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东池袋的上空缓缓铺展,Ring大楼外侧的消防楼梯却并未沉入全然的黑暗。
对面架设着一整面巨型LEd广告牌,侧对着这边的屏幕持续循环播放Sumimi《here, the world!》的mV片段。
而屏幕流动的光浪泼洒在金属楼梯的表面。
立希站在平台靠外一侧,双臂交叠,小臂搭在横杆之上,视线落向远处。
目光是放空的。没有对焦在对面楼那块闪烁的广告牌,也没有追踪楼下街道偶尔驶过的车辆。
她就安静地望向远方,唇线闭合,脸上没有一丝情绪起伏,整个人仿佛一件被临时搁置的器物,静静悬在暮色与浮动灯光之间。
明明昨天才在咖啡厅点过头,应下了登台的事,不过一天功夫,灯的态度就全盘推翻,抵触得连话都讲不顺畅。
立希一直以为,灯和自己是一样的。
一样喜欢音乐裹住全身的重量,一样会因舞台上的情绪宣泄而感到畅然,一样会因为敲定一场演出而心口发烫。
可直到灯躲闪着说“不想登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从来都没真正看懂灯的怕,也从来没像自己以为的那样,足够关心她。
身后传来极轻的动静,布料摩擦铁质台阶的沙沙声。
立希没有回头,她清楚素世还留在那里,从始至终都知道。
素世坐在她右后方的铁质台阶上,身子靠向楼梯内侧,大半个人都沉在楼梯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只有肩膀边缘偶尔被广告牌的光扫过一道亮边。
方形书包挨着脚边放在台阶上,她侧着身,脸朝向立希的方向,大半张脸隐在暗处,静静望着前面那个绷着肩的背影。
素世屈膝微微并拢双腿,双手交握放在膝头,姿态带有月之森训练出来的痕迹,和这个粗糙锈蚀的铁质楼梯平台格格不入。
她望着立希的背影。
那道背影被灯光勾勒出清晰轮廓,肩线微微向内收拢,脖颈绷出僵硬的弧度,搭在横杆上的手指松垮无力,仿佛仅仅是虚搭在金属表面。
素世微微向左倾身,探出半个身子。
上半身自阴影中剥离而出,整张脸完全暴露在广告牌冷白的光线下,额头到下颌的所有细节尽数被照亮。
此刻她的神情清晰可辨:嘴唇轻轻抿起,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不甘。
可当她出声时,语调依旧温和平稳。
“立希,还好吗?”
立希的身体没有转动,但肩膀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听见声音,立希的双脚在地面微微分开,原本微微前倾、趴在栏杆上的上半身慢慢直起来。
手掌也转而握住冰凉的金属横杆,指节微微用力。
见到立希有了肢体动作回应,素世便在开口前将身子缩回阴影。
“cRYchIc的解散……对小灯的打击真的很大。”
语气是陈述式的温和,只不过这一次带了点哀的感觉。
立希没有回答,这已经能说明态度。
她选了立希最在意的话题切入,既顺理成章,也最容易撬动对方的情绪。
立希没有回话。
她默认了这句话,就像当初听见爱音邀请灯加入乐队时,她又急又冲地喊“你这家伙!邀请她加入乐队了?!”一样
她从心底清楚,那场解散给灯留下了多深的伤口。
也明白,自己曾经真心的邀请并没有得到灯的回应究竟有多遗憾。
空气留出数秒空白,只有远处街道车辆的轰鸣,以及广告屏切换画面时电流微弱的嗡鸣在流淌。
没等到想要的反应,素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语气轻轻的,却把话题直直推向糟糕的预想:
“但是,再这样下去,一定会重蹈覆辙的。”
“重蹈覆辙”四个字像根细针,轻轻扎在立希后颈。
她猛地转头,动作快得超出自己预料,搭在栏杆上的手指随转身的力道松开。
她侧过身,望向素世所在的方向。
素世坐在台阶上,上半身大半隐在阴影,唯有右侧肩膀与膝盖,被广告牌的光线切出一道狭长亮边。
立希看不清素世的表情,却能看见她交握在膝头的双手,拇指正一下、一下,轻轻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手背。
素世的视线没有投向立希,而是落在立希脚边一处虚空的落点。
像是怕她不信,又像是刻意要把选项摆到台面上,素世又往前探了探身,大半张脸露在光里,只剩眼睛还隐在额发的阴影下。
她不安地轻轻扣着手指,一字一句,把建议说出:
“Live,要不还是算了吧。”
立希的嘴唇微微张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一反应是反驳——她渴望登上舞台,渴望那片聚光灯,渴望灯站在舞台上,唱出那些字句。
可灯拒绝登台的模样、灯那句“如果去演Live,我好像就做了件伤人的事”在脑海里浮现,话语死死卡在喉咙,像一块吞下去便再也无法吐出的石块。
四个人的乐队,算上灯,算上素世,再加上爱音那个家伙,已经有三个人都偏向了不登台。
她还能说什么?
