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海,听雅轩茶楼。
项维桢坐在窗边的位置上抽着烟。
烟雾袅袅,渐渐飘到了常秉文的面前,他眉心微蹙,忍耐着极轻的咳嗽了一声。
项老年过八十,皮肤布满褶皱,满头头发早已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依然精神矍铄,“这事你得去找你外甥,你们自己家的事,我一个外人,你可真赖不着。”
“之钰还是个孩子,我能找他算账吗?”
“秉文,你外甥今年二十六。二十六岁的人,在有些地方够立户分家了,在你眼里还是个孩子。”他顿了顿,念珠在指尖转了个圈,嗓音苍老带着讽刺,“孩子卖舅舅,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到外人头上。我插这个手,名不正,言不顺。”
常秉文替他续了茶。
“二十六,是能立户了,可惜还没学会看秤,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更不知道您开的什么价。”他把茶盏往前推了半寸,“可无论如何,您不该接这单生意。第一,此非君子之道;第二,您算过没有,这买卖不赚。”
项维桢终于抬起眼皮,缓缓吐了口烟,“君子之道?”他笑了一声,“秉文,我还真以为背刺恩师是你们家族的传统呢,原来竟然不是么?那咱们就论论道义——罗云川当年把你这把刀磨得锃亮,可你砍他脖子的时候可没手软。反腐法案,二十四小时通过,他麾下倒了一排人。你现在跟我讲规矩?”
他把念珠搁在桌上,声音沉下去。
“南边三个省在冒烟。这个火势,罗云川想扑早扑了。可他偏偏就不急着灭火,一门心思的拖着、吊着。秉文,你是他带出来的人,养寇自重这四个字,用我教你写?”
项维桢把烟掐灭,烟蒂扔进烟灰缸,“军部的权力越来越大,造反都是有可能的,不过比起造反……你倒是更怕罗云川清算你吧。”
常秉文没接话。
他垂着眼,从手边拿起一只牛皮纸袋,不轻不重,搁在念珠旁边。
“有样东西,请您过目。”
项维桢没动。
“湖海庄园,”常秉文声音淡淡,“枫和医疗,甚至是若林的淫秽俱乐部。不得不说,您到了这个年纪竟然还有这样的精力,真是……令人感慨。”他把纸袋往对面推了推,唇角有了点弧度,“您仔细瞧瞧,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项维桢这才伸手。
纸袋打开,翻了三四页,他的拇指停在一处。窗外的天光折进来,他眉心那道竖纹陷得更深,半晌,干涩地笑了两声。
“门道不错。”
“班门弄斧。”
项维桢把纸袋搁下,压着那串念珠。
“那你开价。”
常秉文端起自己那盏茶,没喝,只是捧在掌心。
“成功竞选首相后,您手里那道绝对赦免权,”常秉文推了推眼镜,身子向后缓缓靠近了椅背,“得用在我身上。”
茶汤稳稳的,依旧一口没动。
“行,”项维桢又想点烟,但这次却忍住了,摇头感慨道,“不得不说,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后生可畏,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强啊。”
……
羽化生物的新闻发布会现场,无数记者和媒体坐在台下翘首以待,长枪短炮各种镜头纷纷对准台上。
顾岩坐在台下第一排,垂头看着手机。
Echo上的舆论愈演愈烈,民众对世家权贵的声讨铺天盖地。
他看着手机上滚动的一条条帖子和评论,叹着气摁灭了屏幕。
火已经点燃了,可火势究竟有多大不是他能掌控的。Echo上确实有许多真实的声音和言论,这能让大家免于蒙蔽、不再一味的受主流媒体愚弄操控。
但也确实催生出了不少民粹。
太晚了,顾岩想。
历史的进程已如车轮般碾过,工业化到了这个阶段、在核威慑之下,被压迫者几乎不可能成功的发动一场有意义的暴力革命。他们只能不停地在本就错误的道路上不停的修修补补,以期达到某种平衡。
季之钰穿过一排排座位,稳稳坐到了顾岩身边。顾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台上的聚光灯亮起,沈美娇从容上台,简短的自我介绍,随后便是一套流利标准的场前致辞。
台下掌声雷动。
季之钰手肘撑着沙发扶手,视线落在台上意气风发的beta女人身上,“你就那么热衷于躲在幕后?”
