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素世的脚步就如同被半干的胶水粘住一般,能微微挪动,但再迈不开腿。

鞋底在光洁的地砖上朝着同行者去往的方向蹭了半步,然后整个人粘在原地。

她甚至不需要看脸。

那个背影。

那个肩线的弧度。

那个微微侧头时头发从耳后滑过锁骨的侧影,那张她当初一直死死盯着的脸庞。

小祥!?

心脏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它“咚”地撞了一下胸腔,然后开始不听话地加速,油门踩到底,将减速抛之脑后。

明明车身还没动,转速已经飙到了红线。

小祥就在眼前,小祥在扶梯上,小祥依然是那样的可爱,小祥……

小祥穿着……穿着……

她的目光从那张只看得见下半张脸的侧脸上,移下去。

浅灰色的西装外套。袖口那一圈细细的白色滚边。深绿色的格纹裙。

裙摆随着扶梯的节奏,一下、一下,极轻微地晃。

羽丘女子学园的制服。

和灯穿的一模一样,和爱音穿的一模一样。

素世盯着那套校服,目光里充满了惊喜。

在这素世出神的时间里,中庭里人声、脚步声、扶梯的嗡嗡声、远处某家店播的流行歌——

所有这些声音本该是糊成一团的白噪音,此刻却突然被人拧开了音量,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地扎进耳朵里。

而她脑子里有一根弦,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

啵。

很轻的一声。清脆的,不太舒服的,像玻璃杯沿被筷子尖敲了一下。

大脑里浮现出一份记忆——

她这几个星期,每个星期都和灯见面。每个星期都和爱音见面。

她们穿着这套校服来Ring,坐在录音室里,和她一起练《春日影》的简化版;

她们从Ring出来,和她一起沿着樱花树走到车站;

没想到祥子也会穿着同一套校服。

祥子和灯、爱音,在同一所学校。

这个事实撞进脑子里的时候,欣喜还在。

它原本是完整的、滚烫的、“我终于找到小祥了”的那种欣喜。

可就在它抵达胸口的瞬间,中间被人劈进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把一整块滚烫的东西,劈成了两半。

一半还在说——找到小祥了。

另一半在问——为什么灯,从来没提过?

灯没提过,睦也没提过。

没有人向她提及。

她和灯在Ring的录音室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下午。

灯知道祥子在羽丘。

灯也许每天都能在走廊里和祥子擦肩而过。

灯甚至可以和祥子在同一间食堂排队买咖喱饭,在同一层教学楼里上课,在同一个鞋柜前换鞋。

但灯没有告诉她。

爱音也知道。

爱音每个星期都在群聊里发十几条消息,给她的消息更是不计其数,见面上也不少提及校园的事情……

爱音是个很乖的孩子,对自己没什么撒谎的余地。

但她也知道祥子在羽丘。

素世的目光,从祥子身上,移到那个浅绿色长发的背影上。

睦。

刚才她还和睦待在一间教室里,她以为睦是一个人回家的。

她以为睦和往常一样,安安静静地坐半程电车,在某个没人注意的站下车,然后去往属于她的明星子女生活。

但睦现在站在祥子旁边。

在扶梯上。往负一层走。

睦和祥子约好了。

睦知道祥子在哪里。

睦一直都知道。

素世在心里把自己问过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翻出来。

“小祥在哪里?”

“小祥还好吗?”

“你能联系上她吗?”

每一次。每一次睦都是那样。沉默。或者摇头。

或者把视线移开,看向窗外,看向自己的鞋尖,看向任何一个不是素世的地方。

素世那时候是怎么理解的?

她理解成“不知道”。理解成“联系不上”。理解成“小祥不想让任何人找到”。

她甚至还替睦找过理由——睦那么怕生,睦那么不擅长处理这种事,睦大概是真的没办法。

可现在她看见了。

睦不是不知道。

睦是在保护祥子。

保护祥子的位置。保护祥子的行踪。保护祥子“不想被长崎素世找到”这件事本身。

这个认知,像一根极细的针。

它扎在素世对睦那点信任上。

不疼。或者说疼得不够明显,不像被人狠狠捅了一刀那种让你立刻跳起来的疼。

它只是——针尖进去了,停在那里,扎在某个她暂时不想拔出来的地方。

也许拔出来会流血。

也许不拔,它就一直在那里,每天提醒她一次。

然后是柒月。

扶梯上那个高个子男生,深灰色外套,单肩包,正微微侧过头,听祥子说话。

他听得很认真,而出现在嘴角的微笑,她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了呢。

素世找过柒月。

柒月告诉了她:“小祥的选择与我无关。”

她那时候是怎么理解的?

她还以为祥子已经离开了东京……和他一样,出国。

她甚至还感激过——至少柒月还肯见她,还肯回她一句话。

可柒月现在就和祥子站在一起。

在同一张扶梯上。往同一个方向走。

柒月从一开始,就和祥子站在同一边。

扶梯在往下走。

三个人的背影在一点一点变小。

祥子侧头说话的动作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站姿和以前相比略有改变,是成长了吗?

