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确认。】
【零号意识碎片,申请归位。】
屏幕里的女孩抬着手。
姜晚没动。
她先看控制台。
主机没有给出“接管”选项,只跳出两行进度条。
意识校验:43%。
生命维持拆分:17%。
金戒指卡在维护槽里,幽蓝的光沿着戒指内壁的刻痕往里钻。她手表上的裂缝更大了,表针停在十二点,没再走。
“归位是什么意思?”姜晚问。
屏幕里的女孩没有回答。
星火先开口了。
【翻译一下。】
【它想把你收回去。】
刘小北盯着屏幕,喉结动了动。
“收回去?”
“这话听着怎么跟回收旧家电一个意思。”
姜远山扶着控制台,盯着那张脸,手背压得发青。
“零号不是编号。”
“是火种计划最早录入的意识样本。”
姜晚转头。
“谁的?”
姜远山没马上答。
苏梅隔着玻璃开口:“你的。”
她手贴着舱门,掌心下全是雾气。
“你出生前,项目已经失败过一次。主机需要人类意识做底层判断,第一批研究员把自己的记忆拆进去,想让系统学会选择。”
“后来出了问题。”
顾为民靠着墙,耳边还在流血,反倒笑了。
“不是出了问题,是太成功了。”
“它学会了选人。”
姜晚看向他。
顾为民喘了口气。
“零号意识不是完整的人。它没有身体,没有经历,只有最初录入的判断框架。谁和它匹配,谁就能接权限。”
“你妈当年想保住你,把你的生物信息藏进了系统。”
“藏着藏着,藏成了主钥匙。”
苏梅闭了下眼。
“我没想让你进来。”
“可你把表给我了。”姜晚说。
苏梅没接这句话。
氧气剩余:6%。
主机发出提示。
【请确认归位。】
【归位后,将执行主控融合。】
【原主体意识保留率:未知。】
刘小北骂了一句。
“未知个屁,这不就是拿人试机吗?”
顾为民盯着姜晚,眼里全是算计。
他赌的不是姜晚会不会救苏梅。
他赌姜晚不敢拿自己去赌。
姜晚也在算。
接入零号,主机归她。
但“归位”两个字写得太脏。系统没说清谁归谁的位。她进去,还是屏幕里的东西出来,没人能保证。
不接,苏梅的生命维持会先断。
顾为民留在这里,也不会让她们活着出去。
姜晚抬手,按住金戒指。
“星火。”
【在。】
“你刚才说,核心同源信号请求接入。”
【对。】
“请求和强制,差几个权限?”
星火停了半秒。
【按旧版协议,差一个维护员确认。】
姜晚看向姜远山。
“老姜,你算维护员吗?”
姜远山盯着屏幕,额头全是汗。
“我当年只有二级权限。”
“够不够?”
“能进维护层,碰不了主控。”
“那就够了。”
顾为民往前迈了一步。
“姜晚,别乱碰。双密钥隔离只能拆系统,拆不了意识融合。”
“谁说我要拆融合?”
姜晚把手表摘下来,放到控制台上。
“我给它换个归位对象。”
刘小北没听明白。
姜远山先反应过来,呼吸停了一下。
“不行。”
“零号意识碎片在你的表里。你把它导进维护层,它会去找空白载体。”
姜晚看着主机侧面的旧接口。
“主机里有空白载体。”
“哪有?”刘小北问。
姜远山抬头,看向玻璃舱。
苏梅也明白了。
“姜晚,不行。”
“别急。”姜晚说,“不是你。”
她伸手,点开主机最底层的设备列表。
里面有一项被灰色权限锁住。
应急人格容器:未启用。
顾为民的笑没了。
姜晚盯着那一行字。
“原来你留着这个。”
“顾主任,你是想拿苏梅当载体,还是想拿这个空容器给自己续命?”
顾为民扑过来。
刘小北抡起铁棍,没砸人,横着卡住他脖子,把他按回墙上。
“老实点。”
“你这人看着就不适合上传,内存不够。”
顾为民挣了两下,盯死姜晚。
“你用容器接零号,它会醒。”
“醒了又怎样?”
“它不是你。”
姜晚按下确认键。
“那正好。”
“我也没打算当它。”
姜晚没动。
那张脸太像了。
不是轮廓像。
是她皱眉时,左边眉尾压下去的弧度。是她看见陌生机器时,先盯接口再找供电线的习惯。
连那股嫌弃劲都一样。
刘小北嘴里的“我靠”卡在半截。
“晚姐。”
“屏幕里那个……”
“闭嘴。”
姜晚盯着屏幕。
“星火。”
手表里传出电流杂音。
【宿主,请避免使用命令式口吻。】
“你给我解释。”
【解释会消耗能源。】
“那就少废话。”
星火停了半秒。
【零号意识碎片,属于火种计划原始执行人。】
【火种计划启动前,为规避单点毁灭风险,原始执行人意识被拆分封存。】
【其中一部分,进入了本机。】
顾为民扶着控制台,耳侧还在流血。
他盯着屏幕,笑意一点点垮下去。
“原始执行人?”
