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足以容纳百万生灵的超级都邑,作为大一统帝国的心脏,镇压天下气运!
就连名字,他也已悄然定下——
阿房。
不过这念头,此刻在秦始皇嬴政心里,还只是个粗略的构想,连朝堂都没上过,更别提和哪个大臣商议了。
要真建一座能容纳百万以上人口的超级都城?那可不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光是人力、物力,就得砸进去上百万人的血汗,山一样的钱粮资源堆上去,才能勉强撑起这么个庞然大物。
这种工程一旦铺开,底下那些黔首百姓的日子,怕是要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换作从前,嬴政才不在乎百姓怎么想——朕意已决,谁敢多言?可如今不同了。
头顶天幕上,“大秦·长公子扶苏”四个字晃得他心神不宁,那未来的帝国摇摇欲坠,仿佛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再加上这些日子,太子扶苏一遍遍讲“民为邦本”,讲“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听得多了,哪怕铁石心肠也得裂条缝。
他开始真正掂量:这一座宏伟都城建起来,会不会成了压垮民心的最后一根稻草?会不会让百姓恨他,恨这大秦?
念头一起,纵然心中对“阿房宫”的构想如烈火燃烧,他也只能暂且按捺。没找到既能成事、又不激起民怨的办法前,这工程,不能动。
但话说回来——
咸阳现在二十五万到三十万人,将来可能暴涨到一百三十万、一百五十万?人再多也不怕。
吃鱼这事,根本不是问题。
只看天幕里太子扶苏手下的那些舰船,密密麻麻排开,光是用拖网捕鱼法,在沛河、渭河来回拉几趟,五天六天,就能捞够全城人一人一斤鱼肉。
就算未来一百五十万人,每人一斤,也就一个月的事。
要是舰船数量翻一倍?时间直接砍半。
再翻五倍?嘿,别说每月一次,天天吃鱼都吃得上!
说白了,天下江河湖海的鱼能不能捕尽,谁也不敢打包票。
可单说沛河、渭河这两条水道里的鱼鳖虾蟹?
只要不停下,真有可能捞到见底!
最关键的是——这玩意儿不用种、不用养,不用像麦粟那样春耕秋收,风吹日晒伺候一年。
你只需要撒网、拖船、收货。
纯纯的白嫖!
谁不喜欢白嫖?
尤其是这种“白嫖还能让全民吃肉”的好事!
嬴政喜欢。
满殿文武都喜欢。
毕竟——鱼肉也是肉啊!
自古以来,能让普天之下每一个百姓频繁吃上肉的帝王,有吗?
三皇五帝?别开玩笑了。
他们治下,寻常人家一年到头见不到油星,哪来的肉吃?
若真能做到“黔首日食鱼肉”,那就是功越三皇,德超五帝都不为过!
想到这儿,嬴政目光一转,落在侧旁的相里季等墨家博士,以及公输钧等公输家博士身上,沉声开口:
“天幕上的拖网渔船,可仿?”
公输钧立刻起身,眼中闪着光:“能!太能了!结构简单得很,看一遍就能复刻个七八分,再试几次,绝对一模一样。”
在他眼里,那所谓的拖网渔船,无非就是一条船后面拖张大网,顺着河走,鱼自己往里钻。
技术含量?几乎为零。
关键在于——以前没人这么干过。
而相里季也点头认可,却苦笑一声:
“仿制不难,难的是……墨家现在真没人手腾出来搞这个。”
“除非陛下愿意让墨家暂缓新式农具、织机、水利器械的生产进度,否则实在抽不出人手来接手拖网渔船的仿制。”
“或者……公输家那边,或许还有余力?”
相里季话音刚落,原本还面带自信的公输钧脸色瞬间一沉,几乎是脱口而出地摇头:
“公输家也无人可调!除非陛下也准我们放缓耕织灌溉器具的产出——可那任务本就压得喘不过气!”
墨家人手吃紧,公输家又何尝宽裕?
自打他们举族迁入咸阳,始皇帝和墨家联手甩来的订单,简直像山一样堆到了头顶。耕犁、纺车、水渠机关……样样要量产,件件赶工期。为了应付这庞然巨物般的生产需求,公输家连八岁孩童都推上了流水线。
别小看这些娃娃——自幼在工坊长大,耳濡目染,锤子怎么抡、齿轮如何咬合,比外头许多成年匠人都门清。丢进产线,拧螺丝、装转轴,稳得很。
可就算全家老少齐上阵,活儿还是干不完!
如今别说接新差事,能勉强把旧账填平已是极限。哪怕公输钧心里清楚:手里握的项目越多,话语权就越重——但他不敢揽。
真揽了,族人怕是要拿扳手敲他脑袋!
