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死寂、仿佛连时间都能凝固的黑暗。
陈渊的意识在这片黑暗中沉浮了七年——或者更准确地说,在这片与混沌元婴彻底融合的意识空间里,“时间”早已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他并非完全沉睡。
永镇通道的那一刻,他以混沌源核为基,以自身血肉神魂为材,炼化成锚,定住了归墟裂缝的边缘。身体化为石像,意识与元婴相融,成为了这道连接现世与归墟的通道的“守门人”。
但这并不代表他选择了永恒的牺牲。
恰恰相反。
七年前那个站在裂缝入口、背对现世的瞬间,陈渊心中闪过的,从来不是什么悲壮的牺牲念头。
而是——
掌控。
幽冥眼的古老存在说,归墟是万物的终点,也是起点。
渊秽之种回到归墟,会被分解为最本源的浊气,等待下一次天地轮回。
而混沌源核,是稳定通道的“锚”。
那么,如果我不仅仅想做“锚”呢?
如果我……想做这片通道的“主人”呢?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在七年前那个千钧一发的瞬间,击中了陈渊。
所以,他选择了“石化”,选择了“永镇”。
但不是被动地成为封印的一部分。
而是……
以身为炉,炼化此界!
七年来,灰白石像伫立在裂缝入口,混沌元婴缓缓旋转,看似平静。
但在石像内部,在意识深处,一场远比外界想象更加激烈、更加疯狂的“战争”,从未停止。
陈渊的意识,正以混沌元婴为核心,疯狂地吞噬、炼化着两样东西:
第一,是体内那团被死死压制的渊秽之种本源。
第二,是裂缝深处,那源源不断涌来的归墟浊气!
没错,他不仅没有彻底封闭通道,反而……在主动吸收归墟的浊气!
幽冥眼的古老存在说得对,渊秽之种与他体内的混沌源气本就同出一源,强行镇压只会埋下隐患。
那就……不镇压了。
既然同源,那就彻底炼化,让它成为混沌的一部分!
既然归墟浊气是天地最本源的“阴”与“死”,那为什么不能……化为己用?
“混沌,非包容,非融合,而是……演化。”
“清浊自分,阴阳自判,生死自定——此乃混沌真意。”
古老存在的话语,在意识深处回响。
这七年来,陈渊在黑暗中,不断地参悟着这句话。
他明白了。
真正的混沌,不是简单地把不同力量糅合在一起。
而是像天地初开那样——让清浊自然分离,让阴阳自行运转,让生死自有定数。
那么,他体内的力量,应该如何“演化”?
混沌源核,代表最原始的“混沌”。
幽冥之力,代表“死”中的“秩序”与“轮回”。
渊秽之种,代表极致的“浊”与“秽”。
而不断涌入的归墟浊气,则是最纯粹的“终末”与“回归”。
四种力量,在他体内疯狂冲突、交融。
他的意识如同最精密的熔炉,不断地调整着比例,寻找着那个完美的“平衡点”。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过程。
稍有不慎,四种力量失去平衡,瞬间就会将他从内到外彻底撕裂,连石像都不会剩下,直接化为最基础的能量粒子,消散在归墟深处。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能感觉到,每炼化一丝渊秽本源,每吸收一缕归墟浊气,他对“混沌”的理解就更深一分,混沌元婴就凝实一分,那道眉心的混沌道印……就明亮一分!
更重要的是——
他能感觉到,石像外,那个熟悉的魂息,正在靠近。
阿婉。
她来了。
当苏婉跪坐在石像前,以养魂木碎片为桥,将自身生机注入石像裂缝时……
陈渊的意识,在黑暗中,骤然“睁眼”!
