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轻甲,没有戴头盔,月光斜斜地照下来,把他左下巴那道狰狞的刀疤照得极其清晰。
他是奉命在这里等着,送刘承回偏院的。
“小公子,走吧。”
赵广的声音很稳,没有多余的怜悯,也没有因为刘承即将随军而流露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里。
赵广很高,比十二岁的刘承足足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他走路的步子迈得很大,但为了迁就刘承,刻意放慢了速度。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赵将军。”
刘承忽然停住了脚步。
赵广也停了下来,转过头看着他。
刘承仰起头,看着这个像一堵墙一样挡风的年轻将军。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特别黑。
“颍川的人,会认我吗?”
他问得很轻。
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赵广的眉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的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剑鞘是冷铁打的,隔着手甲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刺骨的寒意。
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决定要自己往前走的孩子。
认吗?
颍川荀家、陈家、钟家,那些盘根错节了几百年的世族。他们连曹操都可以妥协,连曹丕都可以交易,连大魏的江山都可以当做筹码摆在桌面上称斤论两。
他们会认一个血脉旁支、连名字都改了的十二岁孩子吗?
不,他们不认血脉。
他们只认刀,和刀背后的利益。
赵广的指节捏在剑柄上,用力到发白。
他可以撒谎,可以告诉刘承:“他们会认的,因为你是曹氏的血脉。”
但他不想骗他。
陛下说得对,这孩子既然要自己睁开眼睛,就必须看最真实的血肉。
赵广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月光下,手按剑柄,站得笔直。
刘承看着他的沉默。
看着他捏得发白的指节。
忽然,刘承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苍凉。
“我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迎着风,一步一步地朝偏院走去。背影瘦弱,却再也没有一点佝偻。
赵广看着那个背影,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他大步跟了上去,走到风口的那一侧,用自己的身体替刘承挡住了大半的寒风。
天还没亮。
宛城北门外的空地上,却亮如白昼。
数千支火把被高高举起,火光把半个天空都映成了暗红色。但这里却没有一丝喧哗。没有战马的嘶鸣,没有士卒的交头接耳,甚至听不到沉重的呼吸声。
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一万五千名铁鹰锐士,已经列阵完毕。
他们的身上穿着汉军最新赶制的板甲。冷锻法打出的精钢甲片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极其厚重、冰冷的暗红色光泽。每个人手里都握着一柄长矛,腰间挂着环首刀,背上背着改良过的诸葛连弩。
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一座由钢铁浇筑而成的黑色森林。
方阵的最前方,是三十辆玄武战车。
这种曾经在武关撞碎了满宠最后防线的钢铁巨兽,此刻一字排开。黑铁车身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秋霜,履带深深地陷入泥土里。
在战车之间,二十门青铜火炮被粗壮的挽马牵引着。
复合炮管的铜铁接缝处涂着厚厚的防冻油膏。黑洞洞的炮口整齐划一地指向北方,指向颍川,指向洛阳。
魏延站在前队的最前方。
他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鱼鳞重甲,没有披披风。腰间挎着刘禅亲赐的假节钺。
他没有说话。
但他全身的肌肉都紧绷着。手握着缰绳,眼睛死死地盯着北方。那姿态,像极了一头已经被饿了三天、终于被打开了笼门的猎豹。
他在等鼓声。
王平在中军。
他的周围是五千名精锐步卒,簇拥着极其庞大的粮草辎重。三千多辆陈仓车首尾相连。那些带有“止逆齿轮”的车轮,在缓慢移动时发出极其有规律的“咔嗒”声。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黎明里,却像是一只巨大的钟表在倒计时。
刘禅最后才到。
他没有穿皇帝的十二旒衮服,也没有穿耀眼的明光铠。他只穿了一件普通的玄色大氅,里面是保暖的棉袍。腰间挂着一柄连刀鞘都没有任何装饰的横刀。
他不像是去御驾亲征的皇帝,倒像是一个巡视自家田地的农夫。
刘承跟在他身侧。
距离刘禅只有两步远。
他没有穿昨天那件棉袍,赵广连夜让人给他赶制了一身没有任何宗室纹样、也没有大汉军徽的素色棉袍。
他的手里没有拿武器。
背上只背着一个极其轻薄的包袱。
里面没有干粮,没有水壶。只有半卷《左传》,一卷《汉书》,一支用秃了的毛笔。
还有那张被折了三折、贴着他心口放着的帛纸。
北门城楼上,赵广一身银甲,站在那面巨大的战鼓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紧了鼓槌。
“咚!”
第一通鼓。
声音沉闷而悠长,像是一颗炸雷在人群头顶滚过。
“轰!”
一万五千名铁鹰锐士,没有一声口令,极其整齐地单膝跪地。甲片碰撞的巨大轰鸣声,震得城墙上的灰土都簌簌往下掉。
“咚!”
第二通鼓。
三十辆玄武战车的腹部同时传出机括弹动的声音。火油管被接通,绞盘开始缓慢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咚!”
第三通鼓。
鼓声未落,魏延猛地抽出了腰间的假节钺。
他没有喊话,没有做战前动员。
他只是将假节钺向前、向北,极其生猛地一指。
“开拔!”
声音沙哑,却穿透了黎明的寒风。
就在队伍动起来的那一瞬间,宛城北门两侧的旷野上,忽然涌出了无数的人。
那不是魏延安排的。
也不是王平组织的。
那是宛城的百姓。
他们不知道汉军要去打谁,他们只知道,这支军队发了粮,发了盐,没有抢他们一粒米,没有杀他们一个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冲到了路边。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双新做的布鞋,鞋底纳得极其厚实。她看准了一个走在边缘、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轻锐士,猛地把布鞋塞进了他的怀里。
那锐士一愣。
他下意识地想把鞋推回去,军纪严令不准拿百姓一针一线。
但他连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后面源源不断的队伍推着往前走。
“穿着!冻脚!”妇人在后面扯着嗓子喊,眼眶是红的。
另一边,一个白胡子老农,手里颤巍巍地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是浑浊的水酒。
他拦在了中军的前面。
王平骑在马上,勒住了缰绳。
他看了看老农,没有呵斥,没有让亲卫驱赶。
他翻身下马,走到老农面前,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碗水酒。
“谢老丈。”
王平一仰头,将水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粗陶碗猛地摔在地上。
“啪!”
碗碎成两半。
王平翻身上马,继续向前。
老农站在原地,看着碎裂的陶碗,忽然咧开没几颗牙的嘴,大笑了起来。
他笑得极其大声,但眼泪却顺着他脸上那些像刀刻一样的皱纹里,肆意地横流。
刘承走在刘禅的身侧。
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的瞳孔剧烈地收缩着。他从小在许昌长大,他见过曹真的兵,见过蒋济的兵。那些兵进城的时候,百姓就像是见了狼的羊,家家关门闭户,街上连一条野狗都跑得干干净净。
兵过如篦。
这是他读《汉书》时,那些老夫子轻描淡写略过的一句话。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
在宛城,百姓见了兵,不是在跑。
是在哭着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