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八,北京城下了入冬第一场雪。
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纷纷扬扬落下,将紫禁城的黄瓦红墙染成一片素白。可这肃杀的天气,却挡不住王府街上的车马如龙。
英王府门前,今日停着的轿辇排到了三条街外。
文官绯袍,武官戎装,勋贵蟒服。从一品到五品,但凡在京有头有脸的官员,几乎都到了。原因无他——今日是英王张世杰代天子主持“靖海大捷叙功封赏大典”的日子。
而主角,是那个远在万里之外海上的人。
郑成功。
府门大开,两排锦衣卫力士持戟肃立。门内影壁上,新绘了一幅巨画——《邦加大捷海战图》。画面上海浪滔天,炮火如星,大明战舰如龙,敌舰燃成火炬。画工精湛,连舰首那面“郑”字将旗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
“诸位大人,请——”
王府长史陈子壮站在二门处迎客。这位崇祯四年的进士,如今是英王首席幕僚,身着正三品孔雀补服,面含微笑,举止从容。
官员们依次入内,穿过三重庭院,来到王府正堂“承运殿”。
殿内早已布置妥当。
正面悬挂着太祖高皇帝朱元璋、成祖文皇帝朱棣的御容,下方设香案。左右两侧,文东武西,各摆着数十张太师椅。最前方两张椅子空着——那是留给今日两位主角的。
左侧上首,已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
英国公张维贤。
这位历经四朝的老国公,今日罕见地穿上了全套朝服:国公麒麟补服,玉带,梁冠。他闭目养神,手中缓缓转动着一对核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他身后,站着世子张之极,面色复杂,既有羡慕,也有不甘。
“国公爷。”户部尚书倪元璐上前行礼,“今日这阵仗,怕是开国以来头一遭。”
张维贤睁开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郑家小子,打出了我大明两百年来未有之海疆。该当如此。”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唱喏:
“靖海候使者到——!”
所有人转头。
殿门口,一个浑身风尘的武将大步而入。他年约三十,面庞黝黑,嘴唇干裂,眼中布满血丝——那是长期海上生活留下的印记。身上穿着的三品武官豹补服已经洗得发白,肩头还有一道明显的补丁。
“末将陈泽,参见诸位大人!”
声音嘶哑,却如金石交击。
陈泽,郑成功麾下先锋营参将,澎湖海战第一个跳帮“赫克托号”的猛将,邦加海战中率火船队焚毁敌舰十二艘的功臣。今日,他代表远在龙牙门的郑成功,来接受封赏。
“陈将军辛苦。”陈子壮上前扶起,引他到右侧上首空位,“请坐。”
陈泽却不动。
他环视殿内,目光扫过那些锦衣华服的官员,最后落在香案后的两幅御容上。忽然,他单膝跪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双手高举过头:
“末将来前,靖海候有令:此物须先呈英王殿下过目。”
殿内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盯着那卷油布。有眼尖的已经看到,油布边缘渗出暗红色的痕迹——那是干涸的血。
“呈上来。”
声音从殿后传来。
张世杰一身常服,缓步走出。他没穿朝服,只一袭青色素袍,腰间系着玉带,头戴乌纱。可就是这么简单的装束,却让殿内所有官员同时躬身:
“参见殿下!”
张世杰微微颔首,走到主位坐下。他没有接那卷油布,而是看着陈泽:“郑成功还说什么?”