碧绿的生机如同甘霖,滋润着他近乎枯竭的神魂。
那股熟悉的、温柔的气息,穿透了石像的封印,穿透了混沌的阻隔,直抵意识深处。
“阿婉……”
意识的波动,第一次如此清晰。
七年来,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知”到外界的她。
然后,他看到了。
看到了她泪流满面的脸庞。
看到了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
看到了……她接收神念留影时,那颤抖的肩膀。
以及最后,她站起身,决然离去时,那句清晰的誓言:
“等我结丹,等我元婴,等我化神……我一定会变得很厉害很厉害。”
“然后,我会回来。”
“打破这石像,把你……从那个黑暗的地方,带回来。”
“一定。”
那一刻。
陈渊的意识深处,某种桎梏……轰然破碎!
他不是需要被拯救的囚徒。
他是……正在蜕变的主宰!
他不需要她冒着生命危险,一步步变强,再来打破这该死的石像救他出去。
他要自己……
破封而出!
“以身为炉,炼化万气。”
“以魂为引,统御归墟。”
意识空间中,陈渊的“身影”缓缓凝聚。
那是一道由纯粹混沌之气构成的模糊人形,面目不清,唯有一双眸子——左眼幽深如渊,右眼灰蒙如混沌——明亮得刺眼。
他低头,看向“掌心”。
那里,四团光球正在缓缓旋转、交融。
灰蒙蒙的混沌源核居中,如同太阳。
幽深的幽冥之力与暗红的渊秽本源一左一右,如同阴阳双鱼。
而最外围,丝丝缕缕的、漆黑如墨的归墟浊气,正被源源不断地吸入,融入这个“系统”之中。
七年的炼化,已经接近尾声。
渊秽之种的本源,已被炼化九成!
剩下的最后一点核心,如同顽固的毒瘤,依旧在负隅顽抗。
但……也仅此而已了。
陈渊的意识虚影,嘴角勾起一个冰冷而霸道的弧度。
“该结束了。”
他抬手,虚虚一握。
“混沌……归一!”
“轰——!!!”
意识空间剧烈震动!
四团光球疯狂旋转,最终……彻底融为一体!
一颗全新的、拳头大小、通体呈现混沌灰白色、表面却流转着金、黑、红三色神秘纹路的“金丹”,在陈渊的丹田位置,缓缓凝聚成型!
不,这已经不能称之为“金丹”了。
这是……
混沌道种!
以混沌源核为基,融合幽冥秩序、渊秽浊气、归墟终末,演化而出的——真正的大道之种!
道种成型的瞬间,陈渊的意识虚影骤然凝实!
灰白长发无风自动,双眸之中,左眼的幽深与右眼的混沌完美交融,化作一种纯粹的、仿佛能倒映万物本质的“灰”。
眉心处,那道混沌道印光芒大盛,化作一个旋转的灰色漩涡。
而他的修为气息,在这一刻,疯狂暴涨!
元婴中期……巅峰!
突破!
元婴后期!
并且还在继续攀升!
元婴后期稳固、提升、向着……元婴巅峰迈进!
外界。
灰白石像头顶,那枚悬浮了七年、缓缓旋转的混沌元婴,忽然剧烈震颤!
元婴表面的灰光骤然内敛,然后在下一瞬……轰然爆发!
刺目的灰色光柱冲天而起,穿透混沌绝地的灰白雾障,直抵苍穹!
整个葬神半岛,在这一刻,地动山摇!
噬魂滩边缘,刚刚登上灵舟准备返航的苏婉等人,骇然回头。
“那是什么?!”一名金丹执事失声惊呼。
青竹叟瞳孔骤缩:“陈渊小友的元婴……在蜕变!”
苏婉死死抓着船舷,指甲陷入木中而不自知。她怀中的魂佩,此刻烫得惊人,仿佛要燃烧起来!
“阿渊……”她喃喃道,“你……”
石像前。
混沌元婴爆发的光柱缓缓收敛。
但元婴本身,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原本灰蒙蒙、模糊不清的元婴,此刻变得清晰无比——那赫然是一个缩小版的陈渊,灰白长发,灰色眼眸,眉心漩涡道印,周身流转着混沌气息。
更惊人的是,元婴的双手,正虚虚托着一枚拳头大小、流转三色纹路的灰白“道种”!