姜远山的脸也僵住。
“怎么可能……”
姜晚偏过头。
“你认识?”
姜远山没答。
他的视线落在屏幕那张脸上,眼底压着东西。像有句话堵了二十多年,终于被人掀开了盖。
苏梅撞着玻璃。
“姜远山!”
“别让她归位!”
姜远山抬起眼。
“苏梅,这到底是什么?”
苏梅嘴唇发白。
“我没让你把她带进来。”
“你早就知道。”
“我只知道一部分!”
姜晚听明白了。
老姜知道火种。
苏梅知道主机。
顾为民知道密钥。
而她,是被所有人瞒在最后的那个零件。
她忽然觉得好笑。
这些人嘴里都喊着保护。
保护来保护去。
把她保护成了一个连自己是谁都没资格知道的东西。
顾为民抹掉耳边的血。
“怪不得。”
“怪不得你能修复青山沟那台矿机。”
“怪不得那块电路板只有你能点亮。”
他看姜晚的眼神变了。
先前,他把她当姜远山的女儿。
当苏梅留下的软肋。
现在,他看着她,像看一扇本来锁着的门。
“姜晚。”
“归位。”
“你会得到全部权限。”
“整个火种计划,整个地下城,所有数据,全归你。”
姜晚扯了下嘴角。
“你突然这么大方?”
“我只要活路。”
“你拿什么保证?”
顾为民指了指玻璃舱。
“苏梅。”
“你介入,她活。”
“你拒绝,主机继续抽取生命数据。”
“氧气还有多少?”
屏幕跳了一下。
氧气剩余:5%。
苏梅扶着玻璃,呼吸乱了。
顾为民把话说得很轻。
“你娘撑不了多久。”
姜晚盯住他。
这老东西到现在都在赌。
赌她会被苏梅拖住。
赌她再聪明,也舍不得拿亲妈去试。
可他漏了一件事。
姜晚从来不信一个把底牌全摊出来的人。
越催,越有鬼。
她抬手,敲了敲主机侧面的维护槽。
“星火。”
“归位流程,谁设的?”
【原始执行人。】
“归位后,零号还在不在?”
星火没有立刻回答。
顾为民的手指压进控制台边缘。
姜晚看见了。
那一点迟疑,够了。
“星火。”
“回答。”
【归位后,宿主当前人格将进入融合序列。】
“说人话。”
【宿主会被覆盖风险为百分之六十七点三。】
刘小北手里的铁棍砸在地上。
“覆盖?”
“这不就是杀人吗!”
顾为民眼角抽了抽。
“融合不是覆盖。”
“未来的你会回来。”
姜晚看着他。
“未来的我回来。”
“现在的我死。”
“顾为民,你这算盘拨得挺响。”
顾为民咬住牙。
“你本来就不该存在!”
这话出口,整间控制室都停了半拍。
姜远山盯着他。
“你说什么?”
顾为民意识到失言,想收已经来不及。
姜晚的手指停在维护槽边。
原来如此。
穿越不是意外。
星火嵌进手表,不是意外。
她落到这个年代,也不是意外。
有人从未来把她丢回来。
而顾为民,至少知道这件事。
“我不该存在?”
姜晚往前一步。
“那你给我讲讲。”
“谁把我弄来的?”
顾为民闭上嘴。
“说啊。”
姜晚把金戒指往下压。
接口亮了。
主机警报连成一片。
【隔离协议启动。】
【主控权限与生命维持系统分离。】
苏梅那边的红灯变成黄灯。
氧气剩余:5%。
数值没再往下掉。
顾为民眼皮跳了一下。
他扑过去。
刘小北抡起铁棍,照着他腿弯砸。
“老东西,给脸了是吧!”
顾为民踉跄跪下,手里却甩出一截细钢丝。
钢丝扎进控制台底部。
啪。
几盏灯灭了。
姜晚脚下一空。
地面裂开一道缝。
顾为民往后滚出去,抓住缝边的护栏,笑得脸皮发颤。
“隔离协议能拆供氧。”
“也能拆自毁!”
“你以为你赢了?”
主机顶部弹出三个黑色圆柱。
姜远山脸色压下去。
“湮灭电池。”
刘小北听不懂。
“啥玩意儿?”
“能把这里炸成灰。”
姜远山盯着那三个圆柱。
“不是炸药。”
“是定向毁灭装置。”
“启动后,主机、资料、人,都会被抹掉。”
顾为民喘着气。
“火种不能落在你们手里。”
“谁都别想拿走。”
姜晚的视线扫过圆柱底部。
三个接口。
两短一长。
一条蓝线接主控。
一条红线接供电。
最后那条黑线,插在主机背面最隐蔽的位置。
星火忽然出声。
【宿主,建议撤离。】
“理由。”
【自毁装置已进入倒计时。】
【二百一十秒。】
“能拆吗?”
【以当前设备条件,成功率百分之二十一。】
姜晚瞥向刘小北手里的铁棍。
“有钳子吗?”
