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立作业区的工作在一种表面平静、内里紧绷的气氛中开始了。
田中少佐带来的第一批电文,正如他所言,主要是些后勤补给清单、部分二线部队的日常训练报告、以及一些非关键区域的天气和道路情况通报。内容琐碎,密级不高,使用的也是相对常规的加密方式。
周瑾瑜亲自带领老王和另一名技术员小陈负责处理。渡边和森田则守在作业区门外的小隔间里,透过特意保留的、加装了栅栏的观察窗,可以大致看到里面的工作状态,但听不清具体谈话,也看不清电文纸上的字迹。
周瑾瑜表现得极为专业和专注。他快速而准确地操作着密码机,将译出的电文内容低声念给负责记录的老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或迟疑。他严格遵守着所有规定:不携带任何个人物品进入,不主动与田中少佐攀谈,甚至很少抬头看观察窗的方向。
田中少佐起初很严肃,大部分时间只是坐在一旁监督,偶尔起身查看一下译电进度。但几天下来,看到周瑾瑜小组高效且守规矩的工作状态,他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一些。有时在等待一批电文处理完的间隙,他会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轻轻叹口气。
周瑾瑜敏锐地捕捉到了田中少佐情绪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压抑。他知道,机会往往存在于这种非工作状态的、看似无意的流露中。
这天下午,处理完一批关于冬季被服调拨的电文后,田中少佐揉了揉眉心,破例主动开口,语气带着点抱怨:“这些琐碎事情,原本机要室顺手就处理了。现在倒好,全都推出来。”
周瑾瑜停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态度恭敬但不过分热络:“少佐辛苦了。司令部最近想必公务异常繁忙。”
“何止是繁忙。”田中少佐摇摇头,似乎没把周瑾瑜完全当外人,毕竟这几天合作还算顺畅,“简直是……一团乱麻。为了那份‘最终方案’,几个部门吵得不可开交,会议从早开到晚,方案改了一稿又一稿。昨天,作战课的一个参谋因为坚持己见,顶撞了上级,被当场勒令停职反省了。唉,这种时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点多,立刻住了口,警惕地看了一眼观察窗外的渡边和森田,然后对周瑾瑜摆摆手:“算了,不说这些。你们抓紧时间,还有一批。”
“是。”周瑾瑜应道,重新低下头,心中却快速记下了几个关键词:方案争吵激烈、参谋被停职、内部压力巨大。这印证了小野寺夫人之前的说法,也说明布防图的制定进入了最紧张、也可能最混乱的阶段。混乱,往往意味着可能出现疏漏。
在后续处理电文时,周瑾瑜更加留心了。虽然内容依旧琐碎,但他凭借过人的记忆力和分析能力,开始从中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噪音”。
比如,一份关于某地木材调拨的电文,数量远超该地常规驻军修建营房所需,而且要求“紧急”、“优先”。结合该地靠近一处重要铁路枢纽的地理位置,周瑾瑜推测,这可能是在为加固或新建防御工事做准备。
又比如,几份发自不同部队、但时间接近的电文,都提到了“加强夜间警戒”和“防渗透演练”,而这些部队的防区,隐约构成了一个弧形的外围防线。
还有,一份关于医疗物资补充的电文,特别提到了要增加冻伤膏和血浆的储备量,而目的地是一个往年冬季并非最严寒的地区。这或许预示着,有部队将被调往更寒冷、更前沿的地带,或者预计该地将发生较高强度的战斗。
这些信息单独看,都可能是正常的军事安排。但周瑾瑜将它们与田中少佐透露的内部紧张气氛、以及之前了解到的布防图制定背景联系起来,就逐渐拼凑出一幅图景:关东军正在加紧构建一条纵深的、多层次的防御体系,重点加强关键枢纽和预计的主攻方向,并且内部对具体部署存在分歧和调整。