元婴低头,看向下方的石像。
然后,缓缓下沉。
没入石像头顶。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混沌绝地中,格外刺耳。
灰白石像表面,那些细密的裂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扩大!
“咔嚓……咔嚓咔嚓……”
碎裂声越来越密集。
石像开始剧烈震动,表面的石屑簌簌落下。
终于——
“轰隆!!!”
石像胸口位置,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一道身影,从石像内部……缓缓踏出。
灰白长发披散,赤裸的上身肌肉线条流畅,皮肤莹润如玉,却又隐隐透出金属般的光泽。下身仅以混沌之气幻化的灰色长裤遮掩。
正是陈渊!
他的容貌与七年前并无太大变化,只是那双眸子,已彻底化为纯粹的灰色。眉心那道漩涡道印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深邃气息。
更恐怖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威压——
元婴巅峰!
不,甚至……半步化神!
七年的沉寂,七年的炼化,七年的积累……
一朝破封,直入巅峰!
陈渊缓缓抬手,看着自己这双熟悉又陌生的手掌,五指缓缓握紧。
“力量……”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颗“混沌道种”正在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在吞吐着海量的混沌之气,强化着他的肉身,滋养着他的神魂。
他心念一动。
“嗡——”
幽冥镜胚自主飞出,悬于身前。
此刻的镜胚,竟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残缺的边缘彻底补全,通体呈现暗金色,镜面幽深如渊,镜背那枚“幽冥钥”的凹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陈渊眉心道印一模一样的灰色漩涡图案。
完整度……十成!
幽冥镜,终于彻底完整!
“老伙计,”陈渊抚摸着镜面,嘴角微扬,“久等了。”
镜面幽光流转,传来温顺而欣喜的共鸣。
陈渊收起幽冥镜,转身,看向身后那道依旧存在的、漆黑如墨的归墟裂缝。
裂缝边缘,那层灰蒙蒙的混沌光罩依旧在流转。
但此刻,陈渊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层光罩……已经与他的混沌道种产生了紧密的联系。
他,就是这道光罩的“主人”。
归墟通道,依旧存在。
但不再是需要他“永镇”的威胁。
而是……成了他随时可以打开、可以关闭、可以掌控的……“门户”!
“归墟之主……”陈渊低声自语,眼中灰光闪烁,“听起来,不错。”
他抬起右手,对着裂缝虚虚一按。
“封。”
光罩光芒一闪,裂缝的吸力瞬间消失,仿佛变成了一幅静止的“画”。
“开。”
吸力恢复,裂缝深处再次传来归墟的呼唤。
“很好。”陈渊满意地点头。
从此,这道连接现世与归墟的通道,将只为他一人所用。
渊秽之种?已被彻底炼化,成为了混沌道种的一部分。
归墟威胁?已被完全掌控,成了他手中的工具。
而付出的代价……
陈渊低头,看了看胸口。
那里,原本被冥河血浪贯穿、又被苏婉以生机治愈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个淡淡的粉色疤痕。
不。
不是代价。
是……新生。
他抬头,看向噬魂滩方向,灰眸之中闪过一丝温柔。
“阿婉。”
“我来了。”
一步踏出。
身形化作一道灰色流光,撕裂混沌绝地的灰白雾障,朝着灵舟方向……疾驰而去!
而在他身后。
那尊伫立了七年的灰白石像,在失去了内部核心后,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崩塌,化作一地碎石。
唯有石像原本伫立之处,地面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凹痕。
以及凹痕中央,那枚微微发烫的……
养魂木碎片。
碎片之上,碧绿光华流转,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七年来,某个女子日复一日的等待与坚守。
但现在……
等待,结束了。
陈渊,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