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周瑾瑜的“家”。
说是家,此刻更像是一座精致的囚笼。客厅里,两个穿着便衣但眼神锐利的特务,一个坐在靠门的椅子上假装看报纸,另一个在窗前,看似欣赏街景,实则监视着外面的动静。他们名义上是“保护”周瑾瑜,防止他因“丧妻之痛”做出不理智行为,或者被“反日分子”报复,实际上就是清水一郎派来软禁和监视他的眼睛。
周瑾瑜对此心知肚明。他表现得异常“配合”,甚至有些“颓废”。从特高课被“护送”回来后,他就一直待在书房里,大部分时间坐在书桌后,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发呆,或者机械地翻看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和旧报纸。饭是佣人做好端进来的,他吃得很少,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色,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无声的、沉重的悲伤和疲惫之中,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这种状态,完美地契合了一个刚刚经历“丧妻之痛”、又被上司怀疑、身心俱疲的军官形象。监视的特务偶尔从门缝观察,或者借送水送饭的机会进来,看到的都是这副样子,汇报给清水一郎的信息也大致如此。
但只有周瑾瑜自己知道,在这看似麻木的外表下,他的大脑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每一个微小的声音——街上的车马声、隔壁的谈话声、甚至监视者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节奏——都被他捕捉、分析。他在计算时间,推算顾婉茹可能的位置和处境。
按照最理想的计划,如果一切顺利,婉茹此刻应该已经安全登上南下的列车,或者至少已经远离哈尔滨,在相对安全的接应点。但清水一郎最后那番话,以及车站突然加强的盘查(这是他通过某些隐秘渠道得知的零星信息),都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心头。清水没有完全相信“死亡”的假象,他还在追查,而且动作很快。
婉茹,你一定要平安。周瑾瑜在心中默念,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桌光滑的木质边缘。密码本上的留言,是他能给予的最后慰藉和定位。他将个人情感升华为同志情谊,既是给她力量,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他必须相信,她有能力,也有足够的意志,完成接下来的旅程。
夜幕再次降临。监视的特务换了一班。周瑾瑜以“整理亡妻遗物,心情悲痛,需要独处”为由,请求允许他一个人在卧室待一会儿。或许是看他状态实在太差,或许是觉得在严密监视下他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带队的特务小头目犹豫了一下,同意了,但要求不能关门,他们就在客厅,随时能听到动静。
周瑾瑜点点头,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了卧室,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需要这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不是为了哭泣,而是为了完成最后的清理和确认。
卧室里还残留着顾婉茹的气息。梳妆台上,她的雪花膏瓶子、一把牛角梳、几根黑色的发卡,都还摆在原处,仿佛女主人只是临时出门。衣柜里,大部分衣物都还在,只有几件贴身的、不常穿的旧衣不见了——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制造“少量衣物随身穿走”的假象,但又不能太明显。
周瑾瑜走到衣柜前,打开属于顾婉茹的那一边。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衣物,旗袍、袄裙、大衣……每一件都似乎带着她的体温和笑容。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冷静得可怕。他必须检查,确认没有任何可能暴露她真实去向或身份的遗漏物品。
他仔细地、一件件地检查着口袋、夹层、甚至衣领和袖口的缝线。没有信件,没有纸条,没有任何不该出现的东西。顾婉茹在离开前,显然也进行了极其细致的清理。这让他稍稍安心。
接着,他走到梳妆台前。抽屉里是一些零碎物品:针线盒、几块手帕、用了一半的香粉、一把小剪刀、还有……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记的硬纸盒。
周瑾瑜记得这个纸盒,是顾婉茹用来放一些私人小物件的,比如几枚她母亲留下的旧式银戒指,或者朋友送的小纪念品。他打开纸盒,里面果然是一些不值钱但对她有意义的小东西。他一件件拿起,仔细查看,确认没有夹带。
就在他准备合上纸盒,放回原处时,他的手指在盒底触摸到一点极其轻微的、不寻常的厚度。纸盒的底部衬着一层深蓝色的绒布,绒布很平整,但似乎……在某个角落下面,垫着什么东西。
周瑾瑜的心跳微微加快。他小心地用指甲抠住绒布的边缘,轻轻掀开一角。绒布下面,赫然压着一张对折起来的、质地稍硬的纸片。
是什么?遗书?还是别的什么?
他轻轻将纸片抽了出来。纸片不大,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不太整齐。他缓缓将纸片展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纸片上方印着的一行模糊的蓝色德文字母和图案,虽然有些褪色,但周瑾瑜认得——那是哈尔滨一家由德国侨民开设的、颇有名望的西医诊所“博爱医院”的专用化验单抬头。诊所位于道里区中央大街附近,以设备先进、医生专业着称,收费不菲,主要服务于外国侨民、富商和高级官员。
化验单?