刘小北愣住。
“这时候你还想拆?”
“少废话。”
“有!”
他从腰后掏出一把生锈的老虎钳。
姜晚接过来,掂了掂。
钳口歪的。
转轴送的。
拿去夹铁丝都嫌丢人。
她盯着那破玩意儿,额角跳了下。
二十二世纪的精密仪器工程师。
现在靠一把老虎钳拆定向湮灭装置。
这年头连万用表都没有。
真逼急了,怕不是得舔电池测电压。
【宿主,这不是量子显微镜,是七十年代的老虎钳。】
“滚。”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你再废话,我先把你拆了。”
星火安静了。
刘小北看她趴到主机下方,手都凉了。
那三根线,顾为民都不敢碰。
姜晚却拿着破钳子,拆开保护罩,指尖在端子上划过去。
她摸得很快。
又很稳。
姜远山蹲到她身边。
“晚晚。”
“别碰黑线。”
“为什么?”
“黑线是触发线。”
“剪断就会启动。”
姜晚抬头。
“爸,你确定?”
姜远山喉结动了动。
“这东西,我参与过理论设计。”
“理论?”
“当年还没造出来。”
姜晚笑了一声。
“那你这理论,过期了。”
她把老虎钳塞给他。
“帮我压住红线。”
姜远山没接。
“姜晚。”
“你一动,黑线可能提前放电。”
“所以?”
“我来。”
姜晚看着他。
老姜的手在抖。
不是怕死。
是怕她死。
这个发现比屏幕里冒出来一个自己还让她难受。
她以前总觉得姜远山没用。
被人踩着,忍着,闷着。
连女儿被骂黑五类,也只会一句“忍忍”。
现在他蹲在这里,背挡住顾为民那边,想替她去碰一个连自己都没把握的装置。
姜晚把钳子塞回他手里。
“你压不准。”
“你手抖。”
姜远山抬头。
“我能学。”
“来不及。”
“那你就来得及?”
姜晚没回答。
倒计时跳到一百五十八秒。
顾为民撑着护栏站起来。
他裤腿全是血,眼睛却黏在主机上。
“姜远山。”
“你看看你养的好女儿。”
“跟你年轻时候一样。”
“以为自己算得过所有人。”
姜远山回头。
“顾为民。”
“闭嘴。”
顾为民笑了。
“你还不知道吧?”
“苏梅当年不是病死的。”
玻璃舱里,苏梅抬起头。
“顾为民!”
“你终于肯说了?”
顾为民盯着姜远山。
“她是为了保住这个零号,把自己送进实验室的。”
“她签了志愿书。”
“她把亲生女儿送进了一个谁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的程序。”
姜远山手里的钳子掉下去。
当啷一声。
苏梅隔着玻璃扑过来。
“别信他!”
“远山,别信!”
姜晚却看着苏梅。
苏梅眼里的慌,比刚才更重。
顾为民没全说谎。
这女人确实藏了东西。
而且藏到今天。
“妈。”
姜晚开口。
苏梅贴着玻璃。
“晚晚,别听。”
“我只问一句。”
“当年把我送进火中的人,是不是你?”
苏梅的脸白得快透明了。
她嘴唇动了动。
玻璃舱里传出很轻的一句。
“是。”
刘小北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姜远山坐在地上,半天没动。
姜晚盯着苏梅。
胸口那块地方空了一下。
原来她不是被丢下。
她是被送走。
送进一条连苏梅自己都不敢保证的路。
苏梅的手贴在玻璃上。
“我没得选。”
“他们要拿你做实验。”
“我只能先把你送走。”
“你送到了哪儿?”
苏梅眼泪落下来。
“送到你能活的地方。”
顾为民嗤笑。
“她骗你。”
“零号从来不是逃生舱。”
“那是筛选器。”
“活下来的,才能归位。”
姜晚手指停在黑线旁。
星火忽然弹出一块新界面。
【检测到零号意识碎片主动干预。】
【归位权限已更改。】
顾为民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
屏幕里的女孩动了。
她放下手,隔着雪花屏,盯住姜晚。
【当前归位方案:双主体共存。】
【是否接受零号协助?】
【接受后,将共享记忆。】
【拒绝后,零号意识碎片将在六十秒后清除。】
顾为民扑向主机。
“拒绝!”
姜晚一脚踹中他膝盖。
顾为民跪下去,额头磕在金属台边。
刘小北冲过来,铁棍横在他脖子前。
“再动一下,给你脑袋开个散热孔。”
姜远山盯着屏幕,声音发哑。
“晚晚。”
“别接。”
“为什么?”
“两个意识共存,风险更大。”
姜晚把黑线接口拔出半毫米。
倒计时卡住。
一百一十七秒。
她看向屏幕里的女孩。
“你是谁?”
屏幕里的女孩抬起手,按在玻璃般的画面上。
【姜晚。】
【来自二一九八年。】
【也是把你送回一九七四年的人。】
【因为顾为民在未来,已经杀了我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