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到这里,刘禅顿了顿。
赵广低声问:“陛下,要不要写兵力数目?”
“不写。”
“为何?”
“路上可能被截。”
刘禅淡淡道,“丞相知道该调多少。”
赵广点头。
刘禅继续写。
“司马懿十五日可抵洛阳。朕以十日入颍川。五日之内,令颍川士族看清曹魏气数。”
“若司马懿先整合洛阳,则我以颍川逼其出城。”
“若司马懿不出,则洛阳根断。”
“若司马懿出,则火炮候之。”
最后,他落款。
“刘禅。”
没有多余客套。
没有君臣套话。
这是一封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全部杀意的战略回信。
第二封,给魏延和王平。
刘禅提笔之前,忽然笑了一声。
赵广问:“陛下笑什么?”
“在想文长看见这封信之后,会不会一夜睡不着。”
赵广也忍不住笑了:“魏将军只怕现在就没睡。”
刘禅写道:
“魏延、王平,明日辰时,至太守府议事。”
“诸营自今日起,闭营整备,不许出城饮酒,不许私自调动,不许泄露军情。”
“玄武战车营检修车轴、甲板、火油管。”
“炮营清点炮管裂纹、火药干湿、弹丸数量。”
“铁鹰锐士三日内完成换甲。”
“违令者,斩。”
写完这封,刘禅放下黑墨笔。
赵广看着前两封信,低声道:“陛下,臣这就封筒?”
“先等。”
刘禅拿起第三张帛纸。
这张帛纸比前两张小很多。
也薄很多。
上面没有抬头。
赵广心里微微一动。
刘禅没有立刻写。
他坐在书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案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赵广能感觉到,这第三封信,或许比前两封加起来还要危险。
因为前两封信写给的是诸葛亮、魏延、王平。
那都是大汉的人。
而第三封信,没有抬头。
没有称谓。
没有礼法。
这意味着,它不是一封正常意义上的公文。
刘禅终于提笔。
这一次,他没有用黑墨。
而是用那支干净未用的笔,蘸了一点极淡的墨。
他只写了一行字。
写完后,他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赵广站在侧后方,看不到全部内容,只隐约看见几个字。
“名字。”
“自己。”
“颍川。”
刘禅很快将帛纸折好。
折得极小。
然后放进一个极其精巧的铜管里,用火漆封死。
赵广终于忍不住道:“陛下,这封信……”
刘禅拿起铜管,在手里轻轻转了一圈。
铜管表面有极细的云纹,像是一条盘起来的蛇。
“前两封,八百里加急。”
赵广立刻上前,接过两个竹筒:“是。”
“这第三封呢?”
刘禅把铜管抛起来,又接住。
动作很轻。
也很随意。
“这封不急。”
赵广看着他。
刘禅嘴角带着一丝极其微妙的笑意。
“等那孩子想好了自己的名字再说。”
赵广一愣:“陛下,这封信是写给谁的?”
刘禅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旁那个精钢暗格前。
手指拨动机括。
“咔哒。”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满宠的密信,许昌旧马车的简报,还有曹氏男孩身世的最终确认。
刘禅将那枚铜管放了进去。
它静静躺在满宠那封被血浸过的绝笔旁边。
一个是满宠用半生忠名换来的底牌。
一个是曹魏嫡血尚未选择的未来。
赵广看着那暗格,忽然觉得那里不像是书案暗格。
更像是一口极小的棺材。
里面埋着曹魏的过去,也埋着曹魏还未死透的将来。
刘禅合上暗格。
“咔哒。”
那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很久。
……
洛阳。
含章殿。
曹叡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
殿门紧闭着,从外面看去,那两扇高达三丈的朱漆大门像是被封死了一样。殿前石阶上落满了从宫墙外刮来的枯叶,没有人清扫。那些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旷的广场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像是有人在极其远处窃窃私语的声响。
辟邪就站在殿门外。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已经站了两个时辰。他的脊背挺得笔直,那张苍白无须的脸被冬日稀薄的阳光切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神极其平静,平静到任何一个试图靠近含章殿的人,在看到那双眼睛之后,都会本能地停下脚步。
太医令张奉提着药箱,在殿阶下已经候了半个时辰。
“辟公公。”张奉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已经三天没有召膳了。您让老臣进去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陛下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辟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比寒冬更冷的拒绝。
张奉急了:“可陛下——”
“张太医。”
辟邪终于转过眼,看着这个在太医院干了一辈子的老臣。他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像是一潭死水。
“陛下说静养,就是静养。”
张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辟邪的脸上写着的那种东西,让他把那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一种在所有宫廷老人都能看懂的、属于“不要问”的表情。
张奉提着药箱退下了。
他的脚步极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含章殿紧闭的殿门。他知道陛下绝不仅仅是偶感风寒。这三日来,御膳房送进去的膳食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内侍递进去的奏疏堆在殿门口没有人接。辟邪每隔一个时辰进去一次,每次出来时,脸上的神色都比进去前更白一分。
但张奉不敢问。
在这座洛阳皇宫里,活到七旬的老人都知道一个道理:天子的病,不是病。是局势。
辟邪目送张奉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才极其缓慢地呼出一口白雾。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
在那里,有一封今晨刚从并州送来的密报。密报只写了八个字——“司马懿已于三日前南归。”
辟邪没有把这封密报呈进去。
不是因为忘了。
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他转过身,看向含章殿紧闭的殿门。
那两扇门后面,有一个已经三天没有开口说话的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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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
曹叡没有生病。
他甚至没有躺在床上。
他就坐在那张宽大得有些过分的龙案后面,穿着一身极其素色的深衣,外面披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龙案上堆满了文牒,不是奏疏,而是一册一册被整理得极其整齐的情报册子。
这些册子,是辟邪用了整整十天时间,把军情司所有关于大汉军力的情报重新誊抄、归类、装订成册的。
第一册。火炮。
上面详细记录了从武关、宛城两场攻城战中幸存的魏军士兵口述。火炮的口径、射程、弹丸种类、装填时间、威力描述,甚至包括发射时的声音和烟雾颜色。每一个数字旁边,曹叡都用朱笔反复圈注了三遍。
第二册。玄武战车。
包括了这种钢铁巨兽的外形尺寸、装甲厚度、推进方式、车载连弩的射速,以及它在战场上碾碎步兵阵列时的实战记录。记录末尾还附了一份马钧的名字——但关于马钧的出身、师承、技术来源,情报上全部写着“不详”。
第三册。板甲与铁鹰锐士。
第四册。明轮战舰。
第五册。水底雷。
第六册。火药。
第七册。粮草辎重转运体系。
第八册。宛城、汉中、武威的军工作坊分布。
曹叡看了整整三天。
他一页一页地看。看得极其仔细。仔细到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描述,都反复核对了三遍。
殿内的烛火换了三轮。每一轮都烧到了蜡尽油枯,铜灯座里的残蜡积得老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