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畔的风吹过柳梢,发出沙沙的轻响。
臧霸沉默了很久,心中如翻江倒海一般。
他不禁想起徐州各路军阀的结局。
萧建被张飞一矛捅死在开阳城头,笮融被太史慈剿灭在广陵,薛州被甘宁生擒投降,郭贡在萧县东门外被打得全军覆没,曹豹把女儿嫁给了刘备安安稳稳当起了岳丈。
五个人里,三个死了,一个降了,一个成了亲家,他臧霸是第六个。
他有什么资本跟刘备硬刚?
论兵力,人家五六万精锐摆在各处要道;
论将领,关羽、赵云、张飞、太史慈、张辽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万人敌;
论谋士,江浩一个人的智谋就足以让他在一个月内人心涣散。
更何况吴敦已经当众立誓此生绝不与刘备为敌,他倚重的大将已经动摇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孙观、孙康、尹礼、吴敦脸上逐一扫过。
这几个老兄弟跟了他十几年,从泰山郡一路打到东莞,从劫囚车的热血少年变成了如今满面风霜的中年汉子。
他们嘴上不说,但眼神里的渴望他看得懂。
谁不想谋一个好前程呢?
跟着刘备混,明显更有前途。
许多兄弟的爹娘都在刘备治下分了田安了家,凭什么还要跟着自己在这荒山野岭里当贼寇?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刘备面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臧霸,拜见主公。”
吴敦紧跟着跪下:
“吴敦,拜见主公!”
孙观和孙康对视一眼,齐齐跪倒:
“孙观、孙康,拜见主公!”
尹礼紧随其后:
“尹礼,拜见主公!”
“诸公请起。”
刘备站起身来,亲自走到臧霸面前,双手将他扶起,然后又依次扶起吴敦、孙观、孙康、尹礼。
他扶人的动作很用力,不是那种虚扶一下的客套,而是实实在在地用力将对方拉起来。
这只是刘备的常规操作,但在臧霸这些武人看来,老刘待人的确亲和。
兴许是他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豪侠之风,让诸将与他相处起来并未感到有多不适。
刘备自己都感慨,有顶谋真好!
就在几个月前徐州还是内忧外患、四面楚歌。
短短半年,笮融伏诛,薛州投降,萧建被杀,曹豹归心。
如今连最后的臧霸都戏剧性地投降了,一切都在按着江浩写好的剧本在走。
刘备将众将请入大营,命庖人送上美酒烤肉,举杯向众人表示敬贺。
之后,刘备整整在东莞待了七八天,和臧霸等人同吃同住,一起巡视各处关隘,走访山中的寨落,越发觉得臧霸是块将才。
对东莞的地形了如指掌,对部下的掌控力也极强。
又试了试孙观和吴敦的武艺,发现两人勇武竟不下于陈到。
他越发佩服江浩的智慧,若不是那套连环计不战而屈人之兵,这臧霸还真能造成不小的麻烦,没个两三年恐怕拿不下来。
确实正如刘备预料的那样,泰山贼的战斗力异常强悍。
吕布偷袭兖州时,曹操从徐州狼狈回师,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收编泰山诸将。
《三国志·武帝纪》载,曹操“使霸将精兵入青州,破刘备之将夏侯博等”。
此后曹操与吕布在兖州拉锯,臧霸所部始终是曹军在东线最倚重的力量之一。
官渡之战前夕,曹操将青徐二州东线防务几乎全盘托付给了臧霸及其麾下的泰山诸将。
臧霸以偏师之力牵制袁绍在青州的势力,使曹操得以集中兵力在官渡与袁绍决战。
当然,这也导致泰山帮坐大,曹操一生都没有彻底解决泰山帮的问题。
直到曹丕即位后,通过分化、迁徙、削兵等一系列手段才最终将这股力量消化。
江浩这一套连招,不仅兵不血刃便收服了泰山帮这群骄兵悍将,更悄然化解了日后坐大的隐患。
冀州邺城。
袁绍接到荀彧的密信已有数日。
他将那封帛书翻来覆去地读了不下十遍,越读越兴奋,最后拍案而起,朗声道:
“荀文若真乃奇才也!此计若成,公孙瓒必死无疑!”
挖掘地道,实用无比。
别人家谋士出的计策,就是香!
