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瑾瑜在废纸上留下隐形信息的第三天,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了。
那天下午,田中少佐刚带来新一批电文不久,作业区外间的电话响了。渡边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变得严肃,随即敲了敲里间的门。
“田中少佐,您的电话,司令部机要室打来的,很紧急。”
田中少佐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件,快步走了出去。几分钟后,他返回时,眉头紧锁,语速很快地对周瑾瑜说:“周科长,司令部有紧急会议,我必须立刻回去。这批电文处理完大概还需要多久?”
周瑾瑜迅速估算了一下:“大约还需要一个半小时,少佐。”
“来不及了。”田中少佐看了看手表,显得有些烦躁。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装着待销毁废纸的、鼓鼓囊囊的旧帆布袋上。按照规定,这些废纸必须由他亲自带回司令部销毁,不能留在警察厅过夜。但他现在显然无法等在这里。
他的目光转向渡边和森田,犹豫了一下。特高课的人虽然负责监督,但让他们直接保管这些来自机要室的废纸,似乎也不太符合程序,而且他未必完全信任特高课。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周瑾瑜身上。这几天周瑾瑜专业、可靠的表现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更重要的是,周瑾瑜是电讯科长,本身就有一定的保密权限和责任。
“周科长,”田中少佐做出了决定,“这些待销毁的废纸,按照规定我不能留在这里,但我也不能带走等你们处理完。这样,你找一个你们厅里绝对安全、符合保密要求的地方,暂时锁起来。等我明天上午过来,再一并带走销毁。钥匙由你保管。可以吗?”
周瑾瑜心中一震,机会来了!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立刻点头:“没问题,少佐。我们档案部有一个存放待销毁过期文件的专用铁柜,有锁,平时很少有人去。我可以暂时存放在那里,钥匙我亲自保管。”
“档案部?”田中少佐想了想,觉得可行,“好,就那里。务必确保安全。”
“是!”周瑾瑜应道,随即叫来老王,两人一起将那个沉重的帆布袋抬出作业区。渡边和森田对视一眼,跟了上来。他们的任务是监督整个过程,确保废纸袋被安全存放。
一行人来到档案部。周瑾瑜找到值班的档案员老吴——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做事一板一眼的老职员。老吴以前是顾婉茹所在译电组的后勤,顾婉茹帮他处理过一些私人信件,两人算是认识,关系还算融洽。
“老吴,借用一下三号待销毁文件柜。”周瑾瑜出示了相关手续,“司令部的一些待销毁文件,暂时存放一晚,明天上午取走。这是钥匙,你登记一下。”
老吴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周瑾瑜,又看了看后面跟着的特高课的人,没多问什么,只是按照规定进行了登记,然后拿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锈迹斑斑的绿色铁皮柜。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些灰尘。
周瑾瑜和老王将帆布袋放进铁柜。渡边上前检查了一下铁柜的锁具和周围环境,确认没有异常。周瑾瑜当众锁上铁柜,拔下钥匙,对老吴说:“钥匙我先拿着,明天来取文件时再归还柜子钥匙。”
“行,周科长,你按手续办就行。”老吴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值班座位。
渡边和森田见废纸袋被锁进专用铁柜,周瑾瑜亲自保管钥匙,存放地点也在档案部这种相对可控的区域,便没有再提出异议。他们跟着周瑾瑜回到了电讯科。
消息很快通过周瑾瑜事先约定好的、极其隐晦的方式传到了顾婉茹那里——周瑾瑜在回家路上,用特定的节奏咳嗽了几声,这是他们约定的“有重要情况,需紧急商议”的暗号。
晚上,两人在确认家中安全后,低声交谈。
“废纸袋锁在档案部三号待销毁文件柜,钥匙在我这里。”周瑾瑜快速说道,“老吴值班。明天上午田中就会来取走。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顾婉茹的心跳加快了:“我该怎么做?老吴虽然认识我,但不可能让我打开那个柜子。”
