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彻底进入大马路，车辆的行进越发平稳。
祥子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通学包平放在膝头，两只手轻轻叠在包面上。
车窗外的景致从安静的住宅区慢慢过渡到商业干道，行道树挨得密了，楼宇高低错落着往后退。
她的目光落在流动的街景上，又像没落在任何具体的地方，任由光影在侧脸明明暗暗地滑过。
柒月坐在她右侧，脊背轻靠着椅背，左手搭在车门扶手上，右手翻着手机里的文件。
车厢里只有空调低沉的送风声，两人之间的沉默不松不紧，像一段被拉长的休止符，不必刻意填满。
“祥子。”
祥子侧过头。
“到了那边，可能有人问你的身份。你想怎么介绍自己？”
她的手指在通学包背带上轻轻动了一下。窗外高楼的玻璃幕墙折射着阳光，明灭不定地扫过她的下颌。
“……就用我现在的身份，编曲助理的身份。”
柒月没接话，只点了点头，视线落回手机屏幕。
隔了几秒，才淡淡地补了一句：“好。那就按这个来。”
祥子没再问，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抵达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柒月，得到示意后平稳靠进侧面的临时停车位。
柒月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侧等祥子。
祥子跨出车门，她站稳后望向面前的建筑，她在羽丘上学，在星轨兼职，确实从未来过这里。
柒月已经走到自动门前，侧身给她让出位置。
“走吧。”
祥子跟上他，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大厅。
前台接待抬头看见柒月，微微欠身：“丰川先生。”目光自然扫过他身后的祥子，没多问，低头在系统里操作了一下，递出两张门禁卡。
柒月接过卡，带着祥子走向电梯间。电梯门打开时里面空无一人，他按下楼层按钮，门缓缓合拢，轿厢平稳上升。
祥子站在他旁边，盯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
柒月比她高出大半个头，深灰色薄外套的肩线利落，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她自己的倒影站在他侧后方半步，通学包挎在肩上，校服裙摆在膝盖附近，随着轿厢的微动轻轻晃。
电梯在目标楼层停下，
门向两侧滑开。走廊里光线柔和，两侧是磨砂玻璃隔间，偶尔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柒月先走出去，祥子跟在后面，脚步声落在光洁的地砖上，轻而规律。
走廊尽头右拐，一扇贴着“Sumimi”标识的门出现在视线里。
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透出暖白的灯光，还有隐约的人声。
柒月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脚步声，下一秒门被拉开——三泽经纪人站在门后，一身利落的深色便装，手里还拿着平板。
看见柒月，她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自然地移向他身后的祥子。
三泽的表情几乎没变化，目光在祥子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柒月身上。
“来了。试唱设备已经准备好了。”她侧身让出通道，两人走进房间。
这是一间配套齐全的艺人休息室，靠墙立着一排储物柜，中间一张长桌，几张软椅围在桌边。
桌上放着两份打印乐谱、几瓶矿泉水和一壶茶。角落摆着一台键盘和一把电吉他，是给两位成员热身用的。
初华和真奈不在。
三泽把平板放在桌上，拿起另一侧的对讲机：“两位成员还在隔壁做声乐热身，大概再十分钟左右过来。”放下对讲机，她转向祥子。
这次目光停留得更明确了些。
“这位是——”
祥子站在柒月侧后方半步，姿态端正，目光平和。她微微向前迈了小半步，与柒月几乎并肩。
“初次见面，三泽小姐。我是丰川祥子。”
声音清朗平稳，尾音落得干净。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刻意的谦逊。
校服外套的肩线平直，领结打得无可挑剔，通学包规规矩矩挎在肩上，站在那里自有一股沉静的专业感。
三泽微微点头：“那个……丰…祥子小姐。”
柒月的声音从旁边接过来：“《Sunshine Girl》的编曲祥子也参与了一部分，需要她的意见。”
三泽把目光从祥子脸上收回，落在柒月身上，平板在手里转了小半圈。
