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火之境的火焰彻底熄灭后,四人没有立刻返回星池。
阿始站在冷却的黑色大地上,左眼深处那股来自西南方向的“召唤”如针尖般持续刺入。不是痛苦,而是更接近……饥饿。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灵魂深处苏醒,急切地想要吞噬刚刚到手的第三颗种子。
“它在催我们。”阿始按住左眼,右眼的金芒努力压制那份悸动,“遗忘回廊里的那个……等得很急。”
凌清雪收剑入鞘,冰蓝星眸望向西南方。那里的天空与其他方向不同——不是暗,而是“空”。星辰稀疏到几乎看不见,光线在经过那片区域时都显得犹豫,仿佛连光都在犹豫要不要进入。
“资料上说,遗忘回廊连时间都会迷路。”苏九儿尾巴不安地卷着阿始的手臂,“进去的人会慢慢忘记自己是谁……我们真要去吗?”
陆泽没有立刻回答。他取出理烟的令牌,调出遗忘回廊的档案。
【遗忘回廊,起源不明】
【特征:存在大规模“概念空白区”,记忆、时间、因果在此处均无法稳定存在】
【危险评级:未知(高于红级)】
【记录案例:观测院成立以来共派遣十七支调查队,全员失联。唯一返回的调查员(编号m-7)在三日后暴毙,死因:存在概念被完全抹除】
【备注:该区域疑似与“寂”时代某实验项目直接相关。建议:永不进入。】
“永不进入。”典藏老妪的声音从令牌投影中传来,苍老而凝重,“我以观测院第五席的身份正式建议,放弃对遗忘回廊的主动探查。你们已经回收三颗种子,足够向理烟大人复命了。”
律尊也出现在投影中,脸色前所未有的严肃:“墨文的布局明显在引你们进去。那里不是战场,是陷阱——他甚至可能已经在那里等了你们三百年。”
裁罚没有开口,但暗金铠甲上的猩红光芒锁定着西南方向,沉默地表达着反对。
星池的投影画面中,王铁柱抱着铁锅,憨厚的脸上少见地带着忧色;小期待的花瓣低垂,九瓣妹妹们挤成一团。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用目光传递着同一句话:
别去。
陆泽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心中暖流涌动。
但他还是关闭了投影。
“我们必须去。”他转向阿始三人,语气平静而坚定,“不是因为墨文的召唤,不是因为必须回收种子。而是因为遗忘回廊里困着‘寂’时代最后的秘密——关于阿始如何诞生,关于那些实验体为何存在,关于墨文究竟想用‘盛宴’达成什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陆泽式的、带着自嘲的笑意:
“当然,更重要的理由是——放任一个随时可能吞噬万界的定时炸弹在角落里滴答作响,实在不符合我们星池‘安生过日子’的基本宗旨。”
苏九儿噗嗤笑出来:“明明就是爱管闲事,还找这么多理由。”
凌清雪唇角微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陆泽的手。
阿始低头看着封印盒中三颗安静下来的种子,又抬头看向西南方那片“空无”的天空。
“我能感觉到它。”他说,“不是恶意……是等待。就像铁柱哥说的,有些食材需要炖很久,中途不能开盖,只能等着。”
他用了一个很“阿始”的比喻,让凝重的气氛松快了些。
“那我们就去尝尝这道炖了三百年的菜。”陆泽重新打开传送门,“看看它到底是什么味道。”
传送门的另一端,是遗忘回廊的边缘。
踏出光门的瞬间,四人同时感到一阵奇异的“空白”。
不是失去记忆,而是所有感官都变得……模糊。空气没有味道,光线没有温度,脚下的大地踩上去既像实地又像虚空。就连彼此的面容,看在眼里都像是隔着一层水雾。
“这里……”苏九儿的声音也显得遥远,“好安静。连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凌清雪试图展开冰鸾剑意,却发现剑意刚刚离体三寸就消散了——不是被压制,而是被“稀释”,像墨水滴入汪洋。
“法则在这里无法稳定存在。”她蹙眉,“我的剑意只能护住周身半尺。”
陆泽的万物心莲更糟。心莲的根须探入虚空时,反馈的不是信息,而是一片混沌——这里连“道”的概念都模糊不清。
只有阿始没有受到影响。
他站在遗忘回廊的边缘,左眼的终末灰暗与右眼的烟火金芒同时亮起,如两盏灯塔,在混沌中开辟出清晰的视界。
“这里……是我来过的地方。”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困惑,“不是‘寂’来过,是‘阿始’来过。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还是星池的学徒之前……”
