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周瑾瑜脸上,却吹不散他眼底深处那团无声燃烧的火焰。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目光看似涣散地落在对面墙壁的挂钟上。挂钟的钟摆不紧不慢地摇晃着,发出单调的“滴答”声,每一声都像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滴答,滴答……时间在流逝。婉茹和孩子,正在时间的洪流中挣扎前行。
客厅里那两个监视的特务,一个在打哈欠,另一个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杂志。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个无聊的监视任务,看管一个因为死了老婆而失魂落魄的军官。他们看不到周瑾瑜平静外表下,那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张轻飘飘的验孕单,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永不消散的惊涛骇浪。抽象的理想、组织的任务、个人的牺牲……所有这些依然重要,但此刻,它们都凝聚成了一个无比具体、无比沉重的目标:保护她们。保护那个怀着他骨肉、正在逃亡的女人,保护那个尚未出世、却已牵动他全部心神的孩子。
“双重生命”,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是的,他肩负着双重生命——他自己的,以及那个正在孕育中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这不再是遥远的、概念上的“事业延续”,而是近在咫尺的、血肉相连的责任。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只是坐在这里,被动地等待,表演悲伤,祈祷她们平安。清水一郎的怀疑像毒蛇一样缠绕不去,车站盘查的加强说明追捕的网正在撒开。他必须主动出击,为她们扫清障碍,争取时间,哪怕只是制造一点点混乱,转移一丝注意力。
但怎么做?他现在被软禁在家,行动受限,通讯被监控。直接对抗或逃跑是下下策,会立刻暴露,让清水一郎确信他的问题,进而可能动用更极端的手段追捕婉茹。
他需要更巧妙的方法。利用规则,利用敌人内部的矛盾,甚至……利用清水一郎本人。
周瑾瑜的思绪飞速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过滤着所有已知信息、人际关系、可利用的资源。他想起了前几天,在爆炸案发生前,他通过一个隐秘渠道收到的那份简短指令:“核心任务已完成,顾婉茹同志必须立即撤离,你因‘星火’身份,需继续南下潜伏。” 指令还附带了一个紧急情况下启用的备用联络方式——通过哈尔滨中央邮政局的一个特定邮箱,以商业信函的形式,使用约定的密语进行单向通信。这个方式风险极高,只能使用一次,且不能传递复杂信息,但现在是时候了。
他需要向组织传递两个信息:第一,顾婉茹已按计划撤离,但可能面临追捕,需要沿途接应点提高警惕并给予最大协助;第二,他自己被清水怀疑并软禁,需要组织评估风险,并准备可能的紧急撤离或反击方案。同时,他还要在哈尔滨内部,给清水一郎制造足够的麻烦,让他无暇他顾,或者至少延缓他的追查步伐。
周瑾瑜慢慢放下水杯,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仿佛依旧沉浸在悲痛中。他走向书房,对监视的特务说:“我想去书房找几本书看看,打发时间。”
特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示意同伴注意书房窗户(虽然装了铁栅栏)。周瑾瑜走进书房,关上门。他没有立刻去书柜,而是先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普通的文具、信纸、信封、邮票,还有一本哈尔滨市街区和机构的通讯录。这些东西都经过检查,没有问题。
他需要写一封信。一封看起来普通,但内藏密语的商业信函。收信地址是上海某家贸易行(组织掩护点),内容是关于询问一批“东北特产药材”(密语,指情报或人员)的“发货情况”和“运输安全”,并提及“最近哈尔滨风声紧,生意不好做,老主顾(指清水一郎)盯得紧,可能影响后续合作”。在特定的段落和用词上,嵌入顾婉茹撤离代码和他自身被监视的警报代码。
