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赤岩谷。
简单的休整与处理后,队伍重新集结。药王谷、白云观、焚天谷三方修士聚在一起,气氛凝重而沉默。
此战伤亡惨重。
药王谷筑基弟子陨落五人,重伤八人,金丹执事重伤两人。白云观与焚天谷各自折损了三四名筑基精锐,金丹长老虽无陨落,但人人带伤。更麻烦的是,在刚才那场混乱中,有两名重伤的筑基弟子被岩魂彻底吸干了生机,连尸体都化作了飞灰,连收敛遗骨都做不到。
木长春站在众人前方,看着那些年轻而苍白的脸庞,眼中闪过痛惜,但很快被坚毅取代。
“诸位,”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赤岩谷一战,我们失去了同门,失去了道友。这笔血债,九幽必须偿还。”
“但此刻,我们没有时间悲伤。九幽南疆分舵主阴无咎虽死,但他的死讯很快会传回九幽总部。届时,更强大的敌人将会来临。而我们的目标——幽冥眼,必须在下次月圆之夜,也就是四日后的子时开启。”
“接下来的路途,将会更加凶险。老夫不强求所有人同行。若有道友伤势过重,或心生退意,可就此返回宗门,药王谷绝不责怪,反而会铭记诸位今日驰援之恩。”
短暂的沉默后,一名焚天谷的金丹长老率先开口:“赤火师弟重伤,需立刻送回宗门救治。我愿带三名筑基弟子护送他回去,余下弟子,继续随木谷主前行。”
白云观的云鹤真人也道:“白云观折损不大,可全员继续。不过……陈渊小友的状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队伍末尾,那个被灰蒙蒙气息笼罩的身影上。
陈渊盘膝坐在一块赤岩上,苏婉靠在他身边,脸色依旧苍白,但气息已经平稳。而陈渊自己,则闭着双眼,左眼眼皮下隐约有幽绿光芒流转,右半边脸上的暗红纹路虽已淡去大半,却依旧清晰可见。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周身那股气息——时而如深渊般死寂冰冷,时而如混沌般包容混乱,时而又透出一丝属于陈渊本人的清明坚毅。三种气息交织变幻,极不稳定,仿佛随时可能爆发。
木长春走到陈渊面前,神色复杂:“陈渊小友,你……”
陈渊睁开眼。
左眼幽绿,右眼清明,诡异的分割感让木长春心头一凛。
“我没事。”陈渊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比之前稳定了许多,“只是体内力量有些紊乱,需要时间调和。不会耽误行程。”
木长春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如此便好。若有不妥,随时告知老夫。”
他转身,面向众人:“既无人退出,那便即刻出发。目标——葬神半岛!”
队伍再次启程。
这一次,众人不再驾驭飞舟或法器,而是选择徒步——赤岩谷的遭遇让他们明白,九幽的埋伏防不胜防,飞行目标太大,更容易成为靶子。
好在在场的修士最低也是筑基后期,徒步速度也远超凡人,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陈渊牵着苏婉,走在队伍中段。
他的脚步很稳,但苏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不是因为虚弱,而是……在压制着什么。
“阿渊,”苏婉低声问,“你的身体……”
“别担心。”陈渊紧了紧她的手,左眼中的幽绿光芒闪烁了一下,“我和它……暂时达成了协议。在抵达幽冥眼之前,它不会乱来。”
“协议?”苏婉心中一紧,“什么协议?”
陈渊沉默片刻,简要将刚才救她时与渊秽之种达成的交易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自己交出三成控制权、以及每天要被侵蚀三个时辰的细节。
但苏婉何其聪慧,从他欲言又止的神态,从他眼中那不时浮现的挣扎,已经猜出了大半。
她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都是为了救她。
若不是为了救她,陈渊不会被逼到与体内邪物做交易的地步。
“对不起……”她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别傻了。”陈渊停下脚步,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泪,“我说过,我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说对不起。”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阿婉,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如果我将来某一天,变得不再是我,变得无法控制自己,伤害了你,或者伤害了其他人……”陈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要亲手……杀了我。”
苏婉身体剧震,猛地摇头:“不!我不会!阿渊,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幽冥眼里一定有解决的办法,对不对?”
