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华的目光越过真奈的肩膀，落在桌子那头的祥子身上，只停了半秒，又飞快移开。
柒月摘下监听耳机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说话，侧头看了祥子一眼。
祥子合上膝头的笔记本，手指搭在封面上，声音平稳。
“目前的版本没有问题。人声分配调整之后，副歌的层次比我预想的更清晰。”
她顿了一拍，目光转向三泽，补了后半句：“如果Sumimi两位觉得可以，我这边不需要再改。”
柒月点了点头：“就按这个版本定。编曲的修改意见祥子刚才已经提过了，我这边没有补充。下周录音就按今天调整后的走。”
三泽在平板上做了标记，笔尖划过屏幕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明白。我们这边也有进度推进的希望，如果进度顺利，周三就能进入后期。”
柒月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监听区旁边，拿起桌面上那张被初华做过标记的乐谱。
纸页边缘被铅笔划了好几道浅痕，第二段副歌的位置折了一个软角。
他翻开到那一页，低头扫了几秒，转身面向祥子。
“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具体到小节号是哪里？”
祥子从椅子上起身，走过去。通学包还挂在肩上，她微微侧身，指尖点在乐谱的五线谱上：“这里，这个位置……原来的过渡音如果第二段要做声部分层，这个音收得再短半拍会更干净。”
柒月拿出手机，对着乐谱拍了一张。他把手机收进口袋，在备忘录里敲了几行字。
初华和真奈站在监听区旁边看着这一幕。
真奈的视线在柒月和祥子之间转了两个来回，小声嘟囔了一句“好专业啊”，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初华抱着吉他琴包，手指在背带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节微微用着力。
她看着祥子点在乐谱上的指尖——那处过渡的别扭感，她刚才试唱时隐约卡在嗓子里，像蒙了层薄纱似的抓不住、道不明。
可祥子只听了一遍，就精准地钉在了那个节点上，直接，利落，不带半分犹豫。
而初华稍微带着点羡慕……羡慕那份能站在柒月身边、和他同频对接作品的实力。
她忍不住在心里想，要练到什么时候，要把编曲磨到什么程度，才能像祥子这样，和柒月并肩站在同一张乐谱前，平等地完成同一首作品。
初华把视线从祥子的指尖上移开，垂眼看着琴包的拉链头。
金属拉链头倒映出天花板的灯光，细细的一条银线，晃得人有点出神。
三泽合上平板，看向柒月：“下周的行程还有几处需要确认。Sumimi下周的录音、拍摄、还有两个采访，需要你这边确认一下时间。”
柒月看了一眼祥子，又看了一眼初华和真奈，做出安排：“祥子，你先和初华、真奈去休息一下。我和三泽确认完下周安排就过去。”
祥子点头，没有多问。
她把通学包往肩上扶了扶，转向真奈和初华的方向。
真奈立刻站起来，把手机塞进口袋，马尾一甩。
“走吧走吧，我们去买点喝的吧。”
祥子“好的。”地应了一声，初华跟在真奈后面。
真奈走在最前面，步子轻快，马尾一颠一颠。
穿过走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初华和祥子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也没开口。
她又看了一眼，眨了眨眼。
“初华酱，祥子小姐，你们以前是在哪里认识的啊？”
初华的手指在吉他背带上收紧了一下。
她正要开口，祥子先答了。
“在海岛。小时候，初华带我去过岛上的刨冰店。”
真奈“诶——”地拖长了调子，目光顺着话音落下来，扫过祥子身上的校服外套。
“说起来，祥子小姐是羽丘的学生呀？我之前路过羽丘校门时远远见过这制服，校服特别精致！”
祥子点点头：“嗯，高等部一年级。”
真奈点点头，没再揪着学校的话题，晃了晃马尾往走廊尽头走。
“走啦走啦，下楼去自动贩卖机买瓶喝的，刚才唱半天嗓子都快干了。”
初华和祥子跟在她身后，三人顺着楼梯往下走，拐进一楼大厅。
自动贩卖机立在大厅角落，真奈凑到玻璃跟前，指尖点着玻璃挨个扫过饮料标签，嘴里还念叨着。
“看着现在丰川老师制作的曲子，我想到了那时候的《我这么可爱真是抱歉》，两首歌都很可爱呢。”
“如果让路人来判断的话，完全想不到吧？”
“那种偶像风，跟现在的曲风差好多啊。”
初华走到贩卖机侧边，指尖停在绿茶的按钮上，淡淡接了句：“嗯，以柒月的水平，我相信他能胜任各种曲风的。”
“哐当”一声闷响，罐装绿茶滚落取货口。
初华弯腰拿出来，指尖碰到冰凉的铝罐，开启下一个话题。