这需要极其谨慎。信纸、墨水、笔迹都不能有任何特殊之处。他选用最普通的竖排信纸和“民生”牌蓝黑墨水。钢笔是他常用的“关勒铭”牌金笔,笔迹流畅稳定。他先打腹稿,确保密语准确嵌套在看似合理的商业询问中,然后才铺开信纸,蘸足墨水,开始书写。
他的手腕稳定,下笔从容,每一个字都工整清晰,完全看不出是在书写可能关乎生死的密信。写完后,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然后将其装入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用浆糊封好。信封上收信人地址、姓名都用同样的笔迹写好,贴上一张“满洲国”发行的普通邮票,面值五分,足够寄往上海。
信写好了,但怎么寄出去?他不能亲自去邮局,监视者不会允许。家里的佣人或许可以,但风险太大,佣人可能被盘问,信件也可能被截查。他需要一个更自然、更不易引起怀疑的途径。
周瑾瑜的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那本通讯录上。他想起了一个人——小野寺夫人。
小野寺夫人是顾婉茹的“闺蜜”,也是他们获取某些情报和掩护的渠道之一。更重要的是,小野寺夫人的丈夫小野寺少佐,是关东军参谋部的军官,地位不低,且与清水一郎的特高课系统并非同一部门,甚至有些业务上的摩擦。小野寺夫人本人,因为顾婉茹的“死亡”,曾打来电话表示哀悼,语气真诚。或许……可以利用这层关系。
他不能直接让小野寺夫人寄信,那太突兀。但他可以请她帮一个“小忙”,一个合乎情理、又能将信件自然带出这个房子的忙。
周瑾瑜拿起书桌上的老式手摇电话机(黑色,日本“冲电气”品牌,型号老旧,需要通过总机转接),摇动手柄。客厅的特务立刻警觉地看过来。周瑾瑜对着话筒,用沙哑疲惫的声音说:“总机吗?请帮我接……小野寺少佐府上。”
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正是小野寺夫人。
“莫西莫西?这里是小野寺家。”
“小野寺夫人,是我,周瑾瑜。”周瑾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悲伤,“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啊,周少佐!”小野寺夫人的声音立刻充满了同情,“您千万别这么说……婉茹的事情,我……我真的非常难过,请节哀顺变。”她的声音也有些哽咽,看来是真的伤心。
“谢谢您。”周瑾瑜顿了顿,仿佛在努力平复情绪,“夫人,我……我有个不情之请。婉茹以前和您提过,她在上海有一位远房的表姨,是做药材生意的。婉茹出事前,曾托上海的亲戚帮忙打听一些药材行情,好像还通过信。现在……现在她人不在了,我想着,是不是该给那位表姨去封信,告知一下这个不幸的消息,也顺便了结一下婉茹生前惦记的这点小事……算是,替她了却一桩心事吧。”他的理由合情合理,充满了一个丧妻丈夫对亡妻遗愿的惦念。
小野寺夫人果然没有怀疑,反而更加同情:“周少佐,您真是……唉,我明白。您是想让我帮您寄信吗?没问题,您把信给我,我明天让家里的佣人去邮局的时候顺便寄出去就行。”
“不,不麻烦您专门跑一趟。”周瑾瑜连忙说,“是这样,我这边……因为婉茹的事情,还有最近局势乱,上面派了人‘保护’我,我不太方便出门。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能不能请您明天过来坐坐?就当是来看看我,安慰一下。顺便,我把信交给您。我知道这很冒昧,但是……”
他故意说得吞吞吐吐,既表达了困境(被软禁),又提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见面请求(接受安慰),还将寄信的事情轻描淡写地附带其中。
小野寺夫人沉默了一下。她丈夫是军官,她自然对“保护”二字的潜台词有所了解,也明白周瑾瑜此刻处境的微妙。但这更激起了她的同情心,而且周瑾瑜的请求并不过分。
“好的,周少佐。我明天上午过去看望您。信的事情,您放心,我一定帮您寄到上海。”小野寺夫人答应了。
挂断电话,周瑾瑜轻轻松了口气。第一步完成了。小野寺夫人来访,是一个正常的社交行为,监视的特务无法阻拦。当面交信,比通过佣人更安全,也能观察小野寺夫人的态度。信件通过小野寺家的渠道寄出,被检查的风险相对较低,即使被抽查,一封告知丧事和了结商业往来的信,内容也经得起推敲。
