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机他久游四方,什么人都见过。
年少轻狂,敢自比先贤者,无非两类。
一种是胸无点墨,只会自抬身价的庸才。
另一种,便是真有丘壑在胸,懒得向俗人解释的异士。
世人大多喜欢用资历、门第去量别人。
却不知天下奇才,往往藏在草莽之间。
自从在许都见过林阳那等二十出头便深不可测的奇人后,张机便不会只凭几句闲话,就给人下断语。
他索性慢慢喝茶,静静听着。
也想看看,这隆中奇人到底是什么底细。
正议论间,酒肆木门被风撞开,吱呀一声响。
凛冽寒风卷着大片碎雪灌入屋内。
满室笑语顿时停住。
方才还说得起劲的众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等看清来人,一个个脸色都变得微妙起来,像是方才背后嚼舌根,正好被正主堵在门口。
风雪中,缓步走入三位青年文士。
为首那人,年方二十上下。
身姿挺拔,布衣素衫,面如冠玉。
一双眼睛清亮,却藏着说不出的深意。
他静静站在那里,满身风雪,衣衫单薄,却没有半分窘迫。
反倒是那份从容气度,将这满堂乡绅行客都压了下去。
身侧两人也是儒衫方巾,温雅端方。
有人认了出来。
落后半步的两位,正是常年在隆中游学、颇有才名的崔州平与石广元。
张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落在为首青年身上。
此子骨相气度,绝非寻常耕夫俗子。
看众人这模样,此人多半便是方才众人口中的那个狂生。
三人拍落肩头积雪,对满堂众人微微拱手。
果不其然。
短暂安静后,方才讥讽最狠的白衣文士有些坐不住了。
他仗着身边还有几个同乡,皮笑肉不笑地开口。
“原来是孔明先生大驾光临。”
他故意把“先生”二字咬得极重,语气里全是挑衅。
“听闻先生常自比管、乐,身怀经天纬地之才。既如此,何以不居高堂,不游名楼,反倒屈身来这乡野小酒肆沽酒?”
白衣文士拖长腔调。
“莫不是空有狂言,并无真才实学,只能混迹山野?”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纷纷侧目。
这外面天寒地冻,喝上点温酒,又有热闹看,实在快活。
张机看了看四周,这些人摆明了要看这年轻人当场出丑。
崔州平与石广元脸色一沉,当即便要开口。
诸葛亮却抬起右手,轻轻拦下两位好友。
他没有动怒。
脸上甚至看不出多少情绪。
诸葛亮目光落在白衣文士身上,声音清和,却字字有力。
“管仲相齐,起于缧绁。乐毅破齐,亦曾为贱臣。”
“贤臣辅主,靠的是经天纬地之才,定的是江山社稷之局。”
他说得不急不缓。
“高堂名楼,不过是富贵人家宴饮之处。何时成了丈量真才实学的尺子?”
诸葛亮负手而立,视线扫过满堂。
“我辈读书,求的是明理济世,观的是天下大势。”
“若只以出入高堂华亭、口舌逞能来论才具,那这满室讥诮之声,与池塘蛙鸣又有何异?”
一句话落下。
白衣文士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记耳光,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涨紫。
他原本想拿门第和出身折辱诸葛亮。
谁知诸葛亮根本不接这茬,反手站位更高。
你谈酒楼高低。
人家谈天下社稷。
两下相比,高低立判。
白衣文士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只能悻悻低下头去。
屋内静了片刻。
火堆旁,一名年长乡儒拱了拱手,语气倒比先前平和许多。
“孔明年少多才,既有管乐之志、济世之才。”
老儒捋着胡须,缓缓问道:
“如今刘荆州坐镇荆襄,礼贤下士,治下安稳。先生近在荆州,又有姻亲旧故之谊,为何不投身幕府,出仕建功?”
“反倒隐居陇亩,岂不是虚度年华?”
这话问得刁钻。
也问出了在场众人的疑惑。
刚刚众人听那粗衣老者说了这么个事儿,如今问来,一是找他验证,二来也正好驳一下孔明的脸面。
有门路不用,有官不做,偏偏跑去种地。
在他们看来,这不是清高,是脑子不太好使。
诸葛亮轻轻颔首,神色坦荡,并无半点遮掩。
“诸位只知我与荆州牧有旧。”
“先叔父诸葛玄,昔年与刘荆州素有交情。内子黄氏之父,与刘荆州正妻蔡夫人,乃是一母同胞。”
“论辈分,我确当呼刘荆州一声姨丈。”
诸葛亮语气平静。
“但诸位不知,立身择主,首在志趣相合,次在道统相契。”
他说到这里,转头望向窗外风雪。
“正因有旧亲之谊,我才更知刘荆州为人。”
“刘表公守土有余,进取不足。他心怀自保之念,图的是荆襄一地安稳,却无匡扶天下、扫平乱世的魄力。”
诸葛亮收回目光。
那双眼睛清亮得惊人。
“我常自比管乐,所求绝非一身功名、一世富贵。”
“我要的是辅明君,定天下,安黎庶,再造汉室太平。”
每一个字,都像落在酒肆泥地上。
“这等济世大志、治乱之任,区区守成自保之主,承载不起。”
“与其屈身庸主,困于一隅,荒废平生所学,不如躬耕隆中,静待天时。”
诸葛亮声线不高,却压得满堂无人能插嘴。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方是正道。”
话音落下,酒肆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一起,旁边几人也跟着哄笑。
他们听不懂这番话里的分量。
只觉得这年轻人疯得厉害。
现成的官不去做,非要说什么定天下、安黎庶。
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张机坐在角落里,手中的茶盏却慢慢放下。
别人笑,他没有笑。
他看着那个站在群嘲之中却不动如山的年轻背影,心头微震。
这等不受门第束缚的眼界。
这等不贪眼前安稳的格局。
绝非常人。
张机不由想起了远在许都的林阳。
这两人气韵截然不同,骨子里却有极相似的东西。
林阳整日把“莫要太过辛苦”挂在嘴边,看似懒散,实则手握天地之理,该认真的时候极其认真。
眼前这位孔明,人在山野种地,看似狂妄避世,实则眼观天下,养精蓄锐,非明主不拜。
一个隐于朝堂,懒得惊世。
一个藏于草莽,狂得清醒。
皆是胸怀利器,只等时机。
风雪仍在屋外呼啸。
诸葛亮没有理会身后的哄笑,只转身与崔州平、石广元低声说了两句。
随后,三名青年文士避开中间嘈杂的人群。
竟是径直朝着张机所在的僻静角落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