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哈尔滨还在沉睡,或者说,在一种不安的、充满恐惧的假寐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炮声还是闷雷的轰鸣,以及更远处隐约的狗吠。路灯昏黄,光线在潮湿的雾气中晕开,勉强照亮一小片路面。
道里区一栋不起眼的俄式砖混小楼后门,一个裹着旧棉袍、缩着脖子的身影,像幽灵一样闪了出来。他叫王顺,是“满洲国”哈尔滨税捐局的一个小科员,四十来岁,面皮焦黄,眼神里总带着点算计和惶恐。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四四方方的小包裹,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巷子里没人,这才贴着墙根,快步朝街口走去。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让他心惊肉跳。包裹里的东西,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胸口发慌。
几个小时前,他刚从一个牌局上输光了身上最后一点钱,垂头丧气地回家,就在自家那扇破木门的门缝里,发现了这个包裹和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内容却让他瞬间冷汗湿透了内衣。
信里提到了他去年经手的一笔“小纰漏”——他利用职务之便,偷偷放行了一批本该课以重税的紧俏棉纱,从中捞了一笔好处。这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没想到被人抓住了把柄。信上说,如果想平安无事,就按照指示,在明天天亮前,将这个包裹“原封不动”地送到傅家骏傅老板在道外区的货栈后院,从东边数第三个堆放废木料的棚子底下,塞进去。事成之后,既往不咎,还有酬劳。如果敢耍花样或者报警,他贪污的证据第二天就会出现在税捐局局长和日本宪兵队的桌上。
王顺吓得魂飞魄散。他这种小人物,在日本人手底下混口饭吃,最怕的就是这种事。对方能摸清他的底细,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塞进门缝,绝对不是一般人。他不敢赌。
包裹不重,但摸着里面像是书本和纸张,还有硬硬的小块东西(他不知道那是周瑾瑜放进去的几块银元,作为“跑腿费”和定心丸)。他猜不到里面具体是什么,但肯定不是好事。傅家骏他听说过,是个有门路的商人,最近好像还惹上了日本特高课的麻烦。这包裹,多半是跟那些要命的争斗有关。
他不想掺和,但他更怕自己那点破事被捅出去。在如今这年月,贪污日本人的税,足够他掉脑袋,甚至牵连家人。
于是,他像做贼一样,在这个冰冷的凌晨,抱着这个烫手山芋,踏上了“送货”的路。他不敢走大路,专挑小巷。每一声异响都让他心惊肉跳,总觉得黑暗中有眼睛在盯着他。他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不该贪那点小钱。
与此同时,在傅家骏位于道外区那座带有高大砖墙和铁门的货栈里,傅家骏本人也是一夜未眠。
他坐在二楼书房的红木书桌后,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大多是“老巴夺”牌,也有几支昂贵的“三炮台”)。房间里烟雾缭绕,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灰败。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其中就有昨天傍晚,他通过一个“神秘渠道”收到的那份“材料”。
材料是用牛皮纸信封装着的,没有署名,直接混在了一堆普通的商业信函里,由他的一个心腹伙计发现并呈送上来。里面是几页账本残页的复印件(用当时罕见的照相复制技术制作,图像有些模糊但可辨认),一张疑似银行凭条的拓印件,还有一封简短打印的信(用的是老式英文打字机,字体是常见的“pica体”)。
信的内容直截了当,指出特高课的清水一郎课长,长期以来利用职权,敲诈勒索商人,侵吞查没物资,并暗中与不明势力(暗示重庆或苏联)有勾连,企图在战局不利时携款潜逃。信中说,傅老板是清水的受害者之一,也是知情人。现提供部分证据,望傅老板为了自身安全和大局考虑,能“勇敢地”向有关方面(暗示关东军宪兵司令部或更高层)反映情况。信末警告,清水一郎可能已经察觉,正欲对知情人灭口,傅老板需早做决断。
随信附上的那些“证据”,傅家骏仔细看了。账本残页上的记录,涉及物资和款项,数额不小,虽然没直接写清水一郎的名字,但“课长份额”、“清水先生”等字眼,指向性极强。那张银行凭条更是吓人,户名是个化名,但存款金额巨大,日期就在近期。