他当即召集文武,宣布要调集十五万大军亲征幽州,一举剿灭公孙瓒。
话音刚落,田丰便站了出来:
“主公万万不可。去岁邺城府库被诸葛亮搬空大半,虽抄了几家豪强勉强追回十余万石粮草,但百姓怨声载道。
邺城底层已有不少人家偷偷逃入太行山投了黑山军,眼下正是需要休养生息的时候。若再大兴兵戈,只恐后方不稳。”
沮授也出列附议:
“田别驾所言极是。即便要出兵,也当先助曹操击溃吕布,顺势占据濮阳。
吕布一介匹夫,陈宫虽有智计却无容人之量,二人迟早生隙。我军若能在此时介入兖州,花费的代价远比北伐幽州小得多。”
去年的公孙瓒,经历了刘虞之乱,好打袁绍没打!
今年的公孙瓒,明显已经恢复过来,不好打!
十五万兵马,拿下粮草充足,拥兵数万的公孙瓒,想屁吃!
还不如占据濮阳,西进司隶,迁移军民过去屯田!
袁绍也不反驳,只是将荀彧的信件递给二人传阅。
田丰接过帛书,与沮授头碰着头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
信中详细列出了攻取蓟县的方略:蓟县城外地势平坦,土质松软,多为河流冲积而成的沙壤土,极易挖掘。
公孙瓒在蓟县经营多年,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从正面强攻确实难以奏效。
但正因为蓟县地处永定河冲积平原,土层深厚且含水量适中,既不会像沙土那样一挖就塌,也不会像黏土那样硬得挖不动,是挖掘地道最理想的地质条件。
荀彧建议袁绍在城外佯攻数日,消耗守军精力和箭矢,同时秘密挖掘地道直通城内。
待地道挖通后,趁夜色派精兵从地道入城,里应外合,一举破城。
田丰看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不得不承认,这条计策确实有可行性。
蓟县周边的土质他是知道的,多沙壤,挖掘起来并不费力。
只要能瞒过公孙瓒的耳目,地道突袭的成功率极高。
如果能一战而下蓟县,解决公孙瓒这个大麻烦,对袁绍而言战略意义不言而喻。
届时坐拥冀、并、幽三州之地,外引曹操为盟友,即便刘备再强,也很难顶得住袁曹联手。
田丰将帛书还给袁绍,没有再坚持反对。
沮授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拱手退到一旁。
袁绍见状,知道确实可行,当即点兵。
他亲率十五万大军,以文丑为先锋,鞠义为中军,淳于琼督运粮草,朱灵为合后,浩浩荡荡北上幽州。
留审配、韩猛留守邺城,张合与许攸领两万兵马坐镇南皮防备田豫,袁谭率吕旷、吕翔两万兵马坐镇清河防备徐荣。
六月二十五日,袁绍大军抵达蓟县城外。
他先命文丑率部猛攻了三日,损失两千余人,做出不惜代价也要强攻的架势,实际上每日收兵之后便悄悄命鞠义率领工程营在营寨后方挖掘地道。
为了掩人耳目,袁绍白天在帐中饮酒作乐,歌舞声传到城外,让公孙瓒误以为他无计可施。
公孙瓒听说了,指着远处袁军大帐,对身旁的田楷朗声笑道:
“你看袁本初那个废物,来了几天了,除了让文丑送死还会什么?
我蓟县城墙高厚,护城河宽阔,他袁绍就是再围上一年,也不过是在城外给咱们的庄稼施肥罢了!”
田楷拱手道:
“主公,袁绍用兵诡诈,不可不防。末将以为”
“防什么防!”
公孙瓒摆了摆手,语气中满是轻蔑。
“他袁本初四世三公,当年在酸枣会盟时何等威风,结果呢?被董卓的凉州兵打得屁滚尿流,连自己的大营都差点丢了。
界桥之战要不是麴义那八百先登营拼死扛住了我的白马义从,他早就被我砍了脑袋。
如今颜良也死了,他手下还有几个能打的?文丑?文丑也就那两下子!
你继续盯着城防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今日新得了几坛辽东老酒,正好下酒菜也备好了,本将军先去暖暖身子。”
话落,公孙瓒真去喝酒作乐了,把整座城的生死都交给了田楷。
这一切,看似都在顺利进行!
然而袁绍荀彧不知道的是,早在两年前,江浩就曾派人给公孙瓒和田楷送过一封密信。
信中专门提到,袁绍此人用兵诡诈,善于利用地道攻城。
江浩建议公孙瓒在城内各处埋设大缸,以监听地下动静。
这是最古老也最有效的地道探测法,缸中空气与地底土层相连,挖掘声通过土层传播到缸内产生共鸣,缸中的水纹波动或回声便能暴露地道的方位和进度。
公孙瓒当时看了信不以为意,随手扔在一边,觉得江浩不过是危言耸听。
袁绍再狡猾,还能从地底下钻出来不成?
但田楷却将这事放在了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