“明白了。”她翻开平板，在上面快速点了几下。
“初华和真奈热身结束后会先过一遍副歌，然后从头完整试唱一遍。中间如果有调整意见，随时可以提。”
柒月点点头，在长桌旁拉开椅子坐下。祥子在他旁边落座，通学包放回膝头，目光安静地扫过桌上的乐谱。
乐谱是打印好的，页边空白处有铅笔标注的痕迹，大概是之前试唱留下的。
三泽拉过一把椅子在侧面坐下，继续翻着平板。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的细微嗡鸣，和隔壁隐约传来的声乐开嗓练习声。
祥子的手指搭在乐谱边缘，目光落在第二段主歌的过渡小节上。
那是她在星轨参与调整的部分——原本的弦乐走向偏保守，她把第三小节的和弦改成了更开阔的转位，给副歌的进入留出了更多呼吸空间。
祥子指尖点了点那段小节：“这里。试唱的时候，注意听主唱在第二段副歌进入前的气息。”
柒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三泽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在祥子脸上掠过一瞬，没有插话。
就在这时，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推开。
走廊的灯光涌进来，两个身影站在门口。
棕褐色头发和浅金色头发，两身轻便的练习服——初华和真奈，结束热身过来了。
真奈走在前头，步子轻快得带着细碎的弹性，为了方便练习而侧扎的高马尾随着步伐一颠一颠，发梢扫过肩头。
看见桌旁的柒月，她眼睛先亮了亮，目光顺势扫向他身侧——落在祥子脸上时，脚步几不可察地慢了半拍，眼里掠过一丝诧异。
试唱间的门被推开后，初华和真奈一前一后走进来。
真奈走在前面，步子轻快，扎起的侧马尾随着步伐一颠一颠。
看见柒月时她眼睛一亮，脆生生喊了声“柒月老师~”，目光顺势扫向旁边——落在祥子身上时，脚步猛地顿了半拍。
她歪了歪头，眨了眨眼，在辨认一张从未见过的脸。
初华跟在她身后，进门时目光先落向柒月，低声叫了句“柒月君”。话音未落，她转过头，视线扫过桌边的祥子。
扶着门把的手骤然停住，整个人定在了门口。
浅蓝的长发，淡金的眼眸。那张脸比记忆里长开了些，轮廓更清瘦利落，可眉眼里那股沉静的劲儿，和小时候在海岛岸边时一模一样。
初华的嘴唇动了动。没喊出声，可口型已经明明白白——祥子。
祥子也看见了她。两人隔着半间休息室的距离对望着。
祥子坐在椅子上，背脊依旧挺直，目光落在初华脸上。
“……初华？”
看着眼前和过去见过的样子完全不同的初华，祥子话语里甚至带着一点确认的迟疑，像怕认错了人。
初华回过神，快步走了过来。真奈被她的动作带得往旁边让了半步，看看初华又看看祥子，满头雾水。
初华在祥子面前站定。她比祥子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着她：“……祥子。好久不见。”
祥子站起身。
“好久不见。你变了很多。头发长了。个子也高了。”
“你也是。不过以祥子的可爱程度，还是很好认哦。你……是来旁听试唱？”
“嗯。我参与了《Sunshine Girl》的编曲。今天来听试唱，确认人声的呈现效果。”
“这样啊。”初华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句。
“那首歌很好听。副歌的旋律……我很喜欢。”
祥子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谢谢。”
三泽从旁边走过来，适时打破了两人之间微妙的凝滞：“初华，真奈，先去监听区准备。祥子小姐，麻烦您在这边坐。”
初华又看了祥子一眼，转身走向监听区。
真奈跟在她后面，还在小声碎碎念：“初华酱，你们以前是邻居吗？还是同学啊？怎么之前从没听你说过……”
初华只是摇了摇头，没答话。
祥子重新坐下，把通学包放回膝头，手指轻轻搭在包面上。
柒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出声。
祥子感觉到他的目光，偏过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柒月收回目光，拿起监听耳机戴上。试唱开始。
初华抱起吉他坐下，指尖拨了几个和弦试音。
真奈站在麦克风前，双手搭在麦架上，闭着眼深吸了口气。房间里静了几秒，初华的手指落下，前奏从吉他音孔里流淌出来。
真奈睁开眼，开口。
声音清透得像初夏掠过海面的风。副歌的旋律从她口中飘出来，带着轻快向上的弧度，每一句尾音都收得恰到好处，不拖泥带水。
祥子戴着监听耳机听着，右手食指在乐谱边缘轻轻打拍子。
真奈的气息控制比预想的稳，切入的进入很自然，没有挤嗓子的紧绷感。
