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军政老狐狸个个精于算计,深知日方怒火难平,必须找一个顶罪之人平息事端。
为了保全自身官位、稳住长沙局势,他们毫不犹豫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陆建勋身上。
一纸问责文书即刻下发,字字严厉,斥责他管控不力、治军松散、玩忽职守,上任短短半月便致使长沙河运彻底大乱,酿成滔天大祸。
文书末尾勒令:限陆建勋三日之内,彻查湘江连环劫案,捉拿幕后凶手,追回全部失窃物资。如若逾期无果,即刻革职查办,从严追责。
消息传到陆建勋耳中时,他正坐在军务办公室内,看着手中的江防报备卷宗,瞬间手脚冰凉,浑身血液几乎凝滞。
他比谁都清楚,这根本就是无妄之灾,是上层用来平息日方怒火、推卸责任的牺牲品。
三日查案、追回物资?
连日方无数眼线都查不到半点线索,凭他怎么可能做到?
可他无权反驳、无处申辩,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哑巴亏。
巨大的压力与憋屈裹挟而来,陆建勋死死攥紧手中文书,眼底掠过一丝阴狠怨毒。
他无从怨恨高层,无从对抗日方,心底所有戾气,尽数迁怒到了暗处那个神秘劫走物资、搅动风云的幕后之人身上。
不管那人是谁,他一旦查到蛛丝马迹,必定让对方付出惨痛代价,拉着对方一同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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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建勋一心想压过张祁山一头的傲气,至此彻底荡然无存,心底仅剩密密麻麻的狼狈与慌乱,早已没了往日的矜骄自持。
他一身笔挺军装被揉得皱皱巴巴,边角歪斜、满是褶皱,往日一丝不苟的发髻凌乱松散,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前。
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面色熬得泛着病态的青白,眼底是遮不住的疲惫、惶恐与躁郁,端坐在主事官椅上,颓态毕露,哪里还有半分临时执掌长沙防务的威严气度。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口天大的黑锅,他别无选择。
张祁山坐镇长沙之时,湘江航道常年安稳。偏偏他一接手防务,短短半月就连翻大浪。
世人眼光向来功利又浅薄,没人会深究前因后果,只会笃定是他能力不足、管控无方,才闹出这般无法收拾的乱局。
可他早已倾尽人手,在湘江两岸、上下游航道翻来覆去彻查数日,几乎将整片江岸翻了个底朝天。
别说劫船的真凶踪迹,就连半点有用的蛛丝马迹都没能摸到。
那一伙人行事缜密得近乎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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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下潜伏、无声登船、速战速决、洗劫物资,整套过程干净利落,分秒不差。
事后更是清扫彻底,湮灭所有痕迹,江水流动冲刷、江雾遮掩踪迹,留给官府的,只有满船冰冷的尸体、狼藉的船舱,以及一片空空荡荡、毫无破绽的江面。
脚印、兵器痕、船桨痕、乃至一丝多余的气息,尽数被抹得干干净净。
陆建勋派出去的大批手下,日日江面巡查、夜夜江岸搜捕,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有的人为了交差,胡乱抓捕几个无辜船民、沿江流民,严刑拷打、逼供屈招,可无论如何拷打审问,终究问不出只言片语的有效信息,反倒闹出不少冤屈,徒增民怨。
书房之内,一张张空白的调查报告层层堆积,摞得极高,字字空空、毫无头绪。
手下一次次躬身回禀也都是“无进展、无线索、无踪迹”,细碎的回话反复砸在陆建勋耳畔,成了压垮他心绪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是没有揣测过幕后人手,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长沙九门。
九门盘踞长沙多年,水陆通吃、势力盘根错节,手段隐秘狠绝,最有能力做出这般无痕大案。
可他细细排查过水蝗后,却发现真不是他干的。
所有线索尽数掐断,毫无关联。
为什么不怀疑张祁山是假出门,主要是因为他知道解九是真中毒。也知道是谁下的。所以没怀疑过张祁山没去北平。
说到底,他也不得不承认,除却二月红、解九爷、张祁山这几人,剩下的九门余部,根本没有这般统筹布局、借势行凶、滴水不漏的通天能耐。
排除了九门,长沙再无这般隐秘势力。
普通水匪贪财鲁莽,作案必留痕迹。
寻常江湖帮派格局狭小,不敢一次性动三艘日方巨船,更不敢彻底屠戮灭口、不留活口。
线索至此,彻底断绝。
官府查不出人为痕迹,江面干净得诡异,坊间便渐渐滋生出各类流言传闻。
不少当夜在江面行船、或是驻守江岸的船工与渔民,都口径一致地说,出事那段江面的夜半雾色里,曾听见一缕缥缈空灵的歌声,缠在江风水雾中,勾人心神,听之让人失神。
寻常凶徒作案,必有刀光血影、人声喧哗,唯有这几桩劫案,全程死寂无声,数百精锐尽数殒命,却连挣扎打斗的动静都未曾传出。
结合那无迹可寻的诡异歌声,百姓们越传越玄,纷纷笃定这不是人为劫案,而是湘江江鬼作祟、鬼魅索命。
一时间,长沙湘江鬼魅夜摄人命的流言疯传全城,人心惶惶,百姓入夜皆不敢靠近江岸,水路商旅更是人人自危,彻底断绝了夜航的念想。
这般荒诞的鬼神之说,更是堵死了陆建勋所有排查方向,官府抓人无门、取证无据,只能任由谣言肆虐。
府中烛火摇曳,光影昏沉,陆建勋焦躁地在屋内来回踱步,鞋底重重碾过满地碎瓷,刺耳声响愈发衬得屋内压抑死寂。
满心惶恐与怨怼交织缠绕,死死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怕上层真的铁了心将他革职查办,彻底断送他好不容易争来的仕途。
更怕日方失去耐心、恼羞成怒,暗中对他下手,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他当初满心算计、步步钻营,主动接手长沙防务,本以为是制衡张祁山、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天大良机。
谁知短短半月光景,美梦彻底破碎,他非但没能压过张祁山,反倒一头栽进了这无法脱身的天大泥潭里。
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漆黑如墨,沉沉压落,不见星月,压抑得让人窒息。
一想到远在北平的张祁山一行人无需承担半点风波罪责,唯独自己被困在长沙孤城,替所有人收拾烂摊子,陆建勋便气得牙根发痒。
可他毫无办法。
时限日渐逼近,他只能硬着头皮,逼着手下继续做这些毫无意义的排查与搜捕,明知查不出半点真相,却不得不装模作样敷衍交差。
一时之间,陆建勋彻底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绝境。
进,查无凶手、追不回物资,难逃革职重罚;退,无退路、无靠山、无周旋余地,只能任由自己被风波裹挟,一步步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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