见她沉默,素世手指扣得更紧了些,顿了顿,又把话往更深处推了一步,把那最与立希希望相抵触的未来讲出:
“以后再也不登台了,只在录音室里玩乐队。”
这句话让立希浑身遍布“失败”的寒意。
“以后再也不登台了。”
这句话的重量,立希能够掂量清楚。
这完全就是放弃。
是把“舞台”这个词,彻底从乐队未来里抹去。
是将聚光灯、掌声,站在台上望向台下黑暗人海的所有体验和机会,一并从她们的前路划去。
立希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成拳头,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劲儿翻涌上来,冲口而出:
“我想登台。”
她怎么会不想登台。
从加入cRYchIc那天起,从攥起鼓棒那天起,她心里就憋着股劲儿。
要证明自己不只是“椎名真希的妹妹”。
要打出自己的节奏,要让灯的歌声顺着她的鼓点飘起来。
要让那些堵在胸口说不出的情绪,都在舞台上顺着音乐散个干净。
素世的动作骤然停滞。
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僵住不动。
素世没有说话,安静等待。
立希对上素世的视线,用相当认真的语气开口:
“我当初听见灯唱歌的时候,觉得那首歌唱的就是我。”
“灯将我那些难以言表的情感,全部化作了歌声。”
“让我觉得,这样的自己也有资格活下去。”
素世坐在台阶上,上半身保持不动,但原本交握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搭在膝盖边缘,指尖轻轻蜷起。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立希说出这般掏心的话。
立希向来不擅长剖白内心,习惯用“啧”、“哈?”、“你这家伙懂什么”包裹所有无处安放的情绪。
她习惯依靠行动、依靠演奏,依靠精准有力的节奏,诉说那些难以讲出口的心事。
这个向来嘴硬、习惯用呛人和行动代替表达的女孩,居然会把心底最软的地方摊开。
素世的声音自身后飘来,轻得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立希……”
立希继续开口:
“所以我那个时候,知道又能组乐队时,真的很开心。”
她的声音慢慢变轻,不是音量降低,而是在诉说的过程里,同步消化着这句话承载的重量。
“我以为灯的想法也和我一样。”
“可是……”
句子没有说完。
这个悬在空气里的“可是”,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等待有人承接,或是任由它消融在沉默之中。
素世没有任由它落进寂静。
她向前探出身子,半张脸脱离阴影笼罩,只剩最能表达情绪的眼眸没有暴露在灯光之下。
“你怎么不把这些话告诉小灯呢。”
立希背脊一僵。
她侧过头,没有完全转身,视线落在脚边一块被灯光照亮的金属板面上。
“因为,这是我自私的想法。”
素世撑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指甲边缘陷进校服裙的布料,隔着薄薄织物,能清晰摸到自己凸起的指节轮廓。
立希认定这是自私。
她渴望登台,渴望灯站在台上唱出那些歌,只因那些歌声曾经救赎过她自己。
“为什么,重要的话总是说不出口呢。”
素世的声音散在夜色里,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加重,只是平静地抛出这句话。
像是在询问立希,也像是在叩问自己,甚至是在遥问久远过去,那些曾在走廊、录音室、天桥上,把重要话语咽回心底的人。
她微微仰头,视线越过立希的背影,顺着广告牌的边缘向上攀爬,最终停留在头顶那一小片被城市光污染染成灰紫色的夜空。
“cRYchIc就是因为互相错过。”
素世没有看向立希,目光依旧落在夜空,仿佛透过被灯光稀释的暮色,望向那个早已无法折返的旧日时刻。