副歌第二遍重复时，初华加入了和声。两条声音叠在一起，一明一柔，效果比预想的干净。
一曲终了。祥子摘下耳机放在桌上。
乐谱上她原本标注的几处过渡问题——此刻听下来，现有的处理已经足够自然，不需要额外调整。
于是她看了柒月一眼。
柒月也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指尖搭在桌沿，目光从真奈移到初华，又移回来。
然后他开口了。
“先不要停。再唱一遍副歌，这次换真奈主唱，初华用低八度跟。”
初华微微偏了偏头，没多问，抬手调整了变调夹的位置。
真奈也重新站好，深吸一口气。前奏再次响起。
这一次初华没唱原来的和声，把副歌的主旋律垫在真奈的声音下面。
效果立刻不一样了。真奈原本清甜的嗓音被低八度的声线托着，忽然多了一层厚度。
初华的低音并不沉闷，她的音域本就不算窄，这个八度对她来说游刃有余，反倒让音色透出一种平时少见的温润。
两条声线一高一低，副歌的情绪比刚才更饱满，也更有层次。
一遍唱完，柒月没停。
“再来。这次真奈主唱，初华不唱和声，改在第二段主歌进。”
初华这次多停了一拍。她把变调夹从琴颈上取下来，换到更高的品位。真奈也调整了站姿，把麦克风往旁边挪了一点。
前奏响起。这次初华在第二段主歌的位置才开口，声音从真奈侧后方切入，走了一条全新的旋律线。
比原来的和声更高，带着一点明亮的、向上扬的弧度，像阳光破开云层。
祥子听着，手指在桌下轻轻收拢。她听出柒月的用意了。
初华的音色偏清亮，音域比真奈更宽；真奈的甜是天然的，但某些连续咬字时偶尔会气息不稳。
让初华的声音和真奈的两条声线上下分开，就不会挤在同一个频段里互相抢空间，反而能衬得整首歌更通透。
副歌唱完，真奈喘着气，下意识看向初华。初华也正看着她。两人都没说话，可脸上都带着“刚才那个不错”的无声默契。
柒月这才开口，话是对三泽说的。
“这首歌之前的编排，是按初华主唱、真奈和声的思路做的。但刚才试下来，初华的音色在副歌高音区更出彩，真奈的中音区连续咬字更稳。”
“第二段副歌开始，主旋律交给真奈，初华的伴奏顺便加强。第一段保持原来的分配。”
三泽翻着平板，调出刚才的试唱记录：“声线的话……是用初华刚才即兴的版本，还是新写一条？”
“新写。旋律线刚才已经有雏形了，待会儿我把谱子写出来。”三泽点点头，在平板上记了一笔。
柒月侧过头看向祥子：“祥子，你觉得呢？”
祥子从乐谱上抬起头。她刚才一直在听，手指在页边空白处随手画了几个符号。
听到柒月叫她，她把乐谱往桌中间推了推，指尖点在第二段副歌的位置。
“高音线如果从第二段副歌进，第一段主歌到副歌的过渡就要重新处理。”
“原来的过渡是往上推的，如果第二段要分层，第一段的结尾就不能推得太满，要给第二段留足上升空间。”
柒月点了点头。三泽看了祥子一眼，又在平板里补了一笔。
初华和真奈站在监听区，听着这边三人交换意见。初华抱着吉他，手指无意识拨了一下空弦。
真奈站在她旁边，侧着头也在听。
“那个——所以第二段副歌是换我主唱？”
“嗯。”柒月应了一声。
真奈眨眨眼，转头看初华：“初华酱觉得呢？”
初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她看了柒月一眼，又看向桌子那边的祥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我刚才试的时候也觉得，上面那条线比原来的和声更衬副歌。”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点：“祥子……觉得呢？”
祥子对上初华的目光。两人之间的空气静了一拍。然后祥子微微点头：“我也觉得可以。”
初华收回目光，把变调夹夹到了更高的品位。
三泽合上平板：“那就按这个调整。祥子小姐，麻烦你把刚才的过渡建议整理一下，我这边同步把新的声部分配发给声乐老师。”
“正式录音之前，你们先把第二段副歌过一遍。”
祥子点头。她从通学包里取出巴掌大的笔记本和笔，翻开新的一页，快速写下几个小节号和对应的调整思路。
初华和真奈回到监听区，重新拿起乐器。这一次，初华主动把变调夹固定在更高的位置，真奈也调整了麦克风的角度。
前奏再次响起，第二段副歌按新的分配来，两条声线一高一稳，在副歌高潮处汇合，比刚才更明亮，也更有层次。
柒月坐在桌旁听着，目光从初华身上移到真奈身上，又移回来。两人都没看谱，却都准确地落在了新的位置上。
初华的高音线比刚才即兴时更稳，真奈的主旋律在中音区扎实地铺开，托着高音往上走。
祥子在笔记本上又补了两笔，然后合上书，放回通学包。
三泽在平板里录完记录，抬起头：“今天就到这里。周一下午正式录音。初华、真奈，你们先回去休息，把第二段副歌再熟悉一下。”
“好——”真奈拖长声音应了一声，把麦克风架推回墙边。
初华把吉他放回琴盒，拉好拉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