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十七分,星轨音乐工作室的空调。
柒月将《Sunshine Girl》混音终版的波形截图,抬手接过中岛助理递来的两张纸质确认单,俯身落笔签下名字。
单据清晰印着两项日程。
本周三的后期混音排期,还有后续的录音室调用。
他扣紧笔帽,将黑色水笔平稳搁在桌面,并未立刻起身离去。
电脑屏幕上的工程文件仍亮着界面,人声轨波形规整排布,线条干净利落。
真奈清亮的主唱轨与初华通透的高音线,在每一段副歌处层层交织、缠绕攀升,宛若两股细腻柔韧的银线,拧成一束明亮流畅的声纹螺旋。
他轻点播放键,任由旋律从头流淌,细细核验每一段频段衔接,确认人声与伴奏咬合紧密、毫无断层冲突。
确认完毕,柒月才依次完成保存、备份、关闭整套操作。
四点四十分,柒月背起琴包,肩带稳稳贴合肩头,迈步走出星轨音乐工作室。
傍晚的风沿着街道纵深漫涌而来,揉碎了街角面包店飘出的绵软甜香,又混着车流掠过的淡淡尾气,酿成独属于都市黄昏的温柔气息。
他抬眸扫了眼手机屏幕,指尖快速敲击,给中岛发送消息。
“我去丰川映画确认周六拍摄的事。有事电话。”
消息弹出送达提示的瞬间,对方秒回简短二字:“了解。”
从星轨音乐到丰川映画,柒月在接送的轿车上划开手机备忘录,密密麻麻的核查条目映入眼帘。
外景保障包调取、紧急联络表更新、保险与拍摄许可核查、急救安保配置、封路与场地审批状态、车辆调度与司机资质、主次通行路线、粉丝突发应对预案、现场拍摄管理流程……
诸多细碎环节,本可交由制片与现场工作人员全权负责,但是周六他无法驻守现场,便只能提前逐一敲定,锁死所有潜在变数。
五点零三分,柒月抬手推开丰川映画的玻璃大门,明净的门体滑动开合,带起一缕轻微的风。
前台工作人员望见他,立刻起身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得体。
“丰川先生,三泽小姐提前交代过,知晓您会前来确认周六拍摄事宜,制片主任已在三楼会议室等候。”
柒月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径直走向电梯。电梯轿厢平稳上升,数字缓缓跳动,转瞬便抵达三层。
三楼走廊空旷静谧,脚步声落在此间格外清晰。
制片主任田中早已等候在会议室门口,手中捧着一沓装订整齐的纸质文件,望见柒月的身影,他立刻上前迎步。
“丰川先生,周六外景的保障包、所有许可文件都已备齐,我对照您邮件列出的核查细则,逐条核对完毕,无任何疏漏。”
二人并肩走入会议室,在整洁的会议桌前相对落座。
田中将厚厚一叠文件缓缓推至柒月面前,逐页翻开展示,条理清晰地逐项说明。
拍摄许可已正式签发,有效期完整覆盖周六全天拍摄时段;
镰仓海岸线指定沿海公路的封路许可审批完成,周六上午七点至十一点全程封闭管控;
三辆艺人保姆车、两辆专业器材车调度就位,所有司机的资质证明复印件悉数附档;
通行路线图精准标注东京至镰仓的主备两条路线,完美规避早高峰拥堵路段;
急救员全程随行,急救箱、AEd设备等医用物资清单完整齐备,专业安保人员定岗待命,专职维护现场秩序、隔离围观粉丝。
柒月垂眸细细核对每一项内容,指尖在手机备忘录上轻点,逐一勾选确认完毕的条目。
翻至文件最后一页,是完整的粉丝应急应对预案。
“粉丝聚集的预估人数?”他开口询问,语气平静沉稳。
田中迅速从文件堆中抽出一页专项评估报表,递至他眼前。
“结合Sumimi当下的人气热度,以及镰仓海岸开放式场地的特性,预估现场围观粉丝人数在五十至八十人区间。”
“若拍摄消息提前外泄,人数大概率翻倍,本次安保配置已按百人上限标准筹备。”