陈泽抬头,眼中闪过泪光:“王爷说……这是邦加海战阵亡将士名册。共三千七百五十六人。请殿下……请朝廷,勿忘他们。”
张世杰沉默。
他缓缓起身,走到陈泽面前,接过那卷油布。入手很沉,不仅因为名册厚重,更因为那上面浸透的血与魂。
展开。
第一页,是郑成功的亲笔:
“臣郑成功泣血谨呈:自征台以来,大小二十七战,殁于王事者三千七百五十六人。彼等姓名,或不载于史册,然忠魂永镇海疆。臣请以此次封赏之半,抚恤遗孤。则将士虽死,亦无憾矣。”
字迹潦草,多处被水渍晕开——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
张世杰看完,将名册递给陈子壮:“传阅。”
名册在官员手中传递。有人匆匆一瞥便递出,有人仔细翻阅,手指颤抖。当名册传到英国公张维贤手中时,老者看了许久,长叹一声:
“郑家小子,有古名将之风。”
张世杰重新坐下,目光扫过全场:“诸位都看到了。今日这封赏,不是荣耀,是责任。是用三千七百五十六条性命换来的责任。”
他顿了顿:“开始吧。”
陈子壮走到香案前,展开黄绫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海大将军、太子少保、靖海侯郑成功,统率水师,扬帆万里。克复台湾,驱逐红夷;平定吕宋,护侨雪耻;邦加大捷,威服四夷。功在社稷,泽被苍生。特晋封为延平郡王,世袭罔替,赐号‘靖海’,世镇吕宋诸岛。赐丹书铁券,黄金千两,蜀锦百匹。钦此!”
诏书很短,内容却石破天惊。
延平郡王!
大明开国两百余年,异姓封王者不过数人,且多为追封。生前封王者,近百年唯有张世杰一人。如今,郑成功成为第二个。
更惊人的是“世镇吕宋诸岛”。
这意味着,吕宋(菲律宾)及周围群岛,将成为郑家的世袭封地。这是自沐王府镇云南之后,大明第二个实质性的“藩国”。
殿内死寂。
所有官员都在消化这个消息。文官们面面相觑,武将们眼神闪烁。只有陈泽,这个从海上来的汉子,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肩膀剧烈颤抖。
他不是在哭,是在笑。
笑那些袍泽没有白死,笑那些血没有白流。
“陈将军,”张世杰的声音响起,“接旨吧。”
陈泽重重磕了三个头,这才起身,双手接过圣旨。那卷黄绫很轻,可在他手中,却重如千钧。
“还有。”张世杰又开口。
陈子壮展开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海疆万里,不可无专司。特设海军都督府,与五军都督府并列,总辖大明四海水师。以延平郡王郑成功为海军左都督,授镇海大将军印,节制北洋、东洋、南洋三支舰队。另设海军右都督、同知、佥事等职,由兵部会同英王议定人选。钦此!”
这道旨意,比前一道更震撼。
海军都督府!
与五军都督府并列!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今往后,海军不再是陆军的附庸,而是一个独立的、与之平起平坐的军种。意味着每年数百万两的军费,要分出一大半给海军。意味着朝堂上的权力格局,将彻底改变。
“臣等……”文官们下意识想反对。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反对?拿什么反对?郑成功打下的海疆,比大明原有疆域还要辽阔。郑成功缴获的战利品,比户部十年税收还多。郑成功逼迫四国签订的条约,让大明的威名传遍寰宇。
功高至此,不赏,天下将士寒心。
“诸位有异议?”张世杰淡淡问道。
无人敢言。
只有英国公张维贤缓缓开口:“老臣以为,海军都督府之设,正当时宜。然左都督郑成功远在吕宋,府中日常事务,需有人署理。”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
郑成功不可能常驻北京,海军都督府必须有副手坐镇。
张世杰点头:“国公所言极是。本王已有人选——”
他目光转向殿外:“进来吧。”
一个人影应声而入。
此人年约四十,面容清癯,身着二品锦鸡补服。走路时,右腿微跛——那是早年海战留下的伤。
“臣,施琅,参见殿下!”
满殿哗然。
施琅!
郑成功麾下第一大将,澎湖海战的实际指挥者,郑芝龙旧部中最早归顺朝廷的将领。更关键的是——他是福建人,与郑成功同乡,精通水战,熟悉海情。
“即日起,”张世杰道,“施琅任海军右都督,署理海军都督府日常军务。待延平郡王回京,再行交接。”
施琅跪地:“臣领旨!必鞠躬尽瘁,不负殿下重托!”