周瑾瑜的眉头皱起,目光迅速下移。
日期是:康德十一年七月二十八日。(注:康德十一年即1944年) 一个多月前。
患者姓名:顾婉茹。
性别:女。
年龄:26岁。
送检样本:尿液。
临床诊断:疑似早孕。
化验项目:妊娠试验(青蛙试验)。
下面是一系列德文和中文对照的化验指标和结果描述,周瑾瑜的目光急切地扫过那些专业术语,直接跳到最后用红笔标注的“结论”栏:
**“妊娠试验(Friedman试验法)阳性。提示:早孕(约6-7周)。建议:定期复查。”**
阳性!早孕!约6-7周!
周瑾瑜的呼吸骤然停止!拿着化验单的手指瞬间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的视网膜,烫进他的大脑深处!
妊娠试验阳性……早孕……6-7周……
一个多月前……婉茹去做了检查……她怀孕了!她怀了他的孩子!
巨大的、毫无防备的冲击,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胸口,让他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不得不伸手扶住梳妆台的边缘,才勉强站稳。耳边嗡嗡作响,外界的一切声音——客厅特务的低语、窗外的风声——都瞬间远去,只剩下他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声,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
她怀孕了!在他们决定分离、在她踏上生死未卜的逃亡之路之前,她就已经怀上了他们的孩子!可是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一个字都没有提过!
为什么?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无数的疑问和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震惊、狂喜、紧接着是更深的、撕心裂肺的痛楚和恐惧!她怀着身孕,独自一人,在敌人的追捕下,在寒冷的荒野和危险的旅途中挣扎求生!她该有多害怕?多艰难?小腹的不适……她之前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异样……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隐瞒,是因为不想让他分心?不想在最后的任务和艰难的抉择中,再增加一份情感的重量和风险?还是因为她自己也无法确定,这个孩子能否在动荡的时局和危险的逃亡中存活下来,不想给他虚幻的希望,又或者,不想用孩子来“绑架”他,影响他理性的判断?
“你的生命,是我们事业的延续。”他曾这样对她说。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延续”竟然如此具象,如此真实!一个流淌着他们两人血脉的新生命,已经悄然孕育!
巨大的责任感、保护欲,混合着无法言喻的痛惜和担忧,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将化验单紧紧攥在手里,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他闭上眼睛,牙关紧咬,额头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嘶吼和颤抖。
不能出声!不能有任何异常!外面还有监视的人!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调整着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被情绪吞噬的时候。婉茹留下这张化验单,绝不是无意之举。她把它藏在这么隐秘的地方,是在离开前,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他透露这个惊天秘密。
她希望他知道。也许是在最后的时刻,她无法完全割舍这份连接;也许是她希望,如果……如果她最终无法幸免,至少他能知道,他们曾有过一个孩子;又或者,她是想用这种方式,给他留下最后的、最深的念想和牵挂,让他在未来的孤独战斗中,记得还有一份血脉的延续。
无论哪种原因,这张轻飘飘的纸片,此刻重如泰山。
周瑾瑜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血丝更重,但那种空洞的麻木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冰冷的坚定。他小心翼翼地将皱了的化验单抚平,再次仔细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细节,然后将它仔细地、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
他走到床边,掀开枕头,将那个小纸方块塞进枕头套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工缝制的小夹层里。这个夹层是他很早以前自己缝的,用来藏匿最紧要的微型情报或备用钥匙,从未启用过,连顾婉茹都不知道。
放好之后,他重新整理好枕头和床铺,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在他滚烫的脸上,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窗外,哈尔滨的夜晚依旧笼罩在恐慌和压抑之中,远处偶尔有零星的枪声或骚动传来。但这一切,此刻在周瑾瑜眼中,都有了不同的意义。
他守护的,不再仅仅是抽象的理想、未竟的事业、组织的任务。他守护的,是一个具体的人,一个正在逃亡的、怀着他骨肉的女人,是他们共同创造的那个微小却无比坚韧的未来希望。
清水一郎的怀疑和追捕,哈尔滨即将到来的巨变,他自身南下潜伏的未知命运……所有这些压力和危险,此刻都化作了更加磅礴、更加不容退缩的动力。
婉茹,等着我。孩子,一定要平安。
他轻轻关上了窗。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沉重的、带着悲伤痕迹的疲惫。他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的特务抬头看了他一眼。周瑾瑜沙哑着声音说:“我想喝点水。”
一个特务起身去倒水。周瑾瑜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接过水杯,小口啜饮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依旧沉浸在失去妻子的痛苦中。
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深处,某种东西已经彻底改变,并且坚不可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