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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的放学铃声,在爱音心里拉得老长,像一段卡壳的磁带,慢悠悠转不到头。

铃声刚落定,老师一宣布今天的课结束,爱音就立马把课本收拾好放进通学包,拉链“唰”地一下拉到底,动作快得像在弹一段急促的爬格子练习曲。

前排的灯回过头,眼眸里盛着少见的坚定。两人目光一碰,没多话,一前一后挤出教室。

从羽丘到素世约好的咖啡店,仅仅算步行路程的话,其实并不算远,两人下了电车之后开始步行。

五月中旬的傍晚,空气里浮着入夏前特有的暖润草木气。

行道树的叶子已经从嫩嫩绿沉淀成深绿,晚风掀得叶片翻卷,叶背的浅绿在夕阳里闪着细碎的光。

爱音走在前头,步子比平时稍快,却不是赶路的急,是心里揣着满满一句话,沉甸甸地推着她往前。

灯跟在她身侧半步,双手攥着通学包背带,偶尔侧头瞥一眼爱音的侧脸,又很快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小灯。”爱音忽然开口。

“嗯?”

“昨晚和祥子同学聊完之后……我想了很多。”

灯没接话,只微微偏过头,示意自己在听。

“以前我总觉得,组乐队是为了让别人看到我,让我自己变得显眼一点。”

“但是昨天你说不想登台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爱音的目光落在前方商店街的尽头,那里有家甜品店正换橱窗展示,店员把一盒盒精致的蛋糕摆进冷藏柜。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里透出来,软乎乎的。

“我想让你再一次感受到那种快乐。”

“就像我见过的,你在录音室里演唱《春日影》时那样。那种纯粹的、因为音乐和伙伴而快乐的你自己。”

灯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被风碰了一下的蝶翼。

“所以今天不管素世同学和立希同学说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但我不会只是保护你了。我想和你一起往前走。”

爱音说完侧过头看她。灯正低着头,嘴角弯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安安静静地笑。

“我也是。”灯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也想和爱音一起,守护好这个乐队。”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往前走。

夕阳从街尽头斜斜泼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两道纤细的影子交叠着,落在人行道的石板缝里,嵌得深深的。

到咖啡店时,露天座还没坐几个人。店开在商业街转角,门面不大,外区却敞亮。

浅米色地砖铺出开阔的休息区,银灰色细金属管弯成的椅子排得整齐——靠背顶端挽出一道柔和的大弧,往前延伸成扶手,像半圈松松的拥抱。

奶白色方桌带着圆角,单根金属立柱撑着,十字底座稳稳贴住地面,桌下没有多余的桌腿,椅子能直接推进去收纳。

桌椅顺着广场往远处延,稀稀落落散着几张,暖光勾出金属细细的轮廓,安安静静的。

爱音选了靠中间的桌子,拉开椅子坐下。灯坐在她旁边,两人面对面,把通学包放在脚边。

店员很快走过来,爱音和灯都点了摩卡。

饮品端上来后,打开的饮用口浮着薄薄的热气,低头一看,奶泡在杯壁凝出一圈细密的奶沫边。

“她们还没来,我们再等一会吧”爱音端起拿铁喝了一小口,苦味和奶香一起在舌尖化开。

灯捧着热牛奶的杯子,掌心贴着杯壁取暖,小口小口地抿着。她抬眼望了望爱音,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杯子,像在悄悄确认什么。

没坐多久,店玻璃门便再次被推开。素世走在前头,手里拎着外带咖啡杯。

立希跟在她身后半步,也攥着一杯,杯身logo被手指挡了大半。

“谢谢你们两位愿意过来。”

落座后,素世先开了口,声音温和平稳,脸上挂着她标志性的浅笑。

她在灯右手边、桌子侧旁坐下,把外带杯轻轻放在桌面上。

这话一落,爱音端杯子的手微微顿了半拍。

——语气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觉得素世这句开场白,不像是乐队同伴间的随口招呼,反倒像一场正式谈话的开场,郑重得让人心里发沉。