傅家骏的第一反应是恐惧,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知道清水一郎是什么人,那是一条毒蛇。自己被这条毒蛇盯上,已经够倒霉了,现在居然还有人想把自己推到前面去举报这条毒蛇?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但恐惧过后,是强烈的愤怒和不甘。清水一郎之前对他的敲诈和威胁,差点毁了他的生意,还让他惶惶不可终日。这份“材料”,虽然来历不明,目的可疑,但里面的内容……万一是真的呢?如果清水一郎真的在准备退路,甚至通敌,那他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自己如果这时候站出来……是不是不仅能摆脱威胁,甚至可能……立功?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乱世之中,自保是第一位的,但如果能趁机踩倒一个想害自己的敌人,甚至捞点好处,何乐而不为?送材料的人,显然对清水一郎有敌意,而且能量不小,能搞到这些“证据”。自己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他反复权衡利弊。举报的风险巨大:如果扳不倒清水,自己必死无疑;即使扳倒了,也可能被幕后之人灭口,或者被其他势力盯上。但不举报的风险呢?清水一郎如果真在准备逃跑或有什么大动作,自己这个“知情人”很可能被清理掉。而且,那份匿名信里的警告——“清水可能已经察觉,正欲对知情人灭口”——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就在他焦躁不安,难以决断时,天快亮了。心腹伙计悄悄上来,附耳低语:“老板,后院废料棚那边……好像多了点东西。”
傅家骏心头一跳,立刻跟着伙计下楼,来到堆放废木料的棚子。在几块旧木板下面,他摸到了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几张看起来更原始的、手写的纸条和账本碎片,内容与之前收到的复印材料相互印证,甚至更具体一些!
王顺的“送货”完成了。他放下包裹后,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货栈区域,仿佛后面有鬼在追。
傅家骏看着这新出现的“证据”,手微微发抖。这不是复印或打印的,是实实在在的“原件”!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举报材料所言非虚,而且对方还在不断补充证据,甚至可能……就在附近监视着自己!
压力陡增。对方这是逼他表态,逼他行动。
回到书房,傅家骏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听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仿佛敲在心脏上的沉闷炮声,他知道,不能再犹豫了。哈尔滨的天,马上就要变了。他必须选边站,必须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举报!必须举报!但怎么举报?直接去宪兵队?太危险,可能没见到长官就被清水的人拦下。写信?匿名信已经有人写了,自己再写,分量不够,而且容易暴露笔迹。
他想起了一个人——宪兵司令部里一个他曾经打过交道、收过他好处的少尉军官,叫中村。中村贪财,而且据说对特高课的人有些不满,觉得他们总是抢功又霸道。或许……可以通过中村,将部分“证据”和消息,以一种看似无意的方式,递上去?
傅家骏立刻行动起来。他挑拣了部分看起来最“实锤”、又不会直接暴露来源的证据(主要是那几张新送来的手写纸条和账本碎片,以及银行凭条拓印件),用一个新的信封装好。然后,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没有署名,用从街上买来的最普通的信纸和墨水,字迹故意写得工整但呆板。信中称自己是“一个不愿看到帝国利益受损的知情人”,揭露清水一郎的贪污和可疑行为,并附上部分证据,请求长官明察。
他叫来那个最可靠的心腹伙计,低声吩咐:“去,想办法找到宪兵队的中村少尉,把这个交给他。什么都别说,就说是有人托你转交的‘重要东西’,关于特高课清水课长的。然后立刻离开,最近几天不要来货栈了,出去避避风头。”他又塞给伙计一小卷钞票。
伙计脸色发白,但不敢违抗,接过信封,匆匆离去。
上午八点,关东军哈尔滨宪兵司令部,那栋阴森森的灰色大楼里,中村少尉在自己的小办公室里,收到了那个信封。他掂量了一下,又看了看外面无人注意,偷偷打开瞥了一眼。看到“清水一郎”和“贪污”、“可疑”等字眼,还有那几张看似原始的纸条,他眼皮跳了跳。他认得傅家骏的伙计,也大概猜到这背后是谁。他不想惹麻烦,但……如果这里面真有料,或许是个机会?至少,把东西交上去,没准能得点好处,或者看特高课那帮讨厌家伙的笑话。
他犹豫了一下,将信封重新封好,没有写任何转交说明,直接混入了一叠需要送往调查课的文件中。让上面的人去头疼吧。
上午九点,周瑾瑜准时出现在了特高课大楼的门口。他穿着整齐的军便服,脸色依旧苍白憔悴,但眼神平静。他知道,清水一郎的“搜查”很可能已经或者即将在他的住所展开。而他埋下的“种子”,是否已经发芽?那封承载着“忠诚”举报的信,是否已经悄然抵达了它该去的地方?
风暴,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汇聚。而他,即将直面清水一郎最后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