柒月快速扫过报表上的各项数据,指尖在备忘录空白处快速落笔记录。
周六上午提前一小时清场,增设专属隔离区,粉丝隔离带与核心拍摄区间距不低于十五米。
田中默默记下备注内容,随即补充细节。
“现场已储备足量伸缩隔离围栏,急救员将分别驻守隔离带两侧,第一时间响应各类突发状况不是问题。”
柒月微微点头,翻回紧急联络表页面。
表格上密密麻麻罗列着所有相关工作人员的联系方式,涵盖制片、现场执行、导演、摄影、三泽、双方艺人经纪人、急救、安保、车辆调度等所有岗位。
他执笔在表格底端空白处增补一行自己的号码,清晰备注:远程确认。
“周六若有任何突发状况,随时联系我,手机全程保持畅通。”他将更新完毕的联络表递回田中手中。
“明白。”田中郑重应下。
五点四十分,所有文件核查、增补工作全部收尾。柒月合上备忘录,指尖抚过平整的封面,缓缓起身。
田中将散落的文件逐一归袋,取出一份完整复印件递出:“这是全套保障文件的副本,您随身携带,方便随时备查。”
柒月伸手接过,对折后妥帖塞进琴包侧袋,袋口轻轻贴合。
他正转身准备离开会议室,空旷的走廊尽头传来渐近的轻盈脚步声,节奏舒缓,清晰可辨。
初华从声乐教室的方向缓步走来,肩头挎着简约的帆布包,指尖捏着一瓶只剩半瓶的矿泉水。
视线触及柒月的瞬间,她的脚步骤然一顿,短暂的停滞过后,依旧稳步向前走近。
“柒月君。”她轻声开口,视线轻轻扫过他的脸庞,又掠过会议室的门牌,在看到文件袋上时预感到了一些情况。
“声乐课结束了?”
“嗯。刚结束。真奈还在里面和老师打磨最后一段的气息分配。”
柒月微微颔首,侧身让出宽敞的走廊通道。
初华却没有立刻移步离开,静静伫立在会议室门口,目光牢牢落在那只文件袋上。
“周六的外景,你不去吗?”
柒月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嗯,周六上午有事。所有外景保障事项我已经提前全部确认妥当,现场会有人负责,三泽也会全程跟组把控。”
初华轻轻点头,将手中的矿泉水瓶换至另一只手,动作轻柔舒缓。
“那挺好的,都准备好的话,现场也不会出问题吧。”
她的声音平稳无绪,听不出半分失落,也没有追问缘由的意图,只是平静地确认、坦然地接受。
“声乐课进展如何?”柒月转而温和问询。
“老师说我的技巧更熟悉了,真奈的转音技巧也进步很明显。”
柒月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初华也未继续寒暄,只是朝他微微颔首示意,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间。
轻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层层回荡,最终随着电梯门的缓缓合拢,彻底归于沉寂。
柒月伫立原地,抬眸望着电梯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从三至二,再落至一。
他垂眸看向手中的文件袋,抬手将滑落的琴包肩带向上提了提,随即转身走向楼梯口。
五点五十五分,丰川映画一楼大厅。柒月推开玻璃大门,傍晚的晚风迎面席卷而来,裹挟着初夏独有的温热。
天际的橘红落日缓缓沉降,霞光层层晕染,渐渐过渡为浅灰蓝的暮色。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洒在人行道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影轮廓。
他掏出手机,指尖快速敲击屏幕,给祥子发送消息:“我这边结束了。你那边几点下班?”