于是爱音没接话,握着杯子,指尖搭着杯沿,安静等着下文。

立希在灯对面坐下,正对着爱音的斜角。

外带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奶白色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素世又开口了:“我今天想就今后的事好好商量一下。”

灯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

她昨晚才对祥子点过头,才跟爱音说过要一起守护乐队,可对着素世,那些话忽然堵在喉咙口,轻易说不出口。

爱音察觉了灯的迟疑,没打算让沉默蔓延,主动接话:“今后的事情?是说Live吗?Live的话我和灯——”

“不,是在那之后的事情。”

素世打断了爱音。

语调依旧温和,依旧带着大姐姐的神态,只不过……稍稍有些不太一样。

灯和爱音的注意力一下被拽过去,齐齐看向素世。

爱音眉头微微一动,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拼命想理解“在那之后”指的是什么,却没个头绪。

灯则是单纯地愣住了,她只知道素世说的不是Live,是更远的、她还没来得及想过的事。

素世端起外带杯,小口喝了一口,杯沿在她嘴唇上留下一点浅浅的湿痕。

放下杯子,目光从爱音脸上移到灯脸上,语气依旧平稳:“现在的我们像是一盘散沙,这样组乐队有什么意义吗。”

“诶。”爱音发出个短促的、困惑的音节。

“诶……”灯也跟着轻声应了一句,声音里裹着同样的茫然。

素世没给她们消化的时间,继续往下说:“决定要重新组乐队时大家都很开心的吧。”

这话本身听着没毛病,可认真的话,是能揪住了一个词——“重新组乐队”。

什么叫重新组?只有当乐队的人都有过同属的乐队时,才算重新组,那这样的话……爱音算什么?

不过爱音倒没有那么咬文嚼字,被打断了无所谓,安静地听着素世的话。

“大家好不容易重新聚在了一起,但是现在就像是一盘散沙一样。”

素世把目光从爱音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中央,像是对着所有人说,又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如果再这样下去的话,乐队就又会失败的。”

“又会失败”三个字轻轻落在灯心口,沉得发闷。

手指在杯壁上蜷了蜷,她低头盯着杯子,旧伤跟着一层层翻涌上来。

cRYchIc散场时攥不住的无力感,录音室里祥子说“就此解散”时的冰冷,天桥上独对夜空的空旷。

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好似确认了素世的说法。

她没法反驳。

现在的她们,确实没正儿八经合练过,确实像散沙,确实……说不定再摔一次。

空气在桌面上方凝了两三秒。

立希先开了口。声音从灯对面过来,带着股绝不退让的感觉:“我认为还是要登台演出比较好。”

灯抬起头看向她。

“一盘散沙的我们想要前进,需要定下一个目标。”

立希的目光没落在爱音身上,定定落在灯脸上,语气里带着种近乎“恳切”的、极其罕见的柔软。

“就是因为没有前进目标,所以才会没办法练习。”

她顿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沉重的东西:“还有的家伙,一点都不想练习。”

爱音的眉头“唰”地皱起来。

这话她没法装没听见。“还有的家伙”,摆明了说她。

第一次合练时她确实没拿出像样的水平,可她私下一直在练啊。

练到手指发酸,和弦转换磨得指腹发红,就连去学校的中午都练习了,甚至找了柒月师傅补习。

“我才没有……”她张嘴反驳,声音却比预想的轻太多——她忽然想起,答应过柒月,补习的事不告诉乐队其他人。

吉他又不在身边,她拿不出证据。

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像被剪了翅膀的鸟,扑腾一下,重重落回原地。

立希没理那半句,语速快了些,像是怕停下来就没勇气说出口:

“我认为,灯的歌就该让更多人听见!所以……为了不让乐队结束,我想参加Live。”