可那侧脸,那礼仪,那看向柒月的目光,全都和素世记忆里的分毫不差。

她好好的。

没有出什么事。没有离开东京。没有消失到素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她穿着羽丘的校服,在过她自己的生活。

这个念头从胸口最深的地方泛上来,带着一种温热的、酸涩的、像被人揉了一把心脏似的释然。

那根扎在信任上的细针,被这股温热泡得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她没事。

——至少她还在东京。

——至少我今天看见她了。

然后素世注意到,自己的脚在动。

重心已经偏向了扶梯那一侧。

鞋底在光洁的地砖上无声地蹭了半步,就半步,像一只已经抬起前爪、却还没决定要不要扑出去的猫。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追上去。

现在追上去还来得及。扶梯还在往下走,还没有到底。

只要跑几步,跑上那张扶梯,喊一声——

“小祥——”

就一声。她会回头的。她一定认得这个声音。

她的小腿肌肉已经绷紧了。

就在她的身体刚要把那半步变成一整步、刚要把“想追”变成“真的追”的那一瞬间——

就是这一瞬间,百感如潮水般同时涌上了岸。

激动和感伤不分先后,开心的受伤同时到来,下意识地前行和有意识地止步一同出现。

所有情绪挤在同一扇门里,谁也没让谁,一齐撞了出来。

她找了那么久。

问了那么多人。

从初等部到现在,那个背影她翻来覆去地看过多少遍,今天终于不再是梦里的影子,是活的,就在二十几级台阶下面。

说不清是哪一秒出现的。

也许是看见那套羽丘校服的一瞬间,也许是想到灯和爱音每天都能见到祥子、却一个字都没提过的那个瞬间。

总之它来了,悄无声息地,像一根从背后伸过来的、凉凉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后颈上。

——你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

——你和我认识的人每天擦肩而过。

——而你,不想让我找到你。

激动还在胸口烧着,受伤却已经像一场不声不响的雨,落了下来。两种截然相反的温度同时灌进同一个地方,谁也压不过谁。

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整个人正被劈成两半

一半朝着扶梯的方向扑出去,想跑过去喊她;另一半站在原地,被那句“所有人都在瞒我”钉得动弹不得。

这就是百感交汇。

这短短几秒里,她同时拥有了原本最想拥有的东西——小祥的下落。

和最不想面对的东西——小祥不想被她找到。

于是那阵激动烧得越旺,那股受伤就扎得越深。它们互为燃料,在同一个胸腔里,把彼此越烧越烫。

侧前方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给她的心情浇上凉水。

“素世——快过来!这家杂货店东西超多!”

素世循声看去。同伴站在前方五六步远的地方,一只手举得高高的,朝她用力挥手。

笑容明亮得像商场中庭那盏最亮的灯。语气轻快得像刚才那块还没消化完的蛋糕。

另外两个同伴已经走到杂货店门口了,正回过头来看她。

其中一个还歪了歪头,用眼神问她“你在那儿发什么呆呀”。

素世停住了。

她不是一个人。

同行的还有三个吹奏部的同伴。

她们刚刚一起吃了甜品,一起聊了下周的模拟考试,一起从商业街的这头逛到那头,一起穿过自动门走进这家商场。

她们今天是约好了出来玩的。

如果她现在转身,跑向扶梯——

同伴们会怎么样?

她们会叫住她。会问她“你去干嘛”。会注意到她的脸色不对。

会注意到她刚才那半秒钟的、不像她的失态。

然后下周吹奏部练习的时候,她们会用那种“长崎同学最近是不是有心事”的眼神看她。

会在休息的时候凑过来,把声音压得很低,“长崎同学,你没事吧?要不要去保健室?”

她在月之森维持的那层人际关系——那种温和的、可靠的、永远得体、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一丝不适的“长崎同学”——

不允许她做出这种突兀的动作。

她在月之森不是“素世”。

她是“长崎同学”/“素世同学”/“素世”。

是吹奏部里那个低音提琴拉得稳稳当当的、会在同学需要时默默递上纸巾的、

会在甜品店里笑着听人说话的、会在走廊里对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点头致意的长崎同学。

追上去的代价,是让这层关系裂开一道缝。

她还没有准备好付出这个代价。

脚收回来了。

收得很慢,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重心重新落回两脚之间,肩膀松下来,脸上的肌肉开始自己工作——

她甚至不需要照镜子,她知道那个微笑已经被调度到了恰到好处的弧度:

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来的程度,都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祥子、睦、柒月,已经快到负一层了。

