会变成筛人的刀？”
“你信吗？”
姜远山嘴唇发颤。
一句也接不上。
姜晚胸口发闷。
她一直以为苏梅把她送进火中，是一场被逼出来的赌。
原来苏梅赌过两次。
一起把她送走。
一起等她回来。
这女人早就见过结局。
却还是把所有话吞了下去。
姜晚不觉得感动。
只觉得火大。
“你见过我，还把我扔进去？”
苏梅肩膀缩了一下。
“你那时候说，必须送。”
“你说顾为民已经拿到第一层权限。”
“我不送你走，你活不到十岁。”
“你让我信你。”
“我信了。”
姜晚的手压在主机边缘。
金属凉得刺骨。
她想骂人。
骂苏梅。
骂未来的自己。
骂这套把人拆成实验材料、又逼着人自己走进去的鬼系统。
最后只挤出一句。
“未来的我，脑子也有病。”
星火立刻接上。
【诊断正确。】
【根据历史记录，未来宿主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后，曾试图用扳手给量子主机开颅。】
【她的同事评价：技术很好，人有点报废。】
刘小北嘴角抽了一下。
这破脑子，真会挑时候。
姜远山却盯着屏幕。
“归位委员会是什么？”
屏幕里的姜晚抬起手。
一份红色文件铺开。
【火种计划原始目标：保存文明技术与人口基因，等待灾变后重启。】
【顾为民篡改后：以“适配度”为标准，筛选新文明管理层。】
【不服从者，列为耗材。】
顾为民忽然往后撞。
刘小北被他带得歪了一步。
他手肘顶开铁棍，抓起地上的断线，朝主机扑过去。
“别听她的！”
“她在骗你们！”
姜晚比他快。
她抬脚踩住顾为民手腕。
骨头磕在地面上。
顾为民手里的断线掉出去。
“你急什么？”
“你不是说，未来的事不能当证据？”
顾为民抬头，眼白里全是血丝。
“你根本不懂。”
“火种不能交给一群废物。”
“文明快毁了的时候，粮食不够，能源不够，谁活谁死，总要有人定！”
“你定？”
“我定过。”
顾为民盯住她。
“而且定得比你们都好。”
这句话一落，姜晚脚下又压重了几分。
顾为民疼得脸扭起来，还是笑。
这人疯得很实在。
他不觉得自己做错。
他只是嫌这次输得早。
姜晚见过这种人。
实验室里也有。
拿着项目经费，把所有人当零件。
数据好看，谁被压坏了，和他没关系。
可顾为民比那些人更恶心。
他拿的是活人的命做性能测试。
“你把人当什么？”
“材料。”
“你呢？”
“我也是。”
顾为民愣住。
姜晚俯下身，从他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金属钥匙。
钥匙边缘刻着一个“零”。
她刚拿起来，星火就报警。
【发现非法权限钥匙。】
【权限等级：零号管理员。】
【警告，该钥匙可强制接管归位程序。】
姜远山脸色彻底沉下去。
“顾为民，你从哪拿到的？”
顾为民不吭声。
姜晚把钥匙放到主机前。
屏幕里的未来姜晚忽然变了脸。
【别碰。】
“晚了。”
【那不是普通钥匙。】
【它是顾为民留在一九七四年的锚点。】
【一旦接入，未来会收到坐标。】
姜晚手停在半空。
倒计时又开始跳。
一百一十六。
一百一十五。
顾为民笑了。
“接啊。”
“你不是能吗？”
“你接进去，未来的人就能看见这里。”
“你不接，六十秒后，屏幕里那个你先死。”
他偏过头，看向屏幕里的女孩。
“这次你选谁？”
玻璃舱里，苏梅扑到透明壁上。
“晚晚，别碰！”
姜远山伸手来拉她。
“姜晚，先把钥匙扔了！”
刘小北咬牙。
“俺也去把这机器砸了！”
“不准砸。”
姜晚一句话压住他。
刘小北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
“这还不砸？”
“砸了，谁带我们出去？”
姜晚盯着屏幕。
未来的她会死。
这里的人也会死。
顾为民把选择摆得很漂亮。
救一个，赔一群。
这老东西在未来玩过太多次。
他以为她也会按他的规矩选。
姜晚手指擦过那枚钥匙，没往接口送。
她转头看向顾为民。
“你留锚点，是怕未来的你联系不上现在的你。”
“说明你也不信你自己。”
顾为民的笑停住。
姜晚把钥匙翻过来。
钥匙底部有一道细缝。
极细。
和母亲金戒指内圈的暗槽一模一样。
她摸出戒指。
姜远山盯着那枚戒指，脸色一白。
“晚晚，那里面是军工数据。”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刚知道。”
星火在腕表里发出刺耳提示。
【宿主，请停止用七十年代的铁皮钥匙挑战二十二世纪加密结构。】
【这不是量子显微镜。】
【更不是老虎钳。】
姜晚把戒指贴近钥匙。
“闭嘴。”
“给我扫内部线路。”
【拒绝。】
【能源剩余不足百分之七。】
【本机不接受陪宿主一起玩命。】
“那你自毁。”
星火卡了半秒。
【……扫描启动。】
一束蓝光从腕表射出。
金属钥匙的内部结构被投到主机上。
层层叠叠的线路里，藏着一根红线。
红线尽头连着一个黑色节点。
屏幕里的未来姜晚盯住节点，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人格覆写模块。】
【顾为民想借你归位，替换掉零号意识碎片。】
【他要的从来不是联系未来。】
【他要重生。】
刘小北听得头皮发麻。
“重生？”
顾为民的手还被姜晚踩着。
他却慢慢抬起另一只手。
掌心里，扣着半片碎玻璃。
玻璃尖端已经抵住自己手腕的血管。
“姜晚。”
“你最好让开。”
“我死了，钥匙自动启动。”
姜晚盯着他。
顾为民手腕上的血顺着玻璃往下淌。
他笑得很难看。
“你以为你赢了？”
“我从二一九八年回来，等了五十年。”
“你妈是我放进实验室的。”
“你爸是我留下来的。”
“你出生那天，我就见过你。”
姜远山扑过来。
“你说什么？！”
顾为民盯着姜晚，碎玻璃又往里压了一分。
“你根本不是苏梅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