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分,成城别墅区。
祥子轻轻推开院门,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灯光透过门缝倾泻而出,在门前石板路上铺出一片温柔的光斑,驱散了夜色的微凉。
她弯腰换鞋,柔软的拖鞋触碰木地板,发出细碎轻微的啪嗒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厨房灯火通明,暖光漫出房门。
柒月静立灶台前,炖锅锅盖虚掩着一条细缝,温热的白雾源源不断从缝隙中涌出,携着浓郁的肉香漫溢全屋。
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抬手将燃气灶的火调小一档,文火慢炖。
“牛肉还有十分钟炖好,先上楼换衣服。”
祥子轻声应诺,拎着小包走上二楼。
祥子当然不是穿着校服,带着通学包去兼职客服的,那样的话会迎来一些不必要的非议。
所以祥子白天带去学校的东西,除去课业和必要物品还会多带一套衣服。
……
她推开卧室房门,将包轻放在椅背上,从衣柜中取出浅灰色棉质家居服换上,宽松的袖口松紧贴合手腕,柔软的面料消解了整日的紧绷与疲惫。
工作的衣服会让祥子在某种感觉上还带着工作的芥蒂,彻底换上居家服才算真正到了能休息的阶段。
规整叠好校服挂入衣柜后,祥子走进卫生间,掬起清水洗净脸上的风尘。
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朦胧映出她的容颜。
眼底浮着一圈浅淡的青黑,唇瓣略显干燥苍白,藏着枯燥工作的倦怠。
擦拭好面庞,祥子挂好毛巾,转身下楼。
厨房内,柒月恰好掀开锅盖,浓稠温热的白雾瞬间腾起,氤氲了暖黄的灯光。
软烂入味的牛肉被他小心盛进深口白瓷碗中,琥珀色的酱汁浓稠透亮,均匀裹住每一块肉块,炖得软糯通透的胡萝卜与洋葱嵌在肉间,浸满鲜香。
他将碗端至餐桌摆好,又盛了两碗温热的白米饭。
“今天排班多了一个小时?”他轻声问询,拉过餐椅落座。
“嗯。主管调整了下周排班。”祥子顺势坐下,稍显有些疲惫。
柒月将筷子递至她手中,未做多言评价。
两人相对落座,齐声轻声道:“我开动了。”
祥子夹起一块牛肉送入口中,肉质炖得极致软烂,入口即化,咸甜交织的酱汁裹着食材本身的鲜香,混着洋葱温润的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
“好吃,这种时候吃一些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的就很舒服呢。”
“合你胃口就好。”
柒月低头进食,咽下口中饭菜后继续开口。
“虽然很不想在这时候提工作的事情,但我觉得还是早一些把信息同步给你比较好。”
“今天混音终版已经发给三泽,周六就有外场的拍摄。”
祥子夹菜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将筷子搁在碗沿,抬手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润喉。
“周六的外景,是Sumimi的mV拍摄?”
“嗯,镰仓海岸,上午七点到十一点拍摄。”
祥子将水杯轻轻放回桌面,指尖微凉,悄然贴在光滑的杯壁上,静静停留片刻。
“你不去吗?”
柒月夹起一筷清炒菠菜放入碗中:“不去。周六上午陪你和睦去商场。”
祥子没有应声接话,低头默默扒着碗中米饭,夹起一块炖得绵软的胡萝卜,在口中细细嚼了许久,才缓缓咽下。
“现场的调度方面我还是新手,但我需要让现场的效果达到最好,我不在反倒能给更专业的人不需要忌讳我意见的机会。”
“其实你不用——”“实际上我可以。”
柒月一边用话语打断祥子,一边还用勺子舀了一小块土豆,伸手放在了祥子的嘴前。
祥子根本说不出后半句话,看着柒月伸过来的勺子,无奈含住勺子吃下土豆。
‘好吧,我听你的。’这是这个行为的含义。
吃完,柒月收手。祥子垂眸望着碗中剩余的半碗米饭,短暂闭嘴。
“嗯……那我就约睦在周六一放学碰面。”
“到时候需要我去羽丘和你汇合吗?”