祥子还在侧着头和柒月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柒月好像低低地应了一声。

睦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和平时一模一样。

扶梯载着他们不断下沉。背影一点一点变小。

素世的目光,最后落在睦身上。

——小睦。

——你一直都知道的,对吧。

——你一直都知道小祥在哪里。你只是,没有告诉我。

她没有在生睦的气。

睦的沉默她太熟悉了。

那是睦对祥子的忠诚。那是睦保护重要的人的方式——

把所有可能伤害到对方的信息,都咽进自己肚子里,一个字都不漏。

可睦选择保护祥子,而不是选择告诉她。

这个选择本身,就是答案。

她把这个认知收好。

然后她转过身,朝同伴的方向,不紧不慢地挪了两步。

“没什么。”

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很稳。微笑的弧度刚刚好。

“看错人了。”

同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聊刚才那块抹茶千层到底是不是比草莓的好吃。

素世跟着走。

脚步平稳。表情温和。偶尔点头附和。

有人问她“你觉得呢”,她就笑着说“我也觉得抹茶的比较清爽”。

她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的脑子在以三倍速运转。

祥子在羽丘。灯也在羽丘。爱音也在羽丘。

她们在同一所学校,每天都能见面。所有人都知道。

除了我。

我应该怎么办?

直接去羽丘?在校门口等?等到了,说什么?

“小祥,我找你很久了”——

不行。小祥会跑。

她会换学校,会消失得干干净净,会像之前那样,再也不让人找到。

她太了解祥子了。

祥子一旦被逼到墙角,她的第一反应不是面对,是消失。

那怎么办?

那到底该怎么办?

走进杂货店。

同伴在货架之间翻翻捡捡,发出“哇这个好可爱”“你看这个”的小声惊叹。

素世站在靠门的位置,目光落在货架上某件商品上,但其实什么都没看。

她在想——

但不管怎样。

她知道祥子在哪里了。

这是过去好几个月里,她第一次有了一个具体的坐标。

之前她只知道“祥子在东京”“祥子和柒月睦有联系”“祥子不想见我”。

那些都是模糊的,抓不住的,像伸手去捞水里的月亮,捞上来只有一手冰凉的水。

现在她知道了。

祥子在羽丘。

羽丘在东京的某个区。有校门。有上学时间。有放学时间。有鞋柜。有食堂。有走廊。

有她每天都会经过的某一段路。

如果她想去,她明天就能去。站在校门对面,等祥子出来。

不需要通过睦,不需要通过柒月,不需要通过任何人。

这个念头像一小簇火苗。

在胸口点着了。很小。小得几乎要被风吹灭。但它确实在烧。是热的。

——至少,我知道你在哪里了。

——明天不行。后天不行。

——但总会有办法的。

同伴拿着一只猫咪形状的陶瓷摆件走过来,举到她面前。

白底黑斑,尾巴翘得高高的,圆眼睛,憨态可掬。

“素世你看这个好可爱——”

素世低头看了看。

她看了大概两秒。然后点头。

“嗯,很可爱。要买吗?”

同伴高兴地“嗯!”了一声,把摆件放进购物篮,叮地一声。

素世站在旁边,目光顺着货架扫过去。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小小的、蓝白相间的陶瓷音符。

那蓝色,是羽丘校服的颜色。

她把视线移开了。

她需要维持现在的状态。

因为她还没有找到接近祥子的方法。

因为她还需要时间想清楚——想清楚祥子见到她会是什么表情,

想清楚第一句话该怎么说,想清楚如果祥子转身就走她该怎么办,

想清楚睦如果知道她自己找来这里会怎么想,想清楚灯和爱音那边要怎么处理。

所以她笑。她点头。她跟着同伴逛完了整个杂货店。

她评价了三个猫咪摆件、两个陶瓷杯和一条手帕。

她甚至在同伴犹豫要不要买那个蓝白条纹的马克杯时,认真地建议说“这个颜色很衬你”。

她把“祥子在羽丘”这件事,压到心底最深处。

用一层一层的“现在不能急”裹好,裹得严严实实,像把一块烧红的铁,用湿布一层一层包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

继续做长崎同学。

离开商场的时候,素世在中庭又看了一眼扶梯。

扶梯还在运行。

上上下下的人流里,没有祥子,没有睦,没有柒月。

他们已经在负一层待了快一个小时了。

可能在挑衣服。可能在收银台前排队。

可能在负一层的某家咖啡店里,三个人安静地坐在一起。

素世收回目光,跟着同伴走出商场正门。

傍晚的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把刚才那点从甜品店带出来的甜意,吹散了。

她在台阶上站了一拍。

就一拍。

同伴在前面回头叫她:“素世?走啦——”

“来了。”

她微笑道。

祥子在羽丘。灯也在羽丘。爱音也在羽丘。

我总会想到办法的。

但今天……先这样吧。

她转身,跟着同伴走了。

她知道今晚躺在床上,她会把今天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再在脑子里过一遍。

扶梯上的背影。羽丘的校服。睦的沉默。柒月站在祥子身侧的位置。

那只搭在扶梯扶手上的、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手。

然后她会开始计划。

一步一步地。

像她过去寻找祥子的那么多时间里,做过的所有事情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