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承低下了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面鼓在敲。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那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完全盖过了周围成千上万人的脚步声。
这就是大汉的兵吗?
这就是那张帛纸上,让他自己睁开眼睛去看的天下吗?
出城十里。
天边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冷风更硬了。
刘禅忽然侧过头,看着一直低头赶路的刘承。
“冷不冷?”
刘承猛地抬起头,摇了摇头。
“不冷。”
刘禅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初升的晨光里,有一种极其强大的安定感。
“等过了方城,你会看到更多。”
刘禅的目光投向遥远的北方。
“看到人心是怎么碎的,又是怎么被拼起来的。”
大军行进的速度很快。
没有辎重的拖累,魏延的前锋军像一把黑色的锥子,直插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方城山口。
方城,是楚长城的遗址。
过了这里,就是一马平川的颍川盆地。
刘承一直紧紧地跟着刘禅。他的体力其实已经快到极限了,但他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喘息。他知道,只要自己喊一声累,赵广就会让人把他塞进后面的马车里。
他不想坐马车。
马车里只能看到木板,他要自己走,自己看。
“报——!”
一骑快马从前方的山口飞驰而下。
马蹄在枯草上扬起一片尘土。
斥候背插红旗,直接冲到了魏延的马前,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禀将军!”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急促。
“前方三十里,颍川南缘第一座县城——舞阳。”
魏延勒住战马,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舞阳怎么了?守将是谁?有多少兵马?”
“城门紧闭!”斥候咽了一口唾沫,“但……城头没有守军!”
魏延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锐利。
“空城计?”
“不知!”斥候的头低得更深了,“城头没有挂魏字大旗,也没有挂曹军的将旗。”
“那挂的是什么?!”魏延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斥候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东西。
“是一面白布。”
此言一出,周围的几个校尉全都愣住了。
魏延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刘禅的中军还在五里之外。
“白布?”魏延冷笑了一声,“颍川这帮世族,在给谁戴孝?”
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前锋营,随我上前!”
半个时辰后。
魏延的战马停在了舞阳城外两百步的地方。
风从方城山口的方向灌下来,吹得荒野上的枯草发出极其凄厉的呜咽声。
舞阳城墙不高,只是夯土筑成。外面包着一层青砖,很多地方已经剥落了。
城门确实紧闭着。
吊桥拉起。
但城头上,真的没有一个士兵。没有弓弩手,没有滚木礌石。
只有正中央的城楼上,孤零零地竖着一根长竹竿。
竹竿上,挂着一面极其宽大的白布。
白布在风中猎猎作响。
魏延翻身下马。
他的铁靴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土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城头那面白布。
那不是降旗。
投降的白旗不会做得这么大,也不会挂在城楼正中央最高的位置。
这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极其傲慢的展示。
或者,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铮——”
魏延猛地抽出了腰间的横刀。
刀锋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刺眼的寒芒,斜斜地指向上方的城门。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极度危险的沙哑声。
“陛下没让打城。”
他顿了一下。
那柄指着城门的横刀,刀尖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压了半寸。
就像是猎豹在扑击前,压低了脊背。
“那这白旗,是给谁看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机。
旁边的校尉握紧了长枪,谁都不敢搭腔。
就在这时,一股强风从方城山口猛地灌了下来。
那面巨大的白布被风吹得猛地翻卷过来。
“哗啦!”
白布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就在白布翻转的那一瞬间,魏延的瞳孔猛地缩成了一个点。
左下角。
那面白布的左下角,不是纯白的。
那里用极其隐秘的丝线,绣着一朵图案。
不是魏国的图腾。
不是世族的族徽。
在火把微弱的余光和惨白的晨曦交织下,那图案闪了一下。
那是一朵青花。
一朵含苞待放,却透着一股极其诡异、死寂气息的青花。
魏延的横刀彻底停在了半空中。
他认得那朵花。
很多年前,在荆州,在刘备被曹操追杀得最惨烈的时候,他曾在某个人的密信上看到过这个极其罕见的标记。
那个人,是一个连曹操都极其忌惮,却又不得不用的疯子。
“颍川……”
魏延咬着牙,腮帮上的肌肉剧烈地跳动着,从牙缝里挤出了极其冰冷的几个字。
“原来你们,还在等他。”
一阵更冷的风吹过。
白布上的青花隐入褶皱之中。
而舞阳城的城门后,依然死寂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大幕,在这一刻,被这朵青花,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强行撕开了一条血淋淋的裂缝。
舞阳城下的青花,让魏延想起了贾诩。贾诩是毒士。
但他必须执行刘禅的命令:“亮刀不落”。
“传令。”魏延咬着牙,把横刀插回刀鞘,“前锋营就地列阵,退后三里。”
一万铁鹰锐士在舞阳城外三里处列成黑色的钢铁方阵。
三十辆玄武战车一字排开,履带碾压着冻硬的泥土,车头黑铁在朝阳下泛着冷光。二十门青铜火炮被推到阵前,炮口统一上扬,对准了舞阳城的城门。
“将军,要装填吗?”炮营校尉问。
“装个屁!陛下说了不准打!”魏延没好气。
“可如果他们冲出来……”
“老子就等他们冲出来!”魏延冷笑,“只要他们敢出城门一步,玄武战车直接碾过去。但火炮,一发也不准打空!”
随后,王平的中军在身后五里处缓缓压上。
数十骑轻骑兵飞驰到舞阳城下,在距离城墙不到三十步的地方,将大汉的安民告示用长枪钉在残破的土墙和枯树干上。
城头上的白布还在风中飘着,那朵青花时隐时现。
这是一种极其诡异的静默。
整整一个时辰。
日头已经完全升了起来,冬日的阳光照在铁鹰锐士的铠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寒芒。
“吱呀——”
一声极其沉重、干涩的木轴摩擦声,打破了旷野的死寂。
舞阳城那扇紧闭的包铁城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缝隙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来。
从里面走出来一队人。只有七个。
没有武将,没有士兵,连一个带刀的差役都没有。
那是七个老者。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袍,袍角甚至打着一个粗糙的补丁。他须发皆白,身形极其消瘦,像是风一吹就会倒。但他走得极稳。
他的双手平举在胸前,手里捧着一个古旧的木匣。
魏延的横刀按在腰间,没有出鞘。他眯起眼睛,冷冷地盯着那七个老者。
他们越走越近。
没有人在钢铁洪流面前不恐惧。这七个老者走近时,魏延能清楚地看到他们发抖的双腿,看到他们因为紧张而痉挛的面部肌肉。三十辆玄武战车和二十门火炮带来的压迫感,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的人崩溃。
但为首的那个儒袍老者,虽然脸色苍白如纸,脊背却挺得很直。
他走到玄武战车阵前不到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也没有看像铁塔一样的魏延。他缓缓屈膝,极其郑重地跪在了冻硬的泥土上。
他身后的六个老者,也跟着跪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