“我去找你吧,你去接睦。”
“行。”
聊完之后,二人继续安静用餐,餐桌间的沉默不沉不闷,恰到好处,静静萦绕在暖黄的灯光下。
祥子吃完碗中米饭,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清汤。
柒月抬手,将碗中最后一块牛腩轻轻夹到她的碗里。
“明天周三,你有什么安排?”祥子询问柒月的安排。
“上午临时有点课,下午三泽那边有新的混音文件需要确认,她刚刚发了消息过来。”
“顺带着我明天下午去丰川映画,敲定下周录音的最终排期。”
祥子将碗中的牛腩小口吃完,抬眸轻声道:“那明天晚饭我来做。”
柒月看了看祥子,思考了一下明天找个理由带点零食回来的可能性,最终决定相信祥子:“好。”
用餐结束后,两人默契分工收拾餐具。
柒月站在水槽前清洗碗碟,水流潺潺,冲刷着瓷碗发出细碎的声响;祥子立在一旁,用干净抹布逐一擦干,规整归位。
料理台擦拭得一尘不染,厨房恢复整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暖融融的厨房。
祥子上楼前微微驻足,侧首望向漆黑安静的客厅。身后传来开关轻响,柒月关掉了厨房的灯光。
“我先上去了。”她轻声说道。
“嗯,早点休息。”
祥子缓步上楼,推门走进卧室,轻轻合上房门。
她背靠门板静静伫立片刻,耳畔清晰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的轻微脚步声,转瞬便归于寂静,想来柒月也已回房歇息。
她走到书桌前,拿起静置的手机。Line对话框顶端,灯的两条消息静静躺着,未曾读取。
“小祥,我写了新的歌词,立希说她来谱曲。”
紧接着又是一条:“Live到时候,就有新歌了。”
祥子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反复踌躇。
“加油。”
随后,祥子按下锁屏键,给手机插上充电线,将手机轻放在桌角,转身走向浴室。
水龙头拧开,温热的水流漫过指尖,洗去指尖残留的键盘触感与整日的疲惫。
她挂好毛巾,抬眸望向镜面,氤氲的水雾模糊了眉眼,只余下一片柔和朦胧的轮廓。
她没有擦拭水汽,任由朦胧镜像封存此刻平静无波的心境。
同一时刻,东京另一端,初音推开自家公寓的房门。
屋内未开灯火,昏暗静谧。窗外街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切进房间,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单薄的光痕。
她抬手触到墙面开关,轻轻按下。
冷白色的顶灯骤然亮起,光亮铺满整间狭小的居室,照亮一室清冷。
靠墙的柜体摆放着寥寥几件日用品,干净却略显空旷。
窗台摆放着一盆小巧的绿植,叶片青翠,是她搬来此处时添置的唯一点缀。
床铺紧贴墙面,铺着素色极简的床单,枕边的相框,是屋内最具温度的物件。
初音将帆布包放在椅上,移步至冰箱前,取出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瓶盖轻饮一口。
她走到窗边,伸手拉开大半窗帘,夜色尽数涌入视野。
窗外街道静谧安宁,唯有路灯次第亮着,偶有车辆疾驰驶过,车灯流光转瞬掠过对面公寓的墙面,随即消散在沉沉夜色中。
她静静伫立窗前,望着对面楼宇星星点点的灯火,默然驻足良久。
片刻后转身回到床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房产租售App。
指尖轻点,按照之前筛选条件逐一敲定,回看之前看好的房型有没有被定走。
涩谷区、一室一厅、步行十分钟可达车站、独立厨卫、采光优异。
页面瞬间刷新,弹出满满一页房源信息。
她耐心逐一点开之前看好房型的详情,细致浏览户型照片、租金价格、周边配套、通勤时长。
装修精致、光线充足,那套最被她看好的房源已经被选走。
剩下的房源里也还有价格低廉的,但通勤不便,她还需要逐一甄别。
但连续翻了两页后,初音感觉到某些关键词的不足。
于是初音稍稍切换了一些关键词,朝着能两个人住的房源看去。
一页一页翻看,翻至第三页时,她的指尖骤然停住。
屏幕上的房源坐落于涩谷与成城之间,标准一室一厅,独立厨卫,南向阳台,步行八分钟即可抵达车站,地理位置恰到好处。
租金相较当前住处略有上浮,却完全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
房源照片里,浅色木地板干净通透,落地窗引入满屋暖阳,整体氛围明亮温暖,温柔又治愈。
初音凝视着屏幕里的画面,指尖轻轻点了一下房源,将其加入收藏列表,随后退出页面,锁屏将手机放回床头柜。
她坐在床边,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
指腹里练琴磨出的薄茧清晰可见,触感粗糙熟悉。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柒月的“周六上午有事”。
而她早已大致猜到缘由。
周六上午,柒月会陪着祥子,这本是人之常情,是理所应当的陪伴。
她只需确认事实,坦然接受便好。
初音起身,拿起枕头边上的相框,浅木色的窄边相框,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她坐回床边,把相框搁在膝盖上,指尖先碰了碰玻璃表面,凉的,带着夜晚凝结的薄薄水汽。
照片里是那片海岛夜空。
柒月所赠,并不是她拍的。