陈渊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信任与希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却又夹杂着更深的苦涩。
幽冥眼……真的能有解决渊秽之种的方法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相信。
因为如果连这点希望都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嗯。”他重重点头,挤出一个笑容,“一定会有的。”
队伍继续前行。
离开赤岩谷后,地形开始发生明显变化。
赤红色的岩土逐渐被灰黑色的砂砾取代,植被几乎绝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带着腥咸与腐朽气息的海风。天空总是阴沉沉的,即便在正午,阳光也显得苍白无力,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过滤、削弱。
这里,已经接近无尽海的外围。
而葬神半岛,就在无尽海与南疆大陆的交界处。
第三日黄昏,队伍抵达了一片被称为“噬魂滩”的黑色海滩。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黑色海水,浪涛汹涌,拍打在岸边的礁石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海面上空,终年笼罩着铅灰色的浓雾,雾气之中,隐约可见一道道灰白色的、如同游魂般飘荡的“东西”——那是无尽海特有的“噬魂罡风”的具象化。
即便隔着数百丈,众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灰白气流中蕴含的、能撕裂神魂的恐怖力量。
“前面就是葬神半岛的入口。”木长春指着海岸线尽头,一处向海中延伸的、形如弯钩的半岛轮廓,“但想要登上半岛,必须穿越这片‘噬魂滩’。滩上无法飞行——罡风会将一切空中的物体撕碎。只能徒步穿越,而且……必须在罡风最弱的子时通过,否则即便有法宝护体,金丹修士也撑不过一炷香。”
“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月华仙子蹙眉道,“我们需要在此等候。但此地空旷,无险可守,若九幽追来……”
“他们一定会来。”陈渊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陈渊的左眼幽光闪烁,他指着海滩某处:“那里……有很淡的、但很新鲜的死气残留。不超过十二个时辰,有九幽的人从这里经过,而且人数不少,至少有三十人以上,其中……有元婴气息。”
木长春脸色一沉,立刻带人前去查探。
片刻后,他返回,脸色难看:“确实有大量脚印和术法残留,而且……有至少三处‘血祭’的痕迹。九幽以活人鲜血为引,绘制了某种邪阵,似乎在……接引什么东西。”
“接引?”云鹤真人脸色一变,“难道他们想在此地召唤‘冥河’投影?那可是需要至少百名修士精血、以及元婴修士魂魄为祭的禁术!”
“不止。”陈渊摇头,他蹲下身,手掌按在沙滩上,混沌法力渗入砂砾深处,“这下面……埋了东西。很多……尸骸。”
他猛地抬手,虚空一抓!
“轰!”
前方十丈处的沙滩炸开一个深坑,泥沙飞溅中,数十具扭曲的、干瘪的、穿着各色服饰的尸骸暴露在众人眼前!
从服饰看,有散修,有小门派弟子,甚至还有几具穿着九幽黑袍的尸体——显然,九幽连自己人都没放过!
“他们在以大量修士的精血与魂魄为祭,在此地布置了一个‘冥河接引大阵’。”陈渊站起身,眼中寒光闪烁,“一旦阵法激活,冥河投影将降临此地,届时方圆百里内所有生灵的神魂都会被强行抽离,投入冥河,化为阵法的一部分。而他们……可以借助这股力量,强行闯入幽冥眼,甚至……污损秘藏。”
“好狠毒的手段!”丹阳长老怒道,“为了阻止我们,他们竟不惜献祭这么多修士,连自己人都不放过!”
“九幽行事,向来如此。”木长春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赶在阵法激活前通过噬魂滩,登上葬神半岛。只要进入半岛范围,有上古禁制阻隔,冥河投影便无法侵入。”
“但阵法显然还未完成。”百草长老指着那些尸骸,“祭品数量不够,阵法核心也未完全激活。他们应该还在附近,等待最后一批‘祭品’——很可能就是我们。”
话音刚落——
“啪啪啪。”
清脆的鼓掌声,从远处浓雾中传来。
一个戏谑的声音随之响起:“不愧是药王谷,不愧是幽冥传人。这么快就猜到了我们的计划。”
浓雾缓缓散开,露出三道身影。
为首的是个身穿暗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面容儒雅,手持一柄白骨折扇,气质如同凡俗中的文士,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赫然是元婴后期!
他身后,左右各站一人。左侧是个枯瘦如柴、眼眶深陷的老妪,手中拄着一根蛇头拐杖,气息阴冷如毒蛇;右侧则是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扛着一柄门板大小的鬼头刀,煞气冲天。
两人的气息,也都是元婴中期巅峰!
三名元婴,后期一人,中期两人!
这阵容,足以横扫南疆绝大多数宗门!
木长春等人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自我介绍一下。”那儒雅中年微微一笑,折扇轻摇,“九幽南疆总舵主,司徒冥。这两位是我的副手,蛇婆,鬼屠。”
他的目光落在陈渊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好奇:“想必这位,就是身怀渊秽之种与幽冥镜的陈渊小友吧?果然英雄出少年。阴无咎那个废物死在你手里,倒也不冤。”
陈渊冷冷看着他,没有说话。
司徒冥也不在意,继续道:“本座在此等候多时了。原以为药王谷会派更多人护送,没想到就你们这点人手……不过也好,省得麻烦。”
他看向木长春:“木谷主,本座给你两个选择。一,交出陈渊,交出幽冥钥,本座可以放你们其他人离开——当然,那位苏婉姑娘得留下,她的魂力很特殊,是很不错的祭品。二,你们所有人,都留在这里,成为‘冥河接引大阵’的最后一批祭品。”
“选吧。”
话音落下,他身后那被称为“蛇婆”的老妪,蛇头拐杖轻轻一顿地面。
“嘶嘶——”
无数细密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从沙滩下传来。下一刻,数以千计的、手指粗细的黑色小蛇从砂砾中钻出,昂起头,吐着猩红的信子,将众人团团围住!