张世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施琅,你可知这海军都督府第一要务是什么?”
施琅抬头:“整备水师,巩固海防?”
“不。”张世杰摇头,“是造船。”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大明寰宇海图》前,手指划过那条从日本到南洋的漫长海岸线:“邦加一战,我军虽胜,却也暴露了短板。战舰数量虽多,质量却参差不齐。火器虽利,射程精度仍有不足。而欧罗巴诸国,经此一败,必痛定思痛,全力追赶。”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所以,海军都督府成立后的第一件事,是在天津、福州、广州三大船厂之外,再建三大船厂——登州、宁波、琼州(海南)。六年之内,我要看到一百艘‘镇远级’战列舰下水。十年之内,我要大明海军纵横四海,无敌于天下。”
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一百艘“镇远级”!
那是什么概念?一艘“镇远级”造价三十万两,一百艘就是三千万两。再加上配套的巡航舰、补给船、水兵、火炮、弹药……每年至少需要五百万两军费。
而如今大明的岁入,刨去各项开支,能挪给海军的,最多两百万两。
“钱从哪里来?”户部尚书倪元璐忍不住问。
张世杰笑了。
那笑容让所有文官心头一紧。
“从海上来。”他走到倪元璐面前,“倪尚书,你可知去年仅南洋贸易一项,海关税收多少?”
倪元璐迟疑:“约……八十万两?”
“是一百五十万两。”张世杰纠正,“而这,还是战乱未平、商路未通的情况下。待吕宋、马六甲、爪哇商站全部建成,南洋贸易每年可带来三百万两税收。再加上日本、朝鲜、琉球贸易,五年后,仅海关一项,岁入可达五百万两。”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而这些钱,将全部投入海军。取之于海,用之于海。”
文官们面面相觑。
他们终于明白了张世杰的布局——以战养战,以海养海。用海军打下的商路,赚来的钱,反哺海军,形成循环。
而在这个循环里,郑成功,就是最关键的那颗齿轮。
“当然,”张世杰话锋一转,“海军强盛,陆军亦不可废。北伐蒙古在即,九边将士枕戈待旦。兵部——”
兵部尚书立刻出列:“臣在。”
“从明年起,陆军军费每年增加五十万两。重点是火器改良,骑兵扩建。”张世杰看着他,“李定国在辽东练的新军,要尽快成型。北伐之役,陆军当为主力。”
大喜:“臣遵旨!”
这是平衡之术。
既不让陆军感到被冷落,又确保海军获得足够资源。殿内武将们的神色,明显缓和了许多。
“好了。”张世杰坐回主位,“今日封赏大典,到此为止。陈将军——”
陈泽躬身:“末将在。”
“你在京休整三日,然后带圣旨和丹书铁券回吕宋。告诉延平郡王,”张世杰一字一顿,“吕宋是他郑家的封地,但南洋,是大明的海疆。望他好自为之。”
这话里,既有信任,也有警示。
陈泽凛然:“末将必一字不差带到!”
大典散去。
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开王府,雪越下越大,将他们的脚印一一覆盖。承运殿内,只剩下张世杰和英国公张维贤。
“世杰,”老国公难得叫他的名字,“你给郑成功的,是不是太多了?”
张世杰看着窗外飞雪:“多吗?比起他打下的疆土,不多。”
“可吕宋远在万里之外,万一他……”
“他不会。”张世杰打断,“郑成功不是郑芝龙。他要的是青史留名,是恢复华夏海权,不是裂土称王。”
张维贤沉吟:“那海军都督府,让施琅署理,郑成功会怎么想?”