在初音拥有自己的电脑后,她就相当期待地将那张储存卡插进电脑。
而当照片读出来的那一刻,她坐在公寓地板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几十张照片,连续记录了迪亚马特彗星从初现到崩解的全过程。
她逐张翻过去,翻到最后,又翻回来。光标停在那张她最终选中的照片上,指尖在触摸板上顿了几秒,然后按下打印键。
那是彗星崩解瞬间的定格。
画面中央,彗星主体已经裂开,蓝白色的光芒炸成碎钻般的星屑,拖着长长的、近乎透明的尾迹,像一整片被打碎的银河被泼洒在墨蓝的天幕上。
最大的那块碎片正拖着一条决绝的光尾朝地平线坠落,光痕末端燃烧着细碎的、跳动的橘金色,像一颗小型流星在诞生与毁灭的临界点上。
而那片天幕下,什么人都没有。
没有礁石上守望的身影,没有远处的山顶,没有那晚的海风。
照片里只有纯粹的、被宇宙的力量撕开的夜空,壮丽得近乎残忍。
初音把相框拿高了一些,让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落在玻璃面上。
光从侧面斜切进去,在照片表面折射出一小片暖黄的虚影,恰好落在彗星崩裂的核心位置,模糊了那道裂痕的锐利边缘。
她用拇指轻轻蹭了蹭相框底部的边缘。
初音记得清清楚楚——是她主动提出要去山顶看彗星,是她带着那个本该属于初华的身份走向祥子。
而在柒月给予了她救赎的第二天,彗星到来。
那天晚上,她独自站在礁石上。
独自迎着冷风。
初音记得自己抬头时的震撼。
整片天穹都在燃烧,蓝白色的光从彗核向外炸开,碎片拖着光尾朝四面八方坠落。
整片夜空像是被一双手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从裂口里倾泻出宇宙的底光。
她当时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清晰到盖过了海风、盖过了心跳、盖过了所有内心的疲惫——
“这是神在证明他的话。”
像某种荒诞的、毫无根据的信仰。
她在那之前从没信过任何神明。
但她那一刻真的觉得,天空裂开这件事,和柒月救赎了她这件事,被某种看不见的线拴在了一起。
祥子没能带来的救赎,由柒月给予,伴随救赎而来的,是世间少有的神迹。
她把相框翻过来,背面朝上搁在膝盖上。
木框背面贴着一小片透明胶带,是她从那张储存卡的包装盒上撕下来的,粘性早就不行了,边缘翘起发黄。
胶带下面压着一小截从记事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
“迪亚马特——二零一八年八月七日”
初音用指甲把那行字抠掉,指腹用力蹭了蹭,纸片表面起了一层浅浅的白痕,墨迹全被蹭花了。
她低下头,把相框重新翻回正面,看着那片崩裂的夜空。
玻璃面上还残留着她的指纹,在路灯光下显出模糊的纹路。
当时打印这张照片的时候,她借了事务所设备。
三泽问她印什么,她说“资料图”。三泽没多问,点头就走开了。
她打了两份。一份放进相框,一份收在琴包内侧的夹层里。
照片里的彗星还在崩裂,碎片在太空中滑行,永远停在了那个瞬间。
初音把相框放回枕边。玻璃面朝上,彗星朝着天花板,朝着那个看不见的、八月的北方夜空。
她躺下来,翻身,面朝墙壁。闭上眼之前,视线最后扫过相框边缘露出的那一小角照片,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泛着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微亮。
像一颗遥远的、正在坠落的星。
初音将相框轻轻归位,转身走进浴室。
花洒开启,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自上而下淋落,漫过发丝、眉眼、肩背,裹挟着温热的水汽,模糊了浴室镜面。
她闭紧双眼,任由水流冲刷肌肤,洗去整日的疲惫与心底浅浅的郁结。水汽氤氲,将整间浴室笼罩在一片朦胧温热之中。
沐浴完毕,她换上宽松睡衣,躺卧在床上,拉过薄被盖至肩头。
手机静静搁在枕边,她侧身朝向冰冷的墙壁,眼底一片清明,毫无睡意。
窗帘缝隙漏进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亮线,静静晃动。
房间安静得近乎死寂,唯有空调低缓的嗡鸣,夹杂着远处偶尔掠过的车声,细碎又遥远。
她翻过身,伸手拿起手机解锁,点开与柒月的聊天界面。
回看与柒月的对话,伴着柒月过去的“晚安”入睡。
双眼轻阖,睡意缓缓漫上来。
空荡的房间、微凉的夜风、寂静的夜色,最终都化作轻柔的困顿,将她缓缓包裹,沉入安稳的睡眠。
此时的成城别墅区,祥子沐浴过后,一身清爽地躺卧在床上。
祥子将手环拿掉仔细擦拭一遍后放好,接着关掉床头灯。
房间瞬间陷入昏暗,唯有窗帘缝隙透出一缕细碎的路灯光,温柔洒落。她侧身朝向墙壁,闭目休憩。
隔壁房间寂静无声,想来柒月已然安睡。
整日的工作、繁杂的琐事、细碎的消息,尽数沉淀落幕,归于今夜。
明日周三,依旧有既定的日程与忙碌等待着众人。
她轻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身心彻底放松。静谧的卧室里,只剩她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混着窗外掠过的晚风,温柔又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