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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他领到了一碗粥,两个馒头,一块咸菜。

这是他这几个月来,吃得最饱的一顿饭。

他蹲在地上,啃着馒头,望着那些装得满满的粮车,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些粮食,是送去给打仗的士兵吃的。

那些士兵,在辽东,在建奴的老巢。

他们吃这些粮食,然后去打建奴。

周老四不知道建奴是什么。他只知道,那些士兵在拼命。

而他,也在拼命。

只是他们的命,比他的贵一点。

他啃完馒头,舔了舔手指,躺在地上,望着满天的星星。

明天还要赶路。

早点睡吧。

十月十二,第一批粮草从通州出发。

两万五千辆粮车,排成二十里的长龙,沿着官道向山海关方向前进。

每五十辆车为一队,由一队新军士兵押运。车队之间保持一里距离,以便让道和休息。

周老四在第三十七队,负责赶车。

他从来没赶过车。但没关系,骡子认识路,他只要坐在车上,时不时吆喝两声就行。

车队走得很慢。每天只能走三十里,因为车太多,路太窄,经常堵车。

第一天,走了三十五里,在驿站宿营。

第二天,走了三十里,遇到下雨,路滑,有一辆车翻进沟里,折腾了两个时辰才弄出来。

第三天,走了二十里,遇到一队从辽东回来的伤兵。

伤兵们躺在马车上,有的缺胳膊,有的断腿,有的浑身是血。周老四看着他们,心里发毛。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车队一点一点往前挪。

十月二十,车队抵达山海关。

周老四第一次看见长城。

那墙真高,真厚,真长。从海边一直延伸到山里,看不到尽头。

“这就是山海关?”他问旁边的士兵。

士兵点点头:“对。过了这道关,就是关外了。”

“关外……是什么样?”

士兵想了想:“草原,戈壁,冷,有狼,有鞑子。”

周老四缩了缩脖子。

车队在山海关休整了一天,补充了草料和饮水,然后继续北上。

出了关,天地一下子开阔了。

周老四从没见过这么广阔的天,这么广阔的地。

没有山,没有树,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草原。风很大,吹得他睁不开眼。

“别看了,快走!”押运的士兵催他。

车队继续向前。

周老四坐在车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活了四十三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风景。

他不知道这感觉叫什么,更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

后来他听人说过,那叫“震撼”。

十月二十五,第一批粮草抵达广宁。

广宁城已经变成了一座巨大的中转站。

城外的空地上,搭起了无数帐篷。

粮草在这里卸车,重新分类,然后装上新的车队,继续北上。

伤兵在这里休整,然后继续南下,回关内养伤。

俘虏在这里被甄别,旗人被押往更后方,包衣被释放或编入民夫队。

周老四在广宁歇了一夜。

他看见那些俘虏,成千上万,被捆着蹲在地上,眼神空洞。

他看见那些包衣,穿着破烂的衣服,在营地里干活,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听人说,这些都是建奴。建奴是坏人,该杀。

但他看着那些孩子,那些女人,那些和他一样老的老人,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不过他没有多想。

他只是一个民夫,管不了那么多。

第二天,粮草重新装车,继续北上。

这一次,押运的士兵换了一批。新军留在了广宁,换上来的是边军的老卒。

那些老卒脸上有刀疤,眼神凶狠,腰间挎着刀,背上背着火铳。

“看什么看?走!”一个老卒冲他喊。

周老四赶紧赶着车往前走。

车队向北,向北,一直向北。

路上,他看见了很多东西。

他看见被烧毁的村寨,只剩下焦黑的废墟。

他看见路边的尸体,有的已经腐烂,有的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

他看见成群的乌鸦在天上盘旋,呱呱地叫着,叫得人心里发毛。

他不敢多看,低着头,只盯着前面的车。

十一月,天气越来越冷。草原上开始下雪,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夜里宿营,冻得睡不着,只能缩成一团,和骡子挤在一起取暖。

周老四开始想家。

虽然家已经没了,但他还是想。

想那个破屋子,想那条小河,想那些认识的人。

但他回不去。

粮草还要送。

仗还要打。

十一月初五,第一批粮草终于抵达盛京城南的明军大营。

周老四站在营外,望着那座巨大的营寨,目瞪口呆。

营寨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帐篷密密麻麻,像草原上的蘑菇。

士兵来来往往,像蚂蚁一样忙碌。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座城,那是盛京。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亲眼看见打仗的地方。

“粮草运到了!”有人喊。

营门打开,一队士兵出来,指挥车队进入营地。

周老四赶着车,慢慢走进营地。

他看见那些士兵,有的穿着破旧的盔甲,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裹着绷带,有的坐在帐篷前发呆。

他看见那些火炮,一排排摆在营寨前面,炮口对着远处的城。

他看见那些马,成群的马,在营寨一侧的草场上吃草。

粮草卸车的时候,他看见旁边有一队士兵正在领饷。

一个军官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摆着一箱箱银币。

士兵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前,报出名字,按手印,领银币。

“下一个!”

一个年轻的士兵上前,报了自己的名字,接过一把银币,数了数,揣进怀里。

他转过身,正好和周老四对上眼。

那士兵笑了笑,冲他点点头。

周老四也笑了笑,点点头。

他不知道那士兵叫什么,从哪里来,打过多少仗。

但他知道,那士兵手里拿的银币,和他领的安家费,是一样的。

一样的银币,一样的崇祯通宝,一样的龙。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士兵,好像也没什么区别。

都是拿命换钱。

只是他们的命,更值钱一点。

十一月初六,盛京城南,中军大帐。

李定国跪在地上,双手接过那封来自京师的密旨。

密旨上只有四个字:

犁庭扫穴。

这四个字,是朱由检亲笔所写。笔画刚劲有力,力透纸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