讲完话后无人接话的安静笼罩了桌面。

爱音犹豫间还是决定开口,抬眼直视立希,语气没有半分犹豫:“嗯,我也这么觉得。灯的歌,就该被更多人听见。”

立希眉梢一挑。

紧跟着,灯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稳得多,带着种素世和立希都少见的、安静的笃定:“嗯。我……想和大家一起参加Live。”

她说这话时没低头,也没看桌面,就直直望着素世。浅灰色的眼眸里盛着傍晚的暖光,映得素世脸上的僵住清清楚楚。

素世悬在杯子上方的手,猛地停住。

她一肚子准备好的话——铺垫灯还没准备好的,提议先放一放Live的,想引导立希再施压的——全堵在了喉咙口,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立希的反应更直白,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往前一倾,抱着的手臂松开,搭在了桌沿。

她盯着灯,眼里全是意外。

“……灯?”声音里带着不敢信。

灯点点头。

“你确定?”

“嗯。”灯又重重点了下头。

“我想要和大家一起参加Live。和爱音一起,和立希一起,和素世同学一起。”

立希没接话。张了张嘴又合上,视线落回桌面,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心跳比预想的快得多,那种被正面回应的、近乎狂喜的情绪在胸腔里乱撞,她不知道怎么摆出来,只能死死按回心底,化作指尖两下无声的轻叩。

素世慢慢收回手,交握在膝盖上,摆弄着手指。

脸上神色没多大变化,右手拇指却在左手背上飞快摩挲了一下。

“嗯……”她开口,声音依旧温和平稳,只是轻了几分。

“既然大家都这么想,那就参加Live吧。”

她转得很快。

心里飞快盘算了一圈:虽说和预想的走向不一样,但登台这个结果,本就符合她的核心目标。

Live本身就是节点,是爱音退场的节点。只要能顺利办起来,她的计划就不算偏航。

“那我们来聊聊具体安排。”

素世把杯子往桌中央一推,双手交叠搭在桌沿,重新拿回了对话的主导权。

“Live曲目、练习时间,还有演出前的准备……”

“曲目的话——”爱音忽然打断她,“我觉得不用《春日影》比较好。”

素世搭在桌沿的手指稍稍停住,没有反驳爱音的话。

“嗯。”灯在旁边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为什么?”立希抬起头,目光“唰”地扫向爱音,困惑里裹着毫不掩饰的不满。

“因为《春日影》是cRYchIc的歌。”

爱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出一声轻响,像给话落了句重音。

“我们是新的乐队。拿cRYchIc的歌登台,不就成了我们翻唱她们的作品吗。我不想这样。”

立希眉头拧成了结:“什么叫‘新的歌’?《春日影》就是属于灯的歌。”

“才不是!”爱音接得快。

“你这家伙!”

爱音声音微微扬了些,还压着火气:“我觉得,一首属于我们自己的新歌,比一首旧的、别人的歌,更适合现在的乐队。”

“而且难度最好控制一下,别太复杂。”

灯跟着点头:“嗯,简单一点的也可以。”

立希看看她俩,目光在爱音脸上顿了顿,又移到灯脸上,最后收回来砸在桌面上。

手指攥成拳,指节压在奶白色桌面上,泛出青白。

“你们的意思是,放着《春日影》不用,拿一首现在还不存在的歌去登台?”

“可以现在开始写。”爱音寸步不让。

“离Live不到两周。”

“那就抓紧时间。”

立希深吸一口气,气压在胸腔里,没吐出来。

她本以为今天最难的坎已经过了——灯答应登台,这已经比预想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哪想到后面的议题更扎人。

在她心里,《春日影》是唯一的选择。

那是灯唱过的,是她们一起演过的,是能证明“我们可以”的东西。

更何况《春日影》本身就有力量。

当初灯在Live开口唱的时候,她坐在鼓凳上,心跳跟着旋律一紧一松,那种感觉到现在都记得。

可爱音要换。灯还站在爱音那边。

“你明明一直在练习编曲——”爱音的声音从对面撞过来,带着点按捺不住的不耐。

“——为什么不能写一首适配我们的曲子,非要用过去的歌呢!”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扎进立希的软肋。