“说起来，我最近打算换间公寓。现在住的地方离车站太远，总是匆匆忙忙的，等忙完这周的录音，打算去看看房。”
祥子也选了罐热牛奶，取出来握在手里，暖意隔着薄铝壳慢慢渗到掌心。
她没接刚才的话头，只抬眼看向初华。
走廊的灯光落在初华侧脸上，她正低头抠着饮料罐的拉环，指尖泛着浅白，像在出神想什么事，周身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起伏。
祥子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罐身，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说起来，我之前还和柒月因为编曲的事闹过点小别扭。”
初华抠拉环的动作顿了半拍，抬眼看向她。
“就是对一段过渡的处理思路不一样，俩人各持己见，僵了一段时间。”
祥子弯了弯嘴角，满是事后回看的松弛。
“不过后来把各自的想法都摆开说透了，反倒觉得比之前更懂对方的章法了。”
“啊——这个我超懂！”
真奈抱着刚买的橘子汽水凑过来，马尾跟着动作轻轻晃。
“搭档之间都是这样的嘛！拧着的时候觉得怎么都凑不到一块儿，把话说开了反而更默契了！”
灯光落在初华侧脸上，她正低头抠着拉环，指尖泛着浅白，像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真奈刚选好葡萄汽水，指尖还没碰到按钮，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嗡嗡震起来。
她“啊”了一声，摸出手机扫了眼屏幕，朝两人挥了挥手：“是三泽小姐的电话，我去旁边接一下！”
她说着快步走到大厅窗边，背对着这边接起电话，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点，碎碎的听不真切。
自动贩卖机旁只剩下初华和祥子。罐装饮料的凉意和暖意各自漫开，裹着两人站着的小小角落。
安静了几秒，祥子先开了口。
“初华。”
初华抬起头。
祥子看着她，声音平稳：“那首歌，你唱得很好。”
初华的手指在拉环上止住：“……谢谢。”
祥子：“柒月他写这首歌的时候，花了不少心思，希望能看到你们能好好带上舞台哦。”
初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不知道祥子是在试探，还是别的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祥子没有继续追问。她收回目光，落在手里的牛奶罐上。
沉默再次蔓延。
初华看着祥子的侧脸，心里乱糟糟的。祥子今天来旁听，真的只是为了一首歌吗？
祥子看到她和柒月在一起工作，会怎么想？祥子知道那首歌，是柒月特意为她写的吗？
她无法确定。只知道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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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月推开会议室的门，和三泽一起在办公桌旁的椅子上落座。
而三泽拿出的平板上显示着Sumimi下周的完整日程表，屏幕上五颜六色的色块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得整整齐齐。
三泽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下周的行程还有几处需要确认。”
接着三泽逐项念过去。
“周一下午星轨的录音，下午四点半到晚上七点半。”
“不一定到晚上，看具体情况，如果能像今天一样顺利，估计不会到七点。”
“好的……周二是定期的声乐课程。”
“初华的乐器指导老师，没有变吧？”
“没有的，一直都是那位。”“行。”
“周三她们会有一场节目，是电视台的……”
“这部分没有问题，注意提前确认提问板就好。”
“好的……周四拍摄mV素材，周五电台采访加杂志拍摄，周六下午一直到周日都是mV外景拍摄，她们要去到海边。”
柒月听完，想起答应初华的事——帮她找新的租房。
“三泽，周六或者周日，能不能空出半天？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不影响拍摄进度。”
三泽看了他两秒，然后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指尖划过屏幕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周日的外景拍摄可以压缩到周六。周六上午拍外景，下午补棚内镜头。这样周日就空出来了。”
“只有一个时间段的外景会影响拍摄质量吧……”