每一条小蛇的眼睛,都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与陈渊左眼中的光芒如出一辙——显然,这些蛇被渊秽之力污染过!
而那个“鬼屠”,则咧嘴一笑,鬼头刀往地上一插。
“轰!”
沙滩震动,一具具青面獠牙、手持骨刀的尸傀从地下爬出,数量足有上百,每一具的气息都不弱于筑基后期!
再加上司徒冥那深不可测的元婴后期威压……
绝境,再一次降临。
木长春深吸一口气,看向陈渊,眼中闪过决绝:“陈渊小友,老夫会拼死为你开路。你带苏婉姑娘,立刻冲过噬魂滩,登上葬神半岛!只要进入幽冥眼,他们就奈何不了你!”
“想走?”司徒冥轻笑,折扇一合,“本座既然现身,又岂会给你们逃走的机会?”
他抬手,对着天空虚虚一握。
“冥河接引,大阵——启!”
“轰隆——!!!”
整个噬魂滩剧烈震动!海滩上那些干尸的残骸同时爆开,化作漫天血雾!血雾在空中凝聚,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巨大血色漩涡!
漩涡深处,隐约传来滔滔的水声,仿佛有一条无边无际的、流淌着死亡与寂灭的河流,正在跨越虚空,降临此地!
冥河投影,开始显现!
恐怖的吸力从漩涡中传来,所有人的神魂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摇曳,仿佛要被强行抽出体外!
“就是现在!”木长春暴喝,“所有人,结‘三才定魂阵’,护住神魂!陈渊小友,走!”
他率先出手,双手结印,一道青色光柱冲天而起,化作巨大的树影,试图挡住血色漩涡的吸力。
月华仙子、丹阳长老、百草长老、岐黄长老,以及白云观、焚天谷的元婴修士,同时出手,各种法宝、术法光芒亮起,与那血色漩涡对抗。
但司徒冥只是冷冷一笑:“螳臂当车。”
他折扇一挥,一道灰蒙蒙的死气长河汹涌而出,瞬间将众人的联手防御冲得七零八落!
“噗——!”木长春首当其冲,一口鲜血喷出,气息骤降。
其他人也纷纷受创,阵型大乱。
而就在这时,陈渊动了。
他没有冲向噬魂滩,反而转身,面向司徒冥。
左眼中的幽绿光芒,在这一刻亮到了极致。
“你的目标……是我?”他开口,声音带着诡异的双重音。
司徒冥挑眉:“不错。”
“好。”陈渊点头,“那就……来拿。”
话音未落,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瞬间跨越百丈距离,出现在司徒冥面前!
左手五指,带着灰蒙蒙的混沌光芒,直插其咽喉!
这一击,快、狠、准,完全不像一个金丹修士——不,他现在散发出的气息,已经隐隐达到了元婴初期!
司徒冥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并不慌乱,折扇一横,挡在身前。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
陈渊的左手五指,狠狠抓在了白骨折扇上!扇骨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但却并未破碎——这柄折扇,竟然也是一件极品法宝!
“有点意思。”司徒冥轻笑,手腕一抖,折扇骤然打开,扇面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冥河扇——血海滔天!”
血光化作滔天巨浪,朝着陈渊当头压下!巨浪之中,无数狰狞的怨魂面孔浮现,发出凄厉的尖啸,疯狂撕咬向陈渊的神魂!
这是针对神魂的攻击,元婴后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陈渊左眼幽光大盛,体内渊秽之种的力量被彻底激发!他竟不闪不避,张口发出一声尖锐的、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厉啸!
“嗷——!!!”
啸声与血浪碰撞,发出刺耳的爆鸣!血浪中的怨魂如同遇到克星,惨叫着溃散!
但血浪本身的力量依旧磅礴,狠狠拍在陈渊身上!
“噗——!”
陈渊如遭重击,身体倒飞而出,口中鲜血狂喷,胸口刚刚愈合的伤口再次崩裂!
但他眼中的战意,却更加炽烈!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他清晰感觉到,体内渊秽之种在吞噬了部分血浪中的死气后,变得异常活跃、兴奋!
它……渴望战斗,渴望吞噬!
“那就……如你所愿。”
陈渊低语,右眼中的黑色光芒在这一刻彻底隐去,左眼的幽绿如同燃烧的鬼火,占据了整个瞳孔。
他缓缓站起,周身灰蒙蒙的气息开始向着纯粹的、令人心悸的黑暗转化。
半边脸上的暗红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爬满了整张脸。
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最深处的笑声,从他喉咙里响起:
“司徒冥……你的魂魄,很美味。”
“本座……要了。”
下一刻,陈渊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在司徒冥身后,双手化作漆黑利爪,带着撕裂空间的尖啸,狠狠抓向其头颅!
战斗,进入白热化。
而苏婉,被月华仙子护在身后,看着那个在血浪与黑气中疯狂厮杀、却越来越陌生的身影,泪水模糊了双眼。
她握紧了手中的养魂木护身符,碧光微亮,却无法穿透那越来越浓的黑暗。
阿渊……
你还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