她动作一僵,慢慢抬起头看向爱音。紫色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被戳中痛处的难堪,还有些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恼火。

“那也比你这个成天琢磨舞台站位和乐队名,翻来覆去就会弹个G和弦F和弦的家伙强得多。”

声音比平时高得多,每个字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立希一应激了,话语可停不下来。

她把对祥子那点拧巴的执念——那种“我偏要证明乐队没了祥子也能行”的劲儿,一股脑全投射到了爱音身上。

爱音其实什么都没做错,偏偏站在了这个位置上。

爱音浑身一僵。手指在杯壁上攥紧,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紧线。

“……我也是有好好在练习的啊。”

声音从抿紧的嘴唇缝里挤出来,轻得发颤,却每个字都听得清。

“和弦也是……要一点点慢慢学的啊……”

“连预定录音室都犹犹豫豫的家伙,”立希声音拔高了些,像是怕自己反悔,字字都砸出来。

“要是不确定登台、不凑在一起练,你肯定又会逃避,连吉他都不碰!”

爱音眼睛微微睁大。

“你之前一直都这样。开会也好,练习也好。”

立希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半点不躲。

“你不是带着灯迟到,就是早退。”

爱音本来还想忍。

为了灯好不容易重拾的乐队,为了灯能再拥有一次纯粹热烈的并肩,也为了自己心里那点小小的期盼,她本打算把这话咽下去。

可“逃避”两个字砸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咽不下去。

眼前忽然闪过好多画面——留学准备到一半,发现英语跟不上,悄悄退了机票,拿“家庭原因”搪塞了所有人。

那些被她用“算了”“没关系”“再等等”轻轻盖住的过往,像被掀开了盖的箱子,一股脑涌出来。

瞳孔猛地一缩。恐惧瞬间爬满脸庞,张嘴却发不出声。

“逃避。”

两个字在脑子里轰轰作响。

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带得往后滑出一截,金属椅腿蹭过地砖,拉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我才没有逃避!”

她对着立希喊出来,声音比预想的响太多,震得露天座几桌客人都回过头看。

下一秒,她转身就跑。

通学包被她带倒在地,拉链头在夕阳下闪了一下光。

她冲出露天座,跑过店门口的花坛,往广场另一头没命地跑。

不知道要跑去哪,只知道不能待在这,不能站在那张桌子边,不能面对立希的目光,更不能面对灯。

在爱音逃离之前,灯的大脑正在过载。

素世说的“一盘散沙”,立希说的“要登台演出”,爱音说的“不用《春日影》”。

立希声音变大的那句“你一定会逃避的”,还有爱音忽然站起来时椅子腿和地砖摩擦出的刺耳声响。

所有的声音像一团被搅乱的毛线球,在她的颅内滚来滚去。

她张了张嘴,试图抓住其中一个线头,素世的话和立希的话叠在一起,像两股不同方向的风,把她往中间挤。

而爱音的声音——“我才没有逃避”——是这里面唯一一个高过其他所有声响的、尖锐的音节,像一根针,直接扎进了灯的意识中央。

然后爱音转身了。

通学包被踢倒,拉链头闪了一下,人已经跑出了露天餐饮区。

在爱音转身的那个瞬间,灯脑子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

素世刚才说了什么?立希为什么要说那些话?《春日影》到底要不要用?这些全部不重要了。

它们像被按了静音键,瞬间从灯的意识里退潮,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被强光照亮的舞台。

舞台上只有一个目标。

——爱音跑了。

灯起身的动作几乎没有过渡。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先动了,椅子被带得往后滑了一截,但她没有在意。

杯子还在桌面上,通学包还在脚边,这些都不重要。

她的视线穿过路人穿行的街道,锁在爱音正在远去的背影上。

“爱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