“但是,我们都不想重蹈覆辙吧。”
她收回远眺夜空的目光,重新落回立希身上。
立希依旧站在原处,背脊泛起细微的变化,素世能看见她下颌线骤然收紧一瞬。
“和小灯说明你的心意吧。”
立希肩膀短暂僵硬。
“就像当初小灯的歌声打动了你一样。你的心意也一定能打动她。”
素世说到“一定”二字时,出现一丝极淡、几乎无法捕捉的停顿,时长大约半次呼吸。
短暂到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
素世此刻心里并不笃定,无法保证灯一定会被立希的话语打动。
她不知道灯的回应会走向何方。
她唯一清楚的是:一旦立希把心底的心意说出口,必然会撼动灯,动摇她的犹豫与抉择,打破爱音维持的平衡,改变乐队接下来所有对话的走向。
灯会陷入动摇。爱音会和立希产生碰撞。
素世需要立希,成为引爆这场碰撞的推手。
倘若立希坦诚心意,灯便会摇摆,爱音与立希之间就会生出分歧。
素世要做的,就是促成这场对峙。
“她一定会理解你的。”
这句话素世说得十分温柔。
是说给立希听的,也是此刻立希最需要听见的一句许诺。
立希陷入沉默。
她转回身体,重新面向被广告牌反复点亮的夜色,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承接这句话沉甸甸的分量。
几秒之后,前方传来她的声音,比之前更轻,带着一种已经想通,却仍在确认是否要开口的力道。
“我不想再让灯经历那种寂寞了。”
素世没有接话,身体向后靠回阴影,脊背再次贴上冰凉的金属台阶边缘,手指松开,又再度扣合。
“……嗯。”
只有一声轻应。
既是对立希这句话的确认,也是她心底无声的答复——我明白你,那么我们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行。
素世没有立刻起身。
她坐在台阶上,膝盖并拢,手指搭在脚边书包的背带上,静静等候立希先转身。
立希许久没有动。
她就站在原地,望着远处。
对面楼广告屏里的mV来到尾声,初华与真奈并肩站在一起,一人抱着吉他,一人握着麦克风,望向镜头之外的远方。
立希的视线在这一幕短暂停留。
她不认识画面里是Sumimi,不知道抱吉他的金发少女是谁,也不清楚握麦克风的少女唱着怎样的歌。
她只是看着画面里并肩的两人,看上去是个相当不错的组合。
而后她移开目光。
抬起方才垂在身侧的手,将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个轻柔的动作,像一个信号,代表她正慢慢从沉重的情绪里抽离。
她转过身,朝着楼梯口走了两步。
经过素世坐着的台阶旁时停下,侧过头,目光落在素世脸上,停留短短一瞬,没有出声,但素世读懂这一眼传递的信息。
那一眼在说:我记下了。我会和她说。
素世低头拎起脚边的书包,站起身。
脊背短暂陷入楼梯投下的阴影,随即踏出阴影边缘,走进立希身后广告牌倾泻下来的白光之中。
屏幕上mV播放完毕。
画面定格在初华和真奈的背影。
下一瞬屏幕暗下,切到纯色过渡帧,准备播放下一则广告。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金属台阶向下行走。
脚步声在铁质楼梯间交替回响,一声接着一声,在相对安静的暮色里,清晰得近乎刺耳。
走出消防通道大门前,素世从口袋取出手机。
脚步没有停下,行走途中,拇指在屏幕快速滑动,点开她与灯、爱音的群聊,敲下一行文字。
视线没有看向身侧的立希,目光落在脚下地面,确认文字没有差错。
随即按下发送。
手机屏幕弹出消息预览:
「明天下午,我有话想说。你们能来吗?」
她按灭屏幕,放回口袋,跟上已经走到门口、正侧过身等候她的立希。
门框之外,Ring一楼大厅暖光自走廊尽头漫涌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出黑暗,铺在地砖上,长长延伸向大厅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