消息发送不过数秒,手机便弹出回复:“九点。今天排班多了一个小时。”
柒月凝视着屏幕上的文字,拇指在屏幕上方微微停顿,随即缓缓敲下一行字:“那我先回去做饭。你回来就能吃。”
祥子只回复了一个简洁的“好”字,再无多余言语。
柒月将手机揣回口袋,抬步朝着车站走去。暮色裹挟着晚风落在他肩头,温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静谧。
同一时刻,东京另一端的电话客服中心。
祥子端坐在密集的格子间内,耳麦随意挂在脖颈处,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肌肤。
面前双屏电脑亮着冷白的待机界面,屏幕上方的数据栏清晰罗列着当日工作数据。
已接来电四十七通,平均通话时长三分十二秒,客户满意度评分四点二。
这些数据自她入职磨砺了三周后一直到现在,都始终稳定如一。
“丰川,你的休息时间还有三分钟。”
主管的声音从隔板后方传来,语调平直冰冷,是日复一日重复工作打磨出的刻板质感。
祥子轻声应道:“好。”
祥子抬手戴好耳麦,贴合耳廓的设备带着微凉的塑胶质感。
屏幕待机界面轻轻一跳,一通新的来电自动弹出。
她指尖轻点接听键,开口的瞬间,嗓音便自动切换为标准、温和、毫无破绽的客服话术语调。
“您好,这里是客服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来电的是一位中年女性,语气裹挟着浓烈的焦躁与不耐,接连控诉账单异常、服务未兑现、往期客服承诺落空等诸多问题。
祥子垂眸盯着屏幕,指尖快速在系统后台调取对应工单记录,全程安静聆听,再依照标准流程逐条耐心解释。
对方的情绪愈发激动,音量不断拔高,字句间夹杂着直白的指责与抱怨。
祥子抬手将耳麦音量轻轻调低一格,依旧维持着平稳的语速与温和的语气,从容应对。
这通通话持续了七分钟。结束之际,对方未道一句感谢,径直挂断,听筒传来短促的忙音。
祥子轻点结束键,细致填好系统通话备注,唯独将客户满意度评分的栏目空置留白。
她静静凝视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提示字样,指尖在键盘边缘轻轻一顿,短暂凝滞。
转瞬,她按下待机键,安静等候下一通来电接入。
格子间的光线愈发昏暗,窗外的暮色彻底褪去,室内冷白的人工灯光铺满每一寸角落,冰冷又单调。
六点四十分,祥子摘下耳麦,抬手轻轻揉了揉被设备压出红痕的耳廓。
浅浅的红印嵌在白皙的肌肤上,清晰可见,她指尖轻按片刻,便缓缓收回手。
身侧同事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轻声问询:“丰川,你晚上一般几点睡?我最近一直失眠,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调理的办法。”
祥子微微侧首,唇角扬起一抹礼貌克制、毫无温度的浅笑,语气轻柔平淡:“我一般十点半左右睡。睡前不碰手机,喝点温牛奶。”
同事恍然点头:“那我也试试。”说罢便转回身前屏幕,继续投入工作。
祥子收回目光,重新戴好耳麦。
屏幕界面再次跳动,新的来电弹窗弹出,她熟练按下接听键,嗓音平稳如初:“您好,这里是客服中心——”
七点十五分,主管手持一沓打印整齐的排班表,从格子间通道尽头缓步走来。
她停在祥子的工位旁,将纸张轻放在桌面,指尖精准点出其中一行排班。
“丰川,下周排班调整,周四、周五班次对调,你核对一下,有无问题。”
祥子垂眸扫过排班细则,时间稍显压缩,但……还算能接受,于是祥子轻轻点头:“没问题。”
主管淡淡应了一声“嗯”,便拿起排班表继续巡视其他工位。
祥子将排班纸轻轻推至桌角收好,转瞬便再次投入工作,接听下一通来电,神情始终平静淡然。
八点四十分,距离下班仅剩二十分钟。工位屏幕的通话计数器悄然跳转,定格在六十三通。
祥子端起水杯,饮尽最后一口微凉的白水,将空杯轻轻放回桌面。系统待机界面再度刷新,新的来电接入,她熟练按下接听键。
这一通来电的是年轻男性,语气轻佻散漫,毫无咨询业务的诚意,开口便随意打探:“你声音挺好听的,多大了?”
祥子恪守流程,认真回应对方的业务疑问,可对方始终反复纠缠、言语轻浮。
她连续三次输出标准劝导话术,无果后直接果断按下挂断键。
系统自动将该通通话标注为“客户骚扰”,字样清晰醒目。
她静静望着屏幕上的标注字样,指尖在键盘上短暂停顿,随即如常按下待机键。
屏幕计数器悄然跳动,更新为六十四通。日复一日的琐碎与消耗,早已让她习惯了这般无端的侵扰。
九点零三分,祥子准时打卡下班。
她将耳麦摘下,稳稳挂在工位挂钩上,拎起身侧的通学包,转身融入下班的人流。
走廊灯火皆是冷白色调,笔直铺洒在光洁的地砖上,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修长单薄,光影错落间满是疲惫的疏离感。
她缓步穿过长廊,推开客服中心的大门。
出门迎面就是冷风,祥子稍稍一哆嗦。
颤抖过后,祥子伫立在门口微微仰头,深吸一口晚风,将胸腔积压整日的沉闷气息缓缓尽数吐出。
随后她掏出手机,点开与柒月的对话框。
确认了与柒月的联络确实无误,随后便锁屏将手机揣回包里,抬步朝着车站走去。夜色深沉,晚风拂动她的发梢,步履轻盈却带着一丝难言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