“不需要打开柜子。”周瑾瑜眼神锐利,“我们需要制造一个合理的、让老吴不得不暂时离开座位,并且需要你‘帮忙照看一下’或者‘协助处理某个紧急问题’的时机。同时,我们需要拿到铁柜钥匙——不是我这把,是档案部管理那些铁柜的通用钥匙或者备用钥匙。老吴那里应该有。”
“调虎离山?然后偷钥匙?”顾婉茹觉得这难度太大了,时间也太紧。
“不是偷,是‘借用’几分钟。”周瑾瑜早已想好了计划,“老吴有个习惯,每天上午九点半左右,只要不忙,会去走廊尽头的开水房打热水泡茶,来回大概三到五分钟。这个时间比较固定。明天上午,我会在九点二十五分左右,给档案部打电话,以查询一份旧档案的名义,尽量拖住老吴。如果他正好要去打水,可能会让你或者其他路过的人帮忙接一下电话。如果接电话的是你,你就尽量延长通话时间。如果不是你,你就需要创造一个理由,让老吴暂时离开座位——比如,假装不小心把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件散落在他座位附近,或者报告一个需要他立刻去确认的小问题(比如某个档案柜好像没锁好)。只要他离开座位,哪怕只有一两分钟,你就有机会拿到他抽屉里那串保管钥匙。”
“拿到钥匙后,我要立刻打开三号柜,从那么多废纸里找到你做了记号的那张?”顾婉茹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时间太短,风险太高。
“不需要找到特定那张。”周瑾瑜摇头,“我们没有时间一一检查。你要做的,是以最快的速度,从帆布袋最上面,随机抽出几张废纸——不要多,三到五张就行,最好是看起来皱褶较多、可能有书写痕迹的。然后立刻锁好柜子,放回钥匙,离开。整个过程必须控制在两分钟以内,绝对不能贪多。”
“随机拿几张?那上面可能有你要的信息,也可能没有……”
“这就是赌博。”周瑾瑜沉声道,“但我们赌的是概率。我过去三天,每天都会在最后放入袋中的几张废纸背面,用那种方法留下一点信息。如果袋子没有被剧烈翻动过,我昨天和今天放进去的纸,很可能就在最上面。你随机拿上面的几张,有很大概率能拿到一张带信息的。记住,拿的时候动作要轻,不要翻动整个袋子,以免留下明显痕迹。拿出来后,迅速塞进你衣服内衬或者准备好的其他地方。”
顾婉茹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办法,尽管每一步都充满风险。“我明白了。拿到纸之后呢?怎么显影?档案部没有热水。”
“不需要当场显影。”周瑾瑜说,“你把纸安全带出来,找机会离开警察厅,回家处理。如果一切顺利,老吴不会立刻发现钥匙被动过,即使后来发现废纸数量似乎有点不对,他也无法确定,更不敢声张,因为涉及司令部文件,他怕担责任。而田中少佐明天来取,只会大致看一下袋子还在,不会去数里面有多少张废纸。”
计划听起来依然漏洞百出,依赖太多的巧合和人的心理。但在这种极端条件下,这已经是能设计出的最优方案。它充分利用了老吴的习惯、档案部相对松散的管理、以及人们对“废纸”的忽视心理。
“好,我试试。”顾婉茹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她知道,明天上午的行动,将是对她心理素质和应变能力的极大考验。成功了,他们可能获得宝贵的信息碎片;失败了,可能会引起怀疑,甚至暴露。
这一夜,顾婉茹辗转难眠。她反复推演着明天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以及应对方法。半夜起来喝水时,她看到周瑾瑜书房的门缝下还透着光,他显然也在反复思量和完善计划。
凌晨时分,顾婉茹迷迷糊糊睡去,却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她在档案部怎么也找不到那把钥匙,老吴突然回来,用怀疑的眼神盯着她;接着场景一变,她拿到了几张纸,却发现上面空空如也;最后,是周瑾瑜模糊的背影,走向一片浓雾,离她越来越远……
她惊醒过来,天刚蒙蒙亮。一种莫名的、沉重的预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她。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尚未完全苏醒的城市,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和周瑾瑜在这个“家”里,共同筹划、并肩战斗、甚至偶尔能享受片刻宁静的日子,可能真的快要结束了。前方的路越来越险,分离或许就在不远的将来。
这种预感让她心头一阵酸楚,但同时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明天,她必须成功。
(第二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