嬴政立于殿中,眉峰微蹙,目光扫过墨家与公输家众人。
他并非不满两家推诿——他知道他们没偷懒,也不是不愿效命。
真正让他心头不快的,是这偌大帝国,竟连几个造船的工匠都要东拼西凑,捉襟见肘。
人才太少,实在太少!
可若因人手不足就搁置拖网渔船?他又不甘。
那画面还在眼前:天幕之中,巨网破浪而出,鱼群翻腾如银瀑倾泻,一网便是两千斤、三千斤!
光是想想,就能让千万饥民眼红舌燥。
“蒙恬。”他忽然开口,声如铁冷。
“臣在!”蒙恬抱拳,身形笔挺。
“调舰船一批——大型三十,中型五十,小型一百,尽数驶往咸阳沛河、渭河待命,准备改造。”
“遵旨!”
嬴政再转身,目光如炬射向两大家族:“墨家、公输家各出一批匠师,优先将这批船只改造成拖网渔船。”
“原有生产任务的人手可暂减,进度允许适度放缓。等渔船完工,所有人即刻归位,恢复原速。”
顿了顿,他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虽不能一夜之间让天下百姓顿顿有鱼,但至少——先让咸阳、关中之人,尝到海味。”
殿下,相里季与公输钧对视一眼,随即齐齐俯首:
“遵陛下旨意!”
其实在他们看来,造农具也好,改渔船也罢,本质上并无区别。
技术门槛不高,都是苦力活。只要陛下点头接受短期内耕织器械产出下降,其余都不是问题。
而此刻,九州各地的黔首正仰望着天幕,望着那一艘艘破浪前行的巨船,望着那倾倒而下的雪白鱼山,一个个瞪圆了眼,喉咙滚动。
鱼肉啊……
在这个连粗粮都未必吃得饱的年头,“肉”字本身就是奢望。
牛马猪羊尚需饲养,耗时费力;而鱼呢?江河湖海虽广,却难捕、难存、产量飘忽不定。
说句实在话——鱼,比肉还金贵。
尤其是看到天幕里那一网动辄数千斤的收获,无数百姓眼中燃起了火光。
他们不懂什么工艺流程,也不知造船有多难。
他们只知道:
若真能将那样的船搬下来,搬进自家门口的河湾——
饿肚子的日子,也许真的能少几顿。
在物以稀为贵的铁律下,河鲜尤其是鱼肉,价格早早就碾压了寻常牲畜肉食,成了普通人眼中的“奢侈货”。
当那天幕画面一展开——堆成小山似的鱼获在甲板上翻腾闪烁,银鳞映光,活像是把整条江河都搬上了岸——刹那间,大秦各地的黔首百姓全都瞪直了眼。
心尖一颤,喉咙发干。
谁不想要?谁不想也冲进江河湖海,捞它个盆满钵满?
可念头刚起,就被现实一巴掌拍回地面——
他们,没船!
天幕上那几艘劈波斩浪的巨舰,可不是什么竹筏渔艇。那是墨家子弟亲手打造的制式捕捞战船,结构精巧、吃水深稳,帆桨兼备,堪称水上猛兽。每一艘拉出去,都是能震住一方水域的存在。
这种船,你说买?
别说是你一家三代省吃俭用攒下的铜钱,怕是砸进去,连个船影都换不来。
更别说,这等利器根本不在市井流通。不是你想买,就能见得到、买得起、买得着的。
禁售!特供!太子扶苏专用!
于是,千千万万黔首只能眼巴巴望着天幕,看着扶苏殿下带着船队在碧波之上收网扬帆,鱼群如瀑倾泻而下,声势浩荡,宛如天赐。
他们张着嘴,咽着口水,最终只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
望鱼兴叹,四个字,刻进骨子里了。
当李牧第一眼见到太子扶苏时,十二岁的少年正站在一座几乎要堆上天的鱼山前,一身粗布麻衣,素净得像个寻常渔家子。
以扶苏的身份,穿绫罗绸缎踩在鱼腥味冲天的滩涂上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可他偏不——奢侈是罪,糟蹋东西更不行。
每次出船巡沛河、渭水打捞河鲜,他必定换上这身粗布,脏了不心疼,洗了还能留给教育司那群寒门学子轮着穿。
节俭到骨子里,一点排面都不讲。
可再朴素的衣裳,也压不住那人天生的贵气。眉目如画,立于众人之前,自有一股沉静威仪,举手投足间,风骨凛然。李牧只一眼便知:此子绝非等闲!
正打量着那一堆虾兵蟹将、奇形怪状的河货,章邯快步上前,低声禀报:“殿下,李牧已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