“……”顾岩决定,他一定要把“无视”这两个字发挥到淋漓尽致。
聚光灯下,沈美娇神采飞扬,游刃有余的掌控全场,自信的向所有人介绍着羽化生物最新的研究进展。
“我们对腺体癌变的研究进度是全球独一档,遥遥领先于行业内的其他同行。”
顾岩看的出神,平日里波澜不惊的一双眸子里尽是惊艳和温柔,就连嘴角也带着毫不自知的浅浅笑意。
“快停下,你不许这样,我开发布会的时候明明也很帅的好不好。”
这该死的alpha都要被那beta女人迷死了!季之钰见状焦急不已,忍不住伸手推了他一把,这一下直接打断了顾岩专注。
顾岩被气的不轻,强行压下怒火后不着痕迹的朝右边靠了靠,左边的沙发俨然已经被他空了一大块。
坐在他右边的隋遇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同情你。”
“唉……”
季之钰见那人又不理自己,索性控诉道,“什么遥遥领先?还不是偷的我的数据。”
顾岩挑眉,心底泛起一丝畅快。
既然你说这是你的研究成果,那你能出具相应的专利证书吗?
如果没有,那就给我闭嘴。
他心里的话再多,但面上依旧是一言不发,注意力继续停留在台上意气风发的伴侣身上。
这明明是沈美娇的第一次公开露面,按道理,她应该是会紧张的。但她非但没有丝毫怯场,反而始终气场十足。
就好像她天生就该站在聚光灯下,就该享受万众瞩目。
沈美娇不需要像别人那样,要么精准的掌控现场流程,要么提前背诵稿子。她只需要松弛随意的站在那里,便自然而然的带着一种独特的掌控魅力。
季之钰偏头看了一眼顾岩,刚想再去吸引他的注意力,一道冷冽的视线便扫了过来。
沈美娇按动手里的换页笔,她背后十几米高的高清大屏上立刻切换了画面。
“先定点、再清除,我们的技术能够确保‘稳’、‘准’、‘狠’。”
季之钰背后顿时一凉,喉结也下意识的滚了滚。
因为“稳”、“准”、“狠”这三个字,沈美娇是看着他说的。
发布会好像已经到了尾声,她估计马上就要下来了。
顾岩察觉身边传来了响动,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季之钰竟然提前离场了。
其实原因很简单,季之钰一共见到过沈美娇三次,次次都挨揍,往死里揍的那种。
这厮现在是真有点怕她。
隋遇安也看着台上的人,不禁感慨道,“当初我明明占尽天时地利,应该早点把她扣下的。”
沈美娇失忆前一直在惠丰总部工作,隋遇安知道她的存在但却从未放在心上。若是早知如此,他就应该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培养才是。
顾岩轻轻点了两下扶手,语气温和,却隐隐带了几分警告之意,“遇安,仗还没打完呢,别说这些不利于团结的话。”
“好了,知道了,你怎么草木皆兵的?”
“……”
“我很好奇,你到底把她当成了什?兄妹、伴侣、战友还是知己?”
顾岩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这些关系都有,但更多的是君臣。”
隋遇安闻言,喉间立时发出一声轻嗤,他笑着调侃道,“没想到你还怪‘传统’的……”可话还未说完,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了。
Silas可能并没有在开玩笑,他把所有资源都挂在了沈美娇的名下,而他自己则选择成为一个执行人而不是决策者。
隋遇安本以为这是霍家人的一贯行事风格——退居幕后,操控代理人掌控全局。
但如今细细想起来,似乎真的不太对劲。
隋遇安眼底的兴味越来越浓,确实是新鲜有意思,有意思到他也想找个君主侍奉一下试试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