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瑜放下电话听筒,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他保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几秒钟后才缓缓将听筒放回那部黑色的“冲电气”电话机上。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要压垮这座末日之城。
电话是清水一郎亲自打来的,语气是刻意伪装的平静,但周瑾瑜还是听出了底下那丝压抑不住的焦躁和急切。清水说,关于顾婉茹的爆炸案,特高课在后续调查中发现了一些“新的、需要当面核实的线索”,请他“务必”在明天上午九点,到特高课办公室一趟。
新的线索?周瑾瑜心中冷笑。顾婉茹的“死亡”是他一手策划的“完美意外”,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所谓的“线索”根本不存在。这分明是一个借口,一个调虎离山的拙劣借口。
清水一郎终于按捺不住,要动手了。而且,选择在他家里有特务“保护”(监视)的情况下,以公事名义将他调离,目的不言而喻——想趁他不在,对他的住所进行搜查。
周瑾瑜走到窗边,透过玻璃的反射,他能看到客厅门口那个特务看似随意、实则警惕的身影。清水一郎的计划并不高明,甚至有些冒险和粗糙,但这恰恰说明了他此刻的疯狂和孤注一掷。一个陷入绝境的对手,往往是最危险的,因为他可能不按常理出牌,可能采取极端手段。
被动防御,等待清水一郎出招,然后见招拆招?不,那太被动了,而且风险不可控。万一清水的人真的搜查出什么(尽管他已经反复清理,但百密一疏的可能性永远存在),或者清水干脆撕破脸皮,用更直接暴力的方式呢?
他必须化被动为主动。在清水一郎的刀砍下来之前,先给他套上一个更沉重、更致命的枷锁。不是简单地制造麻烦或转移视线,而是要编织一张让清水一郎无法挣脱的“罪证之网”,利用敌人内部的规则和矛盾,将其彻底清除。
这就是“嫁祸之策”。用敌人最擅长的手段——罗织罪名、伪造证据、内部倾轧——来对付敌人自己。
周瑾瑜回到书房,关上门。他需要冷静地构思这个计划的每一个细节。目标:让清水一郎身败名裂,被日本军方自己逮捕甚至处决。罪名:必须是在这个敏感时期最能触动日军神经的——通敌、贪污、企图叛逃。
**第一步:伪造通敌证据。**
这需要伪造清水一郎与重庆方面或苏联方面“联络”的物证。周瑾瑜首先想到的是信件。不能是完整的、逻辑清晰的长信,那样太假。最好是零散的、语焉不详的便条或密码片段,夹杂在一些看似普通的物品或文件中,显得更像是秘密联络的痕迹。
他拿出几张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质地各异的纸张——有普通的“满洲国”办公信纸,有带暗纹的进口道林纸,甚至有一张从旧书里找到的、印有俄文水印的纸。笔迹是关键。他不能模仿清水的笔迹(太容易被鉴定),也不能用自己或任何已知人物的笔迹。他需要创造一种“中性”的、略带生硬和刻意的书写风格,像是为了掩饰真实笔迹而刻意改变的。
他选用一支笔尖较粗的“金星”钢笔,灌上常见的“民生”牌蓝黑墨水。先在废纸上练习了几遍,找到感觉后,才开始在选好的纸张上书写。内容极其简略,使用一些模棱两可的密语词汇,如“货物”、“行情”、“老地方”、“风紧”等,落款用代号或缩写,如“q”、“山本”、“三郎”等。日期则故意模糊或错乱,有的甚至不写日期。
写好后,他小心地用火柴的微弱火焰,将纸张边缘轻轻熏烤一下,做出陈旧感,并用手指沾染一点灰尘,在纸上留下不易察觉的指印(当然不是他自己的)。然后,他将这些“密信”分别折叠成小块,准备放置到不同的“合适”地点。
**第二步:伪造贪污证据。**
战乱时期,物资紧缺,物价飞涨,正是贪污舞弊的高发期。清水一郎作为特高课长,经手查没的“敌产”、罚没的物资、以及各种“特别经费”不在少数。伪造他贪污的证据,需要更“实在”的东西。
周瑾瑜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满洲中央银行”的字样,是那种银行送给大客户的赠品。他在里面用不同的笔迹和墨水,模仿流水账的格式,记录了一些模糊的款项往来,数额不小,涉及“黄金”、“棉纱”、“药品”等紧俏物资,收款方是几个虚构的商号或人名,而备注里则隐晦地提到“清水先生关照”、“课长份额”等字样。数字故意写得有些潦草,日期也跨度几个月。