接下来,是第二步:在哈尔滨内部,给清水一郎制造麻烦。
清水一郎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是抓住顾婉茹,是找到他周瑾瑜的破绽。那么,就给他一点“破绽”,但必须是能把他引向错误方向,或者消耗他精力的“破绽”。
周瑾瑜走到书柜前,抽出一本厚厚的《满洲国现势年鉴》,翻到记载各级官员和商界人士名录的部分。他的手指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最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傅家骏。
傅家骏,哈尔滨本地商人,经营粮油和运输,有一定势力,与日本商社和部分军官有来往,但也暗中做一些走私和灰色生意,为人圆滑贪婪。更重要的是,周瑾瑜知道,傅家骏的生意最近因为战争和管制受到了不小影响,对日本人颇有怨言,而且,他曾经因为一批货物被特高课扣查,与清水一郎有过龃龉。
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棋子。
周瑾瑜不能直接联系傅家骏。但他可以通过一个中间人——他以前发展的一个外围情报员,在码头做小管事,与傅家骏的手下有接触。这个外围情报员并不知道周瑾瑜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是“有背景的周先生”,偶尔会让他传递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或跑腿,报酬丰厚。
周瑾瑜需要编造一个消息,让这个外围情报员“无意中”透露给傅家骏手下的人。消息内容是:特高课的清水课长,因为战局不利,正在秘密调查一些与重庆方面有暗中来往的商人,准备抓几个“典型”来转移视线和补充经费,傅家骏因为生意做得大,又和某些南方客商有往来,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据说清水手里已经有一些“证据”。
这个消息半真半假。清水确实在疯狂抓人,也确实可能盯上傅家骏这种有油水的商人。但“与重庆方面来往”和“已有证据”则是周瑾瑜的杜撰。他要的就是傅家骏的恐慌和反击。
一个恐慌的、有势力的地头蛇商人,被传言特高课要拿他开刀,他会怎么做?他可能会想办法疏通关系,可能会转移财产,也可能会……先下手为强,利用他在日本军官中的关系,给清水一郎制造点麻烦,甚至反咬一口。
只要傅家骏动起来,清水一郎就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应对。混乱、猜忌、内斗……这些都能为婉茹的撤离争取宝贵的时间。
周瑾瑜坐回书桌前,拿出一张便笺,用铅笔快速写了几行字,内容隐晦,但那个外围情报员能看懂指令:将关于清水调查商人的“消息”,通过特定渠道,传给傅家骏那边的人。写完后,他将便笺折好,塞进一本普通的书里。
明天,小野寺夫人来访时,他需要找一个机会,将这本书“借”给她看,或者请她转交给“某位喜欢看书的朋友”。小野寺夫人不会起疑,而书里的便笺,会通过她家的佣人(其中一人是周瑾瑜安排的联络点)传递出去。
这一切,都需要在监视者的眼皮底下,精准、无声地完成。
周瑾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张验孕单,浮现出顾婉茹可能正在经历的艰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一种更加坚硬、更加炽热的东西在他胸膛里凝聚。
为了她们,他必须赢下眼前这场无声的战争。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挂钟上。凌晨三点。离小野寺夫人来访,还有几个小时。
他需要休息,哪怕只是假寐,以保持清醒的头脑和体力。他慢慢走回卧室,和衣躺下,枕头下,那张小小的纸方块,隔着布料传来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存在感。
双重生命。他默念着,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外,哈尔滨的夜,依旧深沉。但遥远的东方天际,似乎有一丝极淡的灰白,正在悄然渗透进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