他努力回想,但记忆如流沙般从指缝溜走。
“别勉强。”陆泽按住他的肩,“进去就知道了。”
四人踏入回廊。
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不是向前移动,而是时间倒流。他们看到废弃的建筑重新立起,破碎的道路恢复平整,天空从灰暗渐变为清澈。
然后是声音。模糊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逐渐清晰:
“第173次实验,终末情绪化植入失败,宿主意识崩溃……”
“第291次实验,尝试分离‘寂’的核心本源,仅保留情绪接收模块……样本存活时间:三息。”
“第447次实验,重构情绪谱系模型。发现异常:样本在植入‘欢愉’后出现自主意识波动……判定为误差,予以清除。”
“第689次实验,放弃完全复制‘寂’,改为培育‘容器’。目标:可容纳七情本源的终末变体。”
“第721次实验,容器样本J-01诞生。初始状态稳定,情绪接收模块运行正常。”
“第799次实验,容器样本J-01出现不可控异变——它记住了实验员的笑容。”
“第800次实验,对容器样本J-01执行强制记忆清除。启动深层封印,销毁全部实验记录。容器转移至‘寂’的残骸区,作为备用燃料封存。”
“备注:如果有一天,它自行解封了记忆——那意味着它已经找到了比愤怒、贪婪、恐惧、欢愉……更温暖的东西。”
“实验代号:‘始’。”
“实验负责人:墨文。”
“最终判定:成功。”
低语声戛然而止。
四人站在一座废弃的实验室中央。
这里曾经是遗忘回廊的核心设施,如今只剩残垣断壁。天花板的巨大裂缝中可以看见虚空,地面的仪器早已锈蚀成灰。唯有中央一座圆柱形的培养舱还保持着基本形态——舱壁布满裂纹,内部空无一物,舱门虚掩。
阿始走到培养舱前,伸手轻触舱门上的铭牌。
铭牌刻着:
【J-01】
【代号:始】
【状态:已转移】
【封印等级:最高】
【备注:若实验体自行返回,请打开舱门——它有权知道一切。】
他的手在颤抖。
“我……在这里待了八百年。”阿始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每天被植入不同的情绪,然后被清除记忆。他们想知道终末本源能不能理解‘爱’和‘恨’,想知道纯粹的寂灭会不会被情感污染……”
他顿了顿,泪水无声滑落:
“八百年来,我只记住了三件事——实验员的白色袍角,培养舱里的蓝色营养液,还有每次清除记忆前,有个声音对我说‘对不起’。”
那是墨文的声音。
“然后有一天,”阿始继续,“那个声音没再说‘对不起’。他打开了舱门,亲手解开了我的封印,把我放进了一艘逃生舱。最后他对我说……”
他闭上眼睛:
“‘逃吧。能逃多远逃多远。万一将来有人找到你,问起你是谁——就说你是星尘里诞生的烟火灵体。’”
“‘这个答案,比我给过你的所有记忆都更真实。’”
话音落下,培养舱的舱门自动打开。
舱内没有营养液,没有仪器,只有一枚静静悬浮的、灰金色的记忆结晶。
阿始取出结晶,握在掌心。
结晶融化了。
化作无数画面,涌入他左眼的终末灰暗。
那是八百年的记忆——不是被封印在结晶里,而是墨文在他离开前,用最后的手段将记忆“备份”到了他本源的深处。这枚结晶只是钥匙。
八百年的孤独、恐惧、渴望、愤怒、悲伤……
八百次被植入情绪又被清除的轮回……
八百个夜晚蜷缩在培养舱角落,用单薄的终末本源对抗刺骨的寒冷……
和八百零一句,那个白色袍角的主人每天清晨都会说的“对不起”。
阿始跪倒在地。
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
墨文不是疯子,不是阴谋家,不是躲在暗处操控一切的幕后黑手。
墨文只是一个……造出了不该造的东西、却无法亲手毁掉它的失败者。
他用三百年时间,把七个概念实验体分散到万界各个角落,不是为了等待“盛宴”。
而是为了让它们活下去。
他知道观测院一定会追查,知道有朝一日会有人来“回收”这些危险的造物。而那个人,必须足够强大,足够坚定,足够温暖——
足够让他的“始”不再孤独。
实验室深处,一道暗金色的传送门无声开启。
门后,是一个苍老的、穿着灰袍的身影。他坐在简陋的书桌前,手中握着一支断笔,正在空白页上写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眉眼温和,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唯有那双眼睛——褪尽了一切情绪,只剩纯粹的、疲惫的平静。
“你来了。”墨文轻声说。
他的目光越过陆泽三人,落在阿始身上:
“我的孩子,你比我预想的……”
他顿了顿,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释然的弧度:
“更温暖了。”