此外,他还需要“银行账户”证据。这比较困难,因为他无法真的在银行以清水一郎的名义开户。但他可以伪造一份银行对账单或存款凭证。他有一张真正的“满洲中央银行”空白取款凭条(以前任务中获得的),上面有银行印章的印痕。他小心地使用一种特殊的、当时少见的“复写纸”(一种涂有颜料的薄纸,通过压力可将字迹转移到下层),将伪造的户名(一个假名,但暗示与清水有关)、账号、存款金额(一笔巨款)和日期,拓印到那张空白凭条上,形成看似银行柜台手写的记录。复写纸的字迹颜色较淡,且略有模糊,反而更显真实。他再将这张凭条做旧,折叠出痕迹。
**第三步:伪造企图叛逃证据。**
这是最致命的一击。在苏军兵临城下、日军溃败在即的关头,“企图叛逃”是足以让任何军官被就地正法的罪名。证据不需要多,但要足够惊悚。
周瑾瑜找出一张哈尔滨市及周边地区的简略地图(市面上常见的版本),用红色铅笔,在图上标注出几条从哈尔滨通往苏联控制区或国统区的可能路线,并在几个关键地点(如边境哨卡、渡口、火车站)画上圈。然后,他用清水一郎可能使用的日文语气,在地图空白处写了几句简短的、充满焦虑和决绝的话,例如:“局势已不可为,必须早做打算。”“此路或可一试。”“联系‘那边’的人,代价虽高,但求生路。” 笔迹依旧采用那种刻意改变的风格。
他还准备了一张伪造的“良民证”和一份简单的化装用品清单(假胡子、眼镜、染发剂等),与地图放在一起。
**第四步:选择放置地点和引导方式。**
伪造的证据不能直接送到宪兵队,那样太明显,容易让人怀疑是陷害。必须让宪兵队“自己发现”这些证据,而且发现的过程要合乎逻辑,经得起推敲。
周瑾瑜想到了几个地点:
1. **特高课内部**:最危险,也最有效。如果能将部分证据(尤其是通敌密信)巧妙地放置在清水一郎办公室或其管辖的档案室、杂物间等不显眼但可能被搜查到的地方,一旦被宪兵队或内部调查人员发现,清水百口莫辩。但这需要内部接应或极其隐秘的潜入,风险极高。
2. **清水一郎的住所或常去的地点**:相对容易操作,但需要摸清其生活规律和住所情况,同样不易。
3. **与清水有牵连的第三方处**:比如,那个被清水调查或得罪过的商人傅家骏。如果将部分贪污证据(如账本片段、银行凭条复印件)巧妙地“泄露”给傅家骏,或者放置在与傅家骏有业务往来、又被特高课监视的地点,当宪兵队调查清水与商人的不正当关系时,就可能顺藤摸瓜“发现”这些证据。傅家骏为了自保或报复,很可能主动或被动地交出这些东西。
4. **周瑾瑜自己的住所**:这是一个反向思维。如果清水一郎真的来搜查他的家,他可以在家中提前放置一两件指向清水的、不那么直接的“可疑物品”(比如一张没有抬头、但内容涉及贿赂和“课长”的便条),当清水的人搜出这些东西时,周瑾瑜可以反咬一口,指控清水栽赃陷害,从而引发更高级别的调查,在调查中再引导出其他更致命的证据。
周瑾瑜权衡利弊。第一种方案效果最好,但难度和风险最大,目前难以实施。第二种需要时间侦查。第三种,利用傅家骏,操作性较强,傅家骏现在对清水充满怨恨和恐惧,是个很好的杠杆。第四种,属于防御中的反击,可以作为备用方案,配合第三种进行。
他决定,双管齐下。主要精力放在通过傅家骏这条线,泄露贪污和部分通敌证据。同时,在自己家中做好应对清水搜查的准备,并预设反击陷阱。
他需要选择一个可靠的中间人,将部分伪造证据“无意中”送到傅家骏手中,或者让傅家骏“意外”发现。这个中间人不能是他直接联系的外围情报员,那样链条太短。最好是一个与傅家骏有商业往来、同时又对日本人不满、有点小把柄被周瑾瑜掌握的小人物,比如某个海关或税务部门的小职员。
周瑾瑜在脑海中筛选着可用的人选。时间紧迫,他必须在清水一郎明天动手之前,至少启动这个计划,埋下第一颗种子。
他走到书柜前,挪开几本书,从后面墙壁一个极其隐蔽的微小缝隙里,抠出一个小油纸包。里面是几根金条和一小叠“满洲国”纸币(“中银券”,面值较大),这是他的应急资金。要驱动那些小人物,光靠威胁不够,还需要实实在在的利益。
他将金条和一部分纸币用布包好,又将几份伪造的“贪污证据”(账本片段和银行凭条的“副本”)小心地夹在其中。他需要写一封简短、没有任何落款、措辞模糊但暗示性极强的信,指示中间人如何将这些“东西”和“消息”传递给傅家骏,并警告他如果泄露或办砸的后果。
夜色渐深,窗外的炮声似乎又近了一些。周瑾瑜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线,开始书写那封至关重要的指令信。他的眼神专注而冷静,仿佛不是在策划一场足以致人死地的阴谋,而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每一处细节,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丝合缝。失败的代价,他承受不起。为了婉茹,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也为了他自己必须继续下去的使命,清水一郎这个障碍,必须被彻底、干净地扫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