“外景的光线条件周六上午最好，本来周日拍也是备选方案。棚内镜头在哪里拍都一样。”
“只要Sumimi两位没有意见，我可以调。”
柒月：“那就调。如果初华那边没问题，就按这个走。”
三泽在平板上做了标记：“好。我待会儿去训练室跟她们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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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泽推门走进训练室时，祥子、初华、真奈都已经回来了。
真奈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初华靠在储物柜旁边喝水，祥子站在矮桌边，通学包已经挎回了肩上。
三泽站定，语气利落：“下周的安排有一处调整。周日的外景拍摄压缩到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下午休息。”
真奈眨了眨眼：“诶？那周日就是有半天空了？”“对。你们可以自己安排。”
三泽继续说：“今天下午的练习继续。声乐老师和编曲老师已经在b棚等了。”
“你们还有……23分钟休息时间，五点半准时开始。”
真奈伸了个懒腰：“好——”
祥子拿起通学包，转向真奈和初华：“那我先走了。”
真奈朝她挥了挥手：“祥子小姐再见。”初华看着祥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祥子朝初华微微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柒月站在门口，等祥子走到身边。
初华看着两人的背影，柒月侧身让祥子先出门，自己跟在她后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
真奈在旁边小声说：“初华酱，祥子小姐和柒月老师看起来关系很好呢。”
初华没有接话，她只是把吉他背带调整了一下，转过身，走向训练室的角落。
祥子和柒月并肩走出丰川映画大楼时，下午的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偏西的位置，在街道上投下长长的建筑阴影。
祥子走在靠马路一侧，通学包提在手上，柒月走在她旁边，两人暂时没有话题。
“初华她……好像变了很多。”
柒月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是吗。”
“以前在海岛的时候，她更活泼一些。现在话好像少了很多。”
柒月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
祥子看着他的侧脸：“你和她，后来还有联系吗？”
柒月沉默了一拍：“……她来东京之后，偶尔见过几次。”
“哦。”祥子没有追问。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柒月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窗外。祥子刚才那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
她在观察“初华”，在比较“以前的初华”和“现在的初华”。
但祥子不知道的是，她比较的对象本身就是一个不存在的参照系。
祥子记忆里那个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和眼前这个沉静的歌手之间的差异，从来就不是时间的距离。
不过他不能让祥子深究这个差异。
于是柒月开口，把话题引向别处：“编曲的过渡部分，你刚才说的小节，我回去先改一版，你听听看。”
祥子点头，顺着这个话题接了下去：“你改完我先听一版，感觉可以再润色不少细节出来。”
柒月打开手机上的图片，目标小节的位置标记出来。
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窗外的行人三三两两地穿过斑马线，有不少背着琴包、和周围人聊得相当开心的学生。
祥子的目光落在那些行人身上，看了几秒，又移开。
红灯跳成绿灯。车子重新启动，驶入更加宽阔的主干道。
柒月推开星轨录音室的门，开灯。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均匀洒下，在深灰色的吸音棉墙壁上铺开一层不刺眼的亮白。
祥子走到调音台前，放下通学包，在椅子上坐下。
柒月调出工程文件的复件，屏幕上的波形图排列得整整齐齐，位置标记着一道浅黄色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