这些碎片信息极其宝贵,但如何安全传递出去,成了最大的难题。渡边和森田盯得很紧,作业期间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空间。周瑾瑜尝试过用指甲在桌子边缘划下暗记,但很快发现渡边会仔细检查作业区内的每一件物品。他也想过利用上厕所的短暂间隙,但森田往往会“陪同”到厕所门口。
必须找到更自然、更不易被察觉的方法。
转机出现在一次“意外”。那天,老王在记录一份较长的电文时,钢笔突然不出水了。他习惯性地甩了甩笔,几滴墨水溅到了旁边的废纸篓里和地板上。
“对不起,对不起!”老王连忙道歉,显得有些慌乱。
田中少佐皱了皱眉,没说什么。渡边却从门外走了进来,仔细看了看溅落的墨点,又检查了老王的钢笔,确认只是普通的墨水堵塞,才示意老王继续。
这个小插曲给了周瑾瑜灵感。墨水……书写……痕迹……
当天晚上回到家,周瑾瑜和顾婉茹进行了一次秘密试验。周瑾瑜找来一张普通的白纸和一瓶蓝黑墨水。他用极细的笔尖,蘸取少量稀释过的墨水,在纸张的纤维纹理之间,写下几个微小的数字和字母。写完后,字迹几乎看不见,纸张看起来仍然是空白的。
然后,他将这张纸放在一杯热水上方,利用蒸汽熏蒸。几分钟后,那些用特殊配比墨水写下的字迹,因为受热和湿度变化,微微显现出淡淡的、比周围纸色略深的痕迹,虽然依旧很淡,但仔细辨认能够看清。
“这是……隐显墨水?”顾婉茹惊讶道。
“不完全是。”周瑾瑜解释,“没有现成的化学药剂,这是我根据蓝黑墨水(主要成分鞣酸亚铁)接触空气和受热会氧化变深的原理,调整浓度和书写方式做的一种简易方法。字迹很淡,保存时间不长,受环境影响大,但胜在材料普通,不易被检测出来,而且显影方式简单安全——一杯热水或者对着灯泡烤一下就行。”
“你想用这个来传递信息?”顾婉茹明白了。
“对。”周瑾瑜点头,“作业区里有很多废纸,记录错误的、作废的电文纸,按照规定最后都要由田中少佐带走统一销毁。我可以把需要传递的关键信息,用这种方法写在某张作废的电文纸背面不起眼的角落。然后,我需要一个机会,让你‘偶然’接触到这批待销毁的废纸。”
顾婉茹思考着:“废纸由田中少佐带走,然后销毁……我怎么接触?”
“会有机会的。”周瑾瑜眼神深邃,“田中少佐不可能每次都亲自把废纸袋拎回司令部。他可能会暂时存放在警察厅某个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或者委托厅里某个人暂时保管。只要废纸袋离开作业区,离开渡边和森田的直接视线,我们就有操作空间。你需要做的,就是时刻留意,并且准备好一旦有机会,就用最快的速度找到那张纸,用热水显影,记下内容,然后处理掉那张纸。”
这个方法听起来依然风险重重,依赖机会,但已经是目前条件下能想到的最可行的方案了。它利用了敌人对“废纸”的忽视,以及信息传递的延迟性。
“我明白了。”顾婉茹郑重地说,“我会时刻准备着。”
战略,在细微处转向。从试图直接获取完整布防图,转向从外围碎片拼接;从正面突破严密防守,转向利用工作流程中的缝隙;从依赖单一渠道,转向多线并进、见缝插针。周瑾瑜就像一位高明的棋手,在棋盘局势极度不利的情况下,不再追求一击制胜,而是开始耐心地布局、渗透、积累微小的优势,等待对手出错或者时机降临。
他知道,战争的天平正在倾斜,时间对他们越来越有利。关东军内部的焦虑、分歧和高压,就是他们最好的盟友。他要做的,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小心翼翼地收集每一片拼图,等待最终完成的那一刻。
而清水一郎,似乎对作业区的“平静”运行感到满意。渡边和森田的例行汇报中,周瑾瑜的表现无可指摘。清水暂时将更多精力投向了其他方面,但他对周瑾瑜的那份直觉性怀疑,如同休眠的火山,并未熄灭。
新的战略方向已经确定,更精细、更危险的实操阶段,正式开始。
(第二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