“这正是我要的。”张世杰转身,眼中闪过精光,“施琅是郑成功的人,却也是朝廷的官。有他在京,郑成功放心,朝廷也放心。而更重要的是——”
他走到海图前,手指点在印度洋的位置:“下一步,是这里。郑成功需要专心经营吕宋,筹备西进。京中琐事,有人替他分担,他才能放开手脚。”
老国公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你呀,总是算得这么远。”
“不算远不行。”张世杰低声说,“欧罗巴人不会善罢甘休,日本暗中窥伺,蒙古蠢蠢欲动。大明看似强盛,实则危机四伏。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殿外,风雪呼啸。
张维贤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老了,这些事,你们年轻人操心吧。老夫只提醒你一句——小心皇上。”
张世杰眼神一凝。
“今日封赏,皇上没露面。”张维贤缓缓道,“这是圣旨,却由你代为主持。皇上心里,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功高震主。
哪怕这个“主”已经近乎傀儡,可终究是皇帝。而皇帝,是有脾气的。
“我知道。”张世杰平静道,“所以郑成功的封地,我选在吕宋。”
远离中原,远离朝廷。
这是保护,也是隔离。
张维贤点点头,拄着拐杖慢慢走向殿外。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世杰,你说十年后,大明海军会是什么样子?”
张世杰望向窗外的漫天风雪,眼中倒映着烛火,如星闪烁:
“十年后,龙旗所至,万邦俯首。四海之内,皆是大明航道。”
老国公笑了,转身走入风雪。
殿内重归寂静。
张世杰独自站在海图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那是今早刚从吕宋送来的,郑成功的亲笔。
信很长,详细汇报了吕宋的建设进度,南洋诸国的动向,以及……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信末,郑成功写道:
“臣在吕宋抓获三名日本细作,经审讯,供认德川幕府已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秘密结盟。荷兰人承诺,若日本进攻琉球,牵制大明东海水师,则荷兰将提供战舰二十艘、火炮两百门。此事若真,东海恐有大战。臣已命水师加强戒备,然敌暗我明,防不胜防。请殿下早做决断。”
张世杰将信纸凑到烛火边,看着火焰一点点吞噬字迹。
日本与荷兰结盟。
东西夹击。
果然,欧罗巴人不会坐视大明独霸南洋。他们打不过,就找帮手。而日本,这个被锁国令困了三十年的岛国,早就想挣脱牢笼了。
“来人。”张世杰唤道。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殿下。”
“传令给‘夜枭’。”张世杰声音冰冷,“查荷兰东印度公司与日本幕府的所有往来。我要知道,他们约定的进攻时间、地点、兵力。”
“是。”
黑影消失。
张世杰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裹挟着雪花扑进来,吹得他衣袂飞扬。
他想起三年前,在南京定下海国方略时,郑成功说过的话:
“殿下,海权之争,是永无止境的战争。今日胜了荷兰,明日会有英国,后日会有法国。只要大明还想掌控这片海,就要做好永远战斗的准备。”
当时他回答:
“那就战。”
如今,战火果然又烧起来了。
而且这一次,敌人更狡猾,联盟更隐蔽,战场也更广阔。
从东海到南洋,从日本到印度洋。
张世杰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迅速融化,只剩一点冰凉的水迹。
就像这世间的霸权,看似坚固,实则脆弱。
唯有不断变强,强到让所有敌人绝望,才能守住。
“传令兵部。”他忽然开口,“即日起,辽东新军进入一级战备。告诉李定国,明年开春之前,我要看到五万铁骑整装待发。”
“是!”殿外有人应声。
“再传令海军都督府施琅:三大新船厂建设,提前到明年正月开工。六年一百艘战舰的计划,改成五年。”
“是!”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
风雪中,这座英亲王府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而它的目标,是应对即将到来的、更大规模的风暴。
张世杰关上窗,回到书案前。
铺纸,研墨,提笔。
他给郑成功回信。
只有八个字:
“放手去做,京中有我。”
写完,用火漆封好,唤来亲兵:“八百里加急,送吕宋。”
亲兵接过信,转身冲入风雪。
张世杰重新走到海图前,目光落在日本列岛上。
德川幕府。
锁国令。
秘密结盟。
他笑了,那笑容里,是冰冷的杀意。
“既然你们想玩,”他轻声自语,“那本王,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殿外,雪更大了。
将整个北京城,染成